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嚴防死守
自從上次馬車那事之後,虎奔城的城門官就落下了一個病根兒,見不得圓的東西。尤其是西瓜,那是根本看都不能看的。本來家人還想幫他告假休息,可城守杜明法大人不準。現在難民增多,需要有經驗有能力的人來操持城門大務。再加上不斷傳來的火鳳亂軍的情報,似乎這群魔鬼真的是距離虎奔城越來越遠了,城門官這才勉強答應下來,每天帶著一群兵將守在城門口,挨個辨別難民身份。
這日剛剛一清早,門外的難民們就排了不下千人。這段時間火鳳亂軍橫行肆虐,周邊村鎮上的人們都舍了莊稼田地,往城高牆厚的大城投靠。但人來的多了,事情就隨著多,加上杜明法要求嚴格,這城門官的事情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輕鬆。
首先,難民之中可以優先進城的是有本城居民擔保的壯男壯女。有人擔保可以證明身份無憂,壯男可入兵字營和建字營,壯女可入醫字營和炊字營,這都是可靠且直接能用的上的戰鬥力。
其次就是沒有擔保的壯男壯女,雖然身份略有可疑,但經過城門守衛的仔細盤查之後,倒也可以保證大部分人的清白,就算混進去那麽一兩個,想也是掀不起什麽波瀾。尤其最近一段日子,杜明法采用了一個自以為聰明的辦法,那就是許進不許出。進來了,就可以為虎奔城做點貢獻;想走,可就沒那麽容易了。除非手持城守令牌,否則任何人不得走出城門半步!有敢抗命者,城門士兵可立殺之!
第三種可以進城的,就是那些壯男壯女們的親眷老幼。不過這些人不是白進,要跟他們的家人連坐,同時還要交出足夠的糧食或是牛羊才許入城。杜大人曾經非常明確的說過,虎奔城是為大家提供避難之處,並不是開的善堂。對於無法以工代賑的人,請自備糧食。
這話說的合情合理,但也是冷酷無情。有些鄉下富戶還好,幾袋子糧食或者牛羊交上去,換來全家老小得以進城。家裏不富裕,但有壯男壯女入了城的也還算有個盼頭,就盼著家裏人在城裏辛苦幾日,湊夠了錢糧就能把自己接進城去。
最慘的莫過於那些和家人流離失所的老人以及那些身有殘疾、重病無法勞作之人,他們有的磕頭痛哭,有的威逼利誘,有的幹脆要撞死在城牆上,每天都在城門口輪番上演各種大戲,簡直就是人間慘劇莫過於此。
最後杜大人做了個讓步,命兵丁在城外搭建起了十多處巨大的帳篷供這些人住著,每天再舍兩次稀粥,這才算是能讓大家勉強的活下去。
遠遠的看著這一切,秀兒臉上麵無表情,但還是沒忍住的輕聲說道“這就是我們做下的麽?”
她這話既像自言自語,又像征求詢問,搞得一旁的崔胖子不知道該怎麽接口,胖臉上的汗珠子都快掉下來了。不過秀兒也沒打算讓他回答,伸出玉手輕輕一擺“崔將軍,請吧。”
“是!”崔胖子如遇大赦,連忙催動坐下馬匹,衝著虎奔城城門衝去。
就算是平時,十幾個人同時催馬狂奔都會引起眾人注目,更何況是這種時候?崔胖子一群人剛剛從遠處出現,城門處便立刻**起來。老的喊娃、小的叫媽,有點力氣的就想玩命往城裏跑,一時間亂的不成樣子。
城門官一邊派人向城牆上通報,做好應戰準備。一邊強令士兵把難民推出城門外,他要升起城門,以禦外敵。至於這些還沒進城的難民們,自求多福吧。
隨著馬蹄轟轟,策馬狂奔的人來到了近前。他們也是怕引起城牆上戒備的士兵們的攻擊,離得遠遠的便勒住韁繩放慢速度。領頭的一個胖乎乎的軍官衝著城門大喊“不要放箭!兄弟們不要放箭!自己人!都是自己人!我們是虎嘯城的人啊!”
虎嘯城?
這三個字在不少人心裏都激起了波瀾,跟虎嘯城三個字聯係在一起的,多半都是“屠城”、“屍山”、“血海”這樣的詞匯,當初虎嘯城城守史傑的人頭被斬下的事情,可是傳遍了大半個墨丘國。導致現在的虎嘯城都是空城一座,所有民居住所都空無一人,宛如鬼城一般。難民們寧可多跑幾天路到虎奔城,也絕不在虎嘯城逗留。
而眼前這十幾個人明顯都是墨丘軍的服色,口音也無誤,他們自稱是虎嘯城的人,這又是怎麽回事?
城門官扭頭跟手下士兵說了幾句,隨後帶著幾個護衛慢慢走出城門洞,在距離那些士兵五六丈遠的地方站了下來。城門官此時倒是心裏有底,這個距離是牆上弓弩的射擊範圍之內,對方一個動作不軌,便會被射殺當場。
對麵領頭的是個胖乎乎的軍官,一見城門官帶人走出,連忙翻身下馬,衝著眾人高喊“兄弟們!兄弟們!我姓崔!是虎嘯城的軍官!這是我的手下兄弟們!我們都是虎嘯城的人!前些日子,我們奉命援救虎奔城,結果在路上遭遇亂軍伏擊,被打的七零八落!我們都是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啊!”喊到動靜之處,這胖子幾乎要哭了出來。他身後的士兵們也隨之下馬,一個個嗚嗚咽咽,直接撩起破破爛爛的衣襟擦著那不怎麽幹淨的臉。
城門官恍然大悟,當初虎奔城求援之事他是知道的,後來就是因為虎嘯城的援兵被擊潰,虎嘯城隨之陷落,其他的援兵才轉向虎嘯城去圍攻火鳳亂軍的。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有了後來的落日溝一戰。可以說真正改變墨丘西南局勢的起始戰鬥,便是從這虎嘯城援軍被擊潰那一刻開始的。
不過據說當時戰場極為慘烈,很多屍體被燒成了焦炭,大多數人都判斷這支部隊應當被全殲了,沒想到現在竟然出現了十來個幸存者。如此想來,城門官的心裏又多了幾分愧疚和感激,這可是當初因為援救自己的城池而陷入死地的同袍啊。
但城門官心思謹慎,又加問了幾個虎嘯城和眾人如何存活下來的問題,崔胖子身為如假包換的前虎嘯城軍官,自然對答如流,幾番問答下來,絲毫沒有漏出破綻。
城門官的心已經放下一大半,他衝著崔胖子拱了拱手“崔將軍和兄弟們先到小將屋內暫歇,容我稟報杜大人。請勿見怪,兄弟也是職責所在。”
崔胖子衝著城門官回禮“明白明白,戰時不比平日。還請盡快通報,我們也想為虎奔城出一把力氣。”說完這番話,崔胖子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他絕對相信背後的十幾個人裏,至少有兩把手弩瞄著自己的後心,隻要自己哪句話應對不當,後果就不言而喻了。
手裏牽著馬,跟著城門官往城門口走,臨進城門之前,崔胖子微微扭頭,用眼角的餘光撇到了一個少女的身影。她衣衫襤褸,頭發雜亂,臉上更是髒兮兮的一道道的油泥,此時正跟其他難民一起在苦苦哀求著守城士兵讓自己進城。
崔胖子心裏突然升起一個念頭,如果虎奔城守兵知道這麽一個柔弱少女就是火鳳亂軍的統軍大將,會不會豁出去以這幾百難民為陪葬,把她射殺當場呢?也許一陣箭雨或是一罐火油扔下來,大概什麽就都結束了吧?
可箭雨最終是沒有射下來,火油罐也依然安慰的放在城牆上。崔胖子也在又接受了一輪盤問之後,順利的見到了虎奔城城守杜明法,然後加入了守城部隊,降級成了一名城防隊長。而秀兒則被編入了醫字營,成為了一名浣女。
崔胖子第一次和秀兒在虎奔城偷偷會麵的時候,知道這個消息的他差點笑出聲來。誰能想到呢,也許就在幾天之後,裹在虎奔城傷兵身上的紗布和繃帶,竟然是火鳳遠征軍主將大人親自為他們浣洗的,這個不能不說是一個絕大的諷刺。
如此在虎奔城內呆了四五日,秀兒表示現在遠征軍的糧食應該已經見底了,不能再等了。
崔胖子點頭同意,這幾天他也對城牆換防情況基本摸查明白了,杜明法此人雖然謹慎小心,但對於行軍打仗還是相對外行,加之性情古板守舊,他用的還是墨丘軍當初的那一套,隻是在單次的巡邏人數上做了增加,班次和時間依然是按照舊製而為。與此同時,杜明法把自己的心腹部隊派去守衛糧倉,導致在城牆上的墨丘正規軍其實並不多,人數增加不少,但戰力卻並不樂觀。而作為首要目標的糧倉則是一個重大的驚喜,通過杜明法的種種手段,虎奔城的糧食儲量已經超過標準量兩倍,足夠一萬人吃兩年!這還不算被他強製征收的豬牛羊雞鴨等活牲。
如此一來,隻要遠征軍能拿下此城,未來的糧食將不再是難題!
當日晚間,利用巡守值夜的功夫,崔胖子把三個燈籠偷偷的順下城牆,懸在距離地麵兩丈左右的空中。約半個時辰之後,破空聲響起,三個燈籠被同時射落。
看著地上漸漸熄滅的火苗,崔胖子心裏清楚,明日三更,戰事將啟。
次日下午,崔胖子偷偷摸摸的拎著一個木桶進了城門官的小屋。這屋子前後兩間,內間住人,外間辦公。自從杜明法杜大人宣布全城戒備之後,城門官就沒回過家,每天都在這個小屋中度日。
一見崔胖子進來,城門官還有點意外“崔將軍,怎麽想起來我這裏了?”
崔胖子嘿嘿一笑“上次進城,辛虧老哥在杜大人麵前美言,這不難得有機會來表達一下謝意。”說著,他把木桶放在地上,打開桶蓋,從裏麵拎出兩尾已經收拾好的鯉魚來。
“謔!鯉魚?”城門官眼睛一亮,隨即壓低聲音“我說,你這是從哪裏搞得啊?”
崔胖子挑了挑眉毛“前幾日在城頭巡邏,遇見一個同鄉浣女。我給了她點錢,讓她趁著浣衣之際從小溪裏撈的,然後偷偷帶進城來,就是為了來專門感謝老哥的。”
城門官心裏雖然有些覺得不妥,但多日來隻能吃配給軍糧的他,實在抵擋不住這兩尾的鯉魚帶來的**。當即也沒多客氣,從內室找出一口舊鍋洗淨,也不顧天氣炎熱,借著取暖的爐子就把魚給燜上了。
崔胖子也是識相的人,他知道城門官在這裏隻是暫住,能找出一口鍋來已是不易,所以他還專門帶了調料。料包入鍋,隨著魚肉翻滾,一股香氣開始在不大的屋子裏彌漫。
聞著怡人的香味,城門官翻出一瓶老酒,和崔胖子你一口我一口的邊喝邊等,隻待魚一燜好便要大快朵姬。
可城門官萬沒想到,這嚴防死守的虎奔城後來在墨丘史書中跟“屠城”兩字聯係起來,便是因為這兩尾在鍋裏慢慢變熟的鯉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