第三百零五章 阿信的離開
火嫣然滿懷欣喜的推門而入,這個房間不大,正對門放著一桌四椅,桌子上擺著三四個酒壺和七八個菜,對著門口的主位空著,阿信和胡菲菲兩人分坐左右兩邊。
不過此時已經很難說是兩個“人”了,阿信在那裏悠然自得的擺弄著手裏的酒杯,胡菲菲女爵閣下卻已經整個身子都僵直的靠在椅子背上,雪白纖細的脖頸上一個刺眼的手印證明了她的死因。
“菲菲~你~~她~~~”火嫣然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阿信淡淡一笑,用下巴點了點中間的上首位:“坐,坐下說。”她的語言動作充滿了不恭,卻又偏偏把最尊貴的位置留給了火嫣然,落差之間充滿了諷刺。
火嫣然平複了一下心情,緩緩走到上首位坐下,歪頭看了一會胡菲菲的屍體,這才把目光放到了阿信的身上,要她給個說法。
阿信看著她,淡淡的說道:“放心吧,她沒受罪,我們倆喝了一晚的酒,也聊了一晚上。她說自從六歲入宮以來,從沒如此心情舒暢過,昨晚的酒,喝的很開心。”
“你為什麽要殺她?”火嫣然的臉上冷若冰霜,聲音也極其冰冷,她不想聽這些彎彎繞,她要直奔主題。
阿信用下巴點了點胡菲菲的屍體,說道:“是她自己要求的。”
“我不信!”火嫣然的聲音突然間變得尖利刺耳:“她不過是個民間棄童,宮裏收養了她,朕還幫她做上如此高位,她有什麽理由要死?”
“你啊,隻關心她的位置,她的權力,卻從沒關心她這個人。”阿信看著火嫣然,輕輕搖了搖頭:“民間棄童?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麽?當年你出宮遊樂,看見這孩子可愛,隨口誇了一句,也許你自己沒當回事,可卻有人當了事。他們把這孩子的父母親人都殺了,然後把孩子抱回來,告訴你說這是收養的棄嬰。好,也許這事你不記得了,也怪不得你,可這孩子自己不傻,她自己會查會問。況且她入宮之後第二年,當初那些抱她回來的一隊內宮護衛就都死了,你怎麽解釋?就算你是為了她父母報仇,可也說明你是知情的,現在你還說她是棄嬰,是因為騙人騙的太久,自己都信了麽?”
“你~~”火嫣然咬了咬牙,硬生生咽下了後麵的話。
阿信抬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邊輕輕酌飲一邊接著說道:“後來這孩子長大了,由於她自己聰明謹慎,慢慢的接近了權力核心,於是你又開始生疑了。她喜歡字畫,外麵的官員為了博她開心,送了不少名家字畫給她,她心裏喜歡就收了,但卻也沒有因此偏幫某位官員。而且她平日裏根本不敢拿出來,都是晚上才偷偷觀瞧。後來你知道了,就故意拿話刺她,雖然沒有明說,但她還是聽出了了其中的威脅。為了表示對你的忠誠,她把自己收藏的所有字畫都撕碎了,其中隻有一小部分是別人送的,大部分都是她自己千方百計尋來、買到的,甚至她還扔掉了自己的毛筆和硯台,就是為了讓你放心。她喜歡寫字畫畫已經十多年了,可就是從那一次開始,她就再也沒有了愛好,全部的精力和注意力都放在了你的身上。”
“內庭之人要是總跟外官打交道,行為處事難免會有偏頗!”火嫣然一字一頓的說道:“而且她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家所給,現在要她回報皇家,有何不可?”
阿信點點頭:“沒錯,你說的沒錯。如果當初不是皇家殺她父母擄她進宮,她現在也不過是個尋常人而已,每天要洗衣做飯,要伺候辛苦晚歸的丈夫,要看著淘氣亂跑的孩子,哪有現在的錦衣玉食、位高權重的生活呢?你說是不是?”
聽出了阿信話裏的譏諷,火嫣然皺著眉頭說道:“可是你卻殺了她!你可以說朕如何不好,但朕至少讓她活著,你為她抱打不平,但卻親手殺了她,讓她連這種生活都失去了。說起來,你不覺得諷刺麽?”
“那是因為她寧可死,也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了。”阿信同樣盯著火嫣然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昨日午間你走之後,我們兩人就來到這地方,無聊閑談之中,推斷出了你讓我們二人來此的目的。胡菲菲告訴我,她可以為你失去愛好和樂趣,也可以為你去死,但她卻很怕失去自己,她怕自己的軀殼裏不再是自己的靈魂。你不是凡人,你不能理解她的痛苦,更何況你隻是把她當成一個工具,一個毫無感情任由你擺布的工具。”
火嫣然忽然揮手打斷了阿信的話,盯著她惡狠狠的問道:“那你呢?你一個上古殘魂是怎麽了解這些凡人的所思所想的?”
阿信笑了,伸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我有個夥伴啊,她可是凡人,還是那種凡人中的天才。”
“所以,你最近都是在給朕演戲是不是?你早已經發現了身體裏的秘密,隻是一直在欺瞞於朕是不是?”火嫣然有些氣急敗壞了:“你說,當初你被擒之後,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阿信完全沒有被火嫣然的氣勢所影響,她的臉上反而滿是一幅幸福回味的樣子:“演戲?不至於,其實當時我在跟小七聊天,我覺得這個小姑娘很好,很有意思,雖然她年齡小,但卻學識淵博見解獨特,而且很懂事理,更沒有因為現在的情況而怪罪我。至於當初發生了什麽,其實應該說也沒發生什麽,就是楚刑他給我的腦海中點出了一個位置,而那個位置恰好是小七之前被封印的地方,隻是之前我自己不知道而已。現在我知道了,打開那個封印,其實並不難,甚至後來在你探查的時候再把它偽裝好也不難。”
“你~~你~~”火嫣然氣的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一切的答案都揭曉了,眼前的阿信早已經不是那個她“想要”的阿信了,她不光蘇醒了體內的小七,還跟對方成了好朋友,也許自己之前某一天看見的那個“奇怪”的阿信也許就是出來透氣的小七也說不定。最可恨的,就是阿信一直在欺騙自己,她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就這麽一直和自己周旋著,她想幹什麽?她要得到什麽?這才是讓火嫣然憤怒,甚至不寒而栗的事情。
但阿信並沒有進一步逼迫她,而是緩緩的站起身來往:“其實如果不是這一次你做出這個決定,胡菲菲對你依然忠心不二的。現在,我要走了。”
“大膽!你走得了嗎?”火嫣然暴怒起身。
阿信回頭衝她微微一笑:“我承認打不過你,可如果我想走,你能留得住我嗎?”說完這話,她也不走了,就那麽半轉著身子帶著一絲笑意的看著火嫣然。
“你~~”火嫣然就像瞬間被人潑了一盆涼水在頭上。確實,兩人打起來的話,阿信必敗無疑,但那一定是許久之後的事情,如果阿信毫無戰意一心要跑,她還真的攔不住。
良久之後,火嫣然抬頭問道:“菲菲求死,是她怕了。你為什麽要走?”
阿信沒有看她,而是轉身麵向門外,聲音中沒有了以前的那種激烈,而是有一種出奇的平靜:“本來我也沒想走,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在跟小七探討一件事。天地輪轉,誰都無法預知未來會發生什麽,今天孔秀以你自異界而來反你,但誰又能知道這是不是所謂的天意呢?也許上天注定要有你這麽一個人來改變這個世界,來推動這個世界,甚至是來完善這個世界。”說到這裏,阿信頓了一下,才又慢慢說道:“但後來發現我錯了,或者說是我們錯了。大到世界的運行,小到一個事情的操作,都是有一個既定的規律在裏麵,或者說平衡?我沒小七的學識,我不知道怎麽形容,反正就是你把它打破了就不會好。我說個比較實際的,就算你此刻身前站著老獸神饕餮,他又沒有絲毫還手之力,可你敢殺他麽?”
前麵所有的話都不如最後這一個問題對火嫣然的震撼來的激烈,她猛地抬頭看向阿信:“你,你們都知道了什麽?你們怎麽知道的?”
阿信沒有回頭,她一邊邁步往外走,一邊輕聲答道:“這還重要麽?”
“你~你們真要走?”火嫣然再一次提高了音量。
阿信越走越遠,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別費勁了,你留不住我的,想想下一步該怎麽辦吧。”
兩日後,火鳳帝國皇帝陛下火嫣然親自宣布:帝都封禁,全員備戰!這八個字震動了整個帝都,所有的帝都百姓都開始慌張了起來。
火鳳帝國的帝都位於整個火鳳帝國中心點偏西南的位置,全城麵積一千五百餘頃,常住人口百餘萬,是整個大陸上最大的城市,沒有之一。帝都城中分有八區,如同眾星環繞一般拱衛著位於中心的皇城。這原本隻是一片山嶺中的一段緩坡,但在火鳳帝國開國皇帝的大智慧、大神力之下,百萬士兵和民壯用了五年時間就把這座巨大的城池給憑空建了起來,他們中不少人累死、病死在了這裏,而活下來的那些人,則和當時的皇帝陛下一起成了這帝都的第一代居民。
如果說墨丘國的墨丘城是大陸的文化之城、信仰之城、藝術之城,那麽這火鳳帝國的帝都,就是大陸的中心之城、商業之城、情報之城。各地物產在此流通,各地人才在此匯聚,這裏一天的價格波動影響著全國乃至全大陸半數人口的生計收入,這裏發出的任何一個命令都會關乎到每一個人的未來前景。無數的平民走進來,在這裏搖身變成商人、官員和軍官;無數的商人、官員和軍官走進來,在這裏變成一文不名的平民。
夢想在這裏實現,也在這裏破碎。
但無論是什麽人,懷揣著什麽樣的心思走進這座城市,他們從來沒有質疑過帝都這座城市本身的實力,因為它代表的是整個火鳳帝國。而這座城市同樣也極其自信,它那位於四麵城牆上的十二道城門從來沒有關閉過,城裏無時無刻都有開門營業的酒樓和茶館。如果有足夠的耐心和金銀,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在這裏買到全大陸任何一個行省的物產,甚至買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任何東西。
在氛圍方麵,雖然城中官宦人家眾多,但他們的子弟卻往往十分執禮,少有對百姓肆意辱罵毆打之事,除了家教嚴格之外,時不時有象征皇帝威嚴的皇宮衛隊的巡視,也是其中一大因素。這些身穿金甲的騎士們忠誠的捍衛著火鳳帝國和皇帝陛下的顏麵,任何在帝都城裏出現的不合規矩、不遵禮數的事情,都會有可能引來他們的馬鞭。而這些人對貴胄子弟尤其嚴格,在他們看來,貴族子弟尤其要注意執禮,否則枉稱世家。這樣的觀念也讓帝都百姓們安心,讓其他行省的百姓們嫉妒,但無論如何,都為這座城市增加了信心和人氣,讓它變成了整個火鳳帝國所有百姓的信仰之城。
但是從這一天開始,這種氣氛變了。那十二扇巨大的城門在嘎嘎作響聲中緩緩地關上了。要知道,即便當初墨丘軍兵臨鳳影關的時候,這些城門也沒有關閉,十餘萬帝都百姓和官員親眷就是從這些徹夜不關、整年不關的城門口逃出了帝都城。當初他們跑的時候,剩下的百萬帝都百姓還在嘲笑甚至是辱罵他們,覺得他們根本就是不相信帝國,不相信陛下。但當此時此刻他們目睹著城門關閉的時候,這些留下來的帝都百姓突然覺得有些絕望了,看起來,似乎皇帝陛下也對打贏這一場沒什麽信心呢。於是他們開始掏出自己的積蓄,瘋狂的采買那些平日裏幾乎不會囤積的大米、蔬菜和油鹽醬醋,應付那些隨時可能會發生的事情。而那在關完城門之後開始“淨街”的皇宮衛隊的騎兵們,則更是把這個想法做實了。
火嫣然的封城令下達後兩個時辰,這座擁有千年曆史和百萬住戶的帝都城,已經近乎變成了一座“死城”。城中商鋪、百姓家家閉戶,寬闊的街道上除了來回巡視的皇宮衛隊和民軍士兵之外,再不見一個普通百姓的人影,就連聲音似乎也一起消失了,隻留下馬蹄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的清脆的噠噠聲還在回想。
現在整個帝都唯一熱鬧的,就是那位於帝都中心、占地十頃的皇城了,雖然隔著高高的宮牆不知道裏麵發生了什麽,但無數的人員在這裏進進出出,流水一般把最新的戰報和軍情送進來,把最新的命令和旨意傳達出去。
自從阿信殺死胡菲菲並離開之後,火嫣然知道自己失去了兩個最有力也最值得信任的臂助,單單靠自己的拳頭是解決不了眼前的問題了,那就必須另辟蹊徑,她要親自布置帝都防務,以人類的辦法打敗人類。這種事情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做過,雖然不能說做得很好,但她自認也還不太壞。
可當真的把所有的軍情都匯總在一起,從她眼前巨大的軍事地圖標注出來之後,火嫣然沮喪地發現,現在的事情似乎真的有些失去控製了。
北部五大行省就不用多說了,沿著鳳溪河一線往北,全部都被參謀軍官們標成了黑色,象征著墨丘的黑色。鳳溪河以南的中部幾大行省,也是黑色線條和紅色線條犬牙交錯,雖然看起來足有三十萬民軍士兵正在拚死抵抗著墨丘軍團,但實際上,由於群山遍布,他們根本完成不了有效的攔截,那位於鳳影關北麵的一大團黑色就是最好的例證。
在帝都西南,一麵中心塗成黃色的黑旗十分醒目,這就是孔秀的所在。它和帝都之間有一麵紅色旗子,那是熊思思所不,身後還有三麵正在匯聚而來的紅旗,那代表著西南行省派出的三路蠻軍,他們抵達帝都城下之日,就是對孔秀所部完成合圍之時。
地圖上唯一沒有被黑色侵染的,就是帝都以東的一片疆域,那裏是火鳳帝國唯一的退路了。
火嫣然明白,眼前的就是一場和時間賽跑的戰爭,如果在中部行省的墨丘軍先突破群山,他們一定會分出一路來支援曲濤部,另一路則轉進向東,實現對帝都的合圍。帝國東部行省剛剛發生叛亂不久,雖不敢說百廢待興,但也是有心無力,想讓他們攔阻這些強悍的墨丘大軍,無疑於癡人做夢,讓墨丘軍實現對帝都的合圍,那應該隻是時間問題罷了。
但如果自己能先控製住孔秀,則可以扭轉這一局勢。不過這個前提是“控製”,現在帝都城內有附近行省歸攏而來的正規民軍十三萬,帝國軍校學生兵五萬,皇宮衛隊和紅營重騎共計四萬,鳳影關七萬駐軍,熊思思麾下六萬士兵,總兵力達到了三十萬,西南蠻軍最遲會在五日內趕到,他們至少有十萬之數,以四十萬對三萬,這是穩贏的局麵,不過要說到“控製”住孔秀,那就很難了。到時候無論是讓孔秀逃走或者將其擊殺,對戰局的影響都不會太大,甚至還會引起對方的戰意爆發,但現在想要控製住孔秀實在是太難了,她本身實力超卓,身邊還有那個神秘的男人,最要命的是阿信也走了,如果她也去了孔秀那邊,這三人聯手已經足以威脅到火嫣然,如此一來,該如何是好?
思來想去,火嫣然把目光放在了曲濤所部的位置上。孔秀雖強,但她對帝都威脅其實並不大,兵員不多,又都是騎兵,野戰也許強,攻城那是癡心妄想。但反觀曲濤就不一樣,他手下足足七萬步兵,還不乏墨丘重裝步兵,絕對是攻城主力,而且他身處鳳影關外,進可以直逼鳳影關,退可以合圍中部行省的主力民軍,就算原地不動,也可以為即將到來的的決戰儲備糧草和攻城器械。
火嫣然思來想去,這顆釘子才是最應該被最先拔除掉的!孔秀所部可以先放在一旁不管,但隻要拔掉了曲濤,就可以進一步前推至中部行省,完成對墨丘軍的阻截,雖不如控製孔秀來的效果明顯,但對於大局來說,此舉更為穩妥一些。
主意一定,火嫣然果斷下令:帝都城內撥民軍三萬、紅營重騎兩萬劃至雒千秋統領旗下,著他立刻對曲濤所部發起攻勢,此令即刻生效,發起攻擊的時間等一切戰事皆由雒千秋統領自決,無須另待後命!
看著一隊隊開出城的軍隊,火嫣然轉頭看向帝都西南,心裏默默的說道:“孔秀,天命不可逆!此一戰之後,大陸終將盡歸朕的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