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心思
看著因為迷藥而昏睡的城門官,崔胖子從旁邊摸起了煙袋。裝好煙絲後點著抽了一口,低劣的煙氣嗆的他連連咳嗽,許久才平複下來。此時屋裏已經全黑了,隻有燃燒著的煙絲隨著他的動作在一明一暗的閃動。
崔胖子默默的坐著,他心裏非常清楚,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麽,自己背叛墨丘的事情都是永遠無法抹去的了。即便真的如陳楚所說,他們能在墨丘國土上打下一片天地,那又如何呢?自己隻是個外人,永遠不會得到最深的信任。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非常清楚另外幾個人的份量有幾分,而自己的份量又有多重。
陳楚當年是火鳳帝國太子的養子,跟現在的火鳳帝國皇帝青梅竹馬,又是火鳳帝國帝國軍校前校長的貼身護衛,本身也是帝國的大家族後裔。
曲非直雖然家門沒有那麽顯赫,但他卻是鳳城關主將的得力部將,論到忠誠二字,三人中無出其右者。
壯子雖然憨直,但他卻是號稱火鳳帝國單兵作戰第一戰力的五蓮邊軍的軍官,能被派來輔助秀兒,那也是一等一的忠心和能力。
自己算什麽?虎嘯城的一個三等軍官罷了,如果單論軍銜,怕是最多和紅營火鳳軍的中隊長平起平坐。戰力?那就是個笑話!崔胖子非常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別說剛才說的那幾位,就算是個來個普通的五蓮邊軍戰士或者紅營騎士,他都絕對打不過。
那自己為什麽要投降呢?
崔胖子心裏重重的歎了一口氣,為了活著啊。
如果當初自己不降,自己能活下來嗎?自己手下的兄弟們能活下來嗎?別說自己,就是之前的徐克定又如何?那可是九虎王座前排名前五的大將,不也是為了保住自己手下的幾千士兵降了?
崔胖子吐出大大的一團煙氣,像是把這些煩心事從腦海子一並吐出。他始終覺得,兩國交戰那是高層的事情,但最終隻會苦了百姓。親眼看著白花花的大米送上去,親眼看著生龍活虎的小夥子走上戰場,然後再親眼看著一具具屍體被抬回來,一盒盒都不知道是不是本人的骨灰被交到哭的死去活來的親人手裏,說不怕那是假的。
他崔胖子怕死,他相信人人都怕死,一旦有機會、有能力,他願意保住更多人的性命,希望他們不會死。這次他答應來虎奔城臥底,也是希望能通過讓火鳳軍順利占城而減少兩邊的損傷。他見過火鳳軍突襲虎嘯城後的作為,沒有屠城,沒有殺戮,他覺得這個結果挺不錯了。而且就算火鳳軍攻不下虎奔城,憑那幫人的實力,再屠幾個村子殺上幾百上千人,很難麽?
想到這裏,崔胖子無聲的苦笑。自己還是個俗人啊,總是想著怎麽活下去,總是在給自己找理由。他理解不了秀兒一群人冒死殺進墨丘的行為,也理解不了那些拚死抵抗後被屠戮的村民的舉動,他隻希望能活下去,畢竟活著才能有希望,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窗外梆子聲響起,已經是二更天了。
崔胖子磕掉煙鬥裏的煙絲殘渣,又找出繩子把城門官捆好,這才偷偷摸摸的出了門,沿著城牆向醫字營跑去。很多人嫌醫字營晦氣,不愛來,而秀兒又被分配在這邊,所以順理成章的變成了他們集合的地點。
等崔胖子趕到,其他人都已經到了。秀兒開口問道“城門官搞定了?”
崔胖子點頭“那藥夠他睡到天亮的,我又給他捆上了,一時半會絕對沒問題。”
秀兒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麽,衝著眾人一揮手“按照計劃行動吧。”
“遵命!”十幾人低聲答道,隨後各自散開。
計劃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崔胖子帶人去守糧倉,秀兒獨自一人去攻城門。之所以這麽分派,考慮的就是秀兒雖然能力超群,但畢竟孤身一人,偌大的糧倉加上圍欄裏的牛羊,隻要混進一個人放上一把火,這趟就算徹底白忙了。與其讓秀兒疲於奔命,不如讓她把自己的能力用在城門上,以她強大的個人戰力,從內部攻開城門不會太過艱難。而崔胖子這邊十多號人就更適合去防守糧倉,相互之間照應、支援,強過讓秀兒一個人忙活,而且其中逾半數的五蓮邊軍士兵,絕對可以保證單兵戰力不落下風。
崔胖子這邊如同計劃中一樣的順利,三更的梆聲剛剛落下,十幾個人便闖入糧區,奪糧倉、占畜棚,前後用了一刻鍾不到便結束了戰鬥。隨後眾人換上守兵的衣服、拿起守兵的武器,開始裝模作樣的假巡邏。從現在開始,他們要等,等城外軍隊的到來。如果四更天部隊還不進來,他們可沒把握能混過打更巡視的口令對答。到了那個時候,這個任務就徹底的失敗了,這群人便也會落入極度的危險之中。
而城外部隊能否順利進來,關鍵還要看秀兒。
秀兒是主動要求自己獨攻城門的,除了自信,還有責任。她雖是一軍統帥,但實際上很多行軍打仗上的事情都是陳楚、曲非直和壯子在負責,主要是她實在不怎麽懂這些事情。秀兒曾經以為自己的能力可以幫助自己做很多事情,但直到來到墨丘國土之上她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樣。不說別的,單單如何讓這千八百號人吃飽飯活下去就是個大問題。
不錯,這支軍隊沒有顧慮,想打就打,想跑就跑,無雙的機動力和戰力可以讓他們在麵對大多數敵人的時候足夠從容甚至是瀟灑。可一旦餓了肚子,這些事就麻煩了。
行軍布陣,可以學。步騎搭配,可以學。紮營選址,可以學。可最重要的,從哪裏搞糧食,沒地方學。帝國軍校的教材上不會告訴你去村裏搶糧的時候遇見村民抵抗怎麽辦,也不會告訴你如何在士兵們斷糧之後鼓舞起他們的士氣,更不會告訴你怎麽去說服騎兵們殺死他們的戰馬來度過危機。這一切都是通過殘酷的戰鬥和長期的軍營生活才能得到的知識和經驗,而對於秀兒來說,這恰恰是她最欠缺的。
現在沒有人因為她是個女孩子而看輕她,但也沒有人會因為行軍打仗的事情來向她請示。秀兒曾經很苦惱,但她也很快也想明白了,現在去考慮這些是沒用的,大家深入險地,求活是第一位的,不能因為自己的任性和小脾氣就毀了這支隊伍。既然陳楚曲非直他們強,那就讓他們繼續發揮自己的強項,而自己,也要發揮出自己的長處。
帶著這種心態,秀兒出發了。
她胳膊上挎著一個小小的竹籃,頭上戴著一方手帕,急匆匆的走向城門。虎奔城四大兩小六個城門,現在隻剩下這一個還保持開放,守衛自然是重中之重,一個三丈寬的城門,夜崗就足足放了兩個小隊二十個人,這還不包括城牆上待命的守城士兵。
就在秀兒距離城門還有十幾丈距離的時候,她被攔了下來。
三個士兵出現在她麵前,領頭的那個麵色陰沉的問道“小姑娘,這麽晚了,來這裏幹啥?”
秀兒低頭看著地麵,用怯怯的聲音答道“大,大哥。俺是醫字營的浣女。俺,俺娘還在城外,已經整整一天沒吃東西了,俺想給她送個饃。”
那領頭的士兵上上下下打量著秀兒,這姑娘身穿一身白色粗布衫,頭上裹著一塊白色粗布帕,倒是醫字營的打扮。又撩開她胳膊上挎著竹籃的蓋布,裏麵端端正正的擺著一個水囊和兩個饃,看起來毫無破綻。
領頭士兵沉聲說道“規矩你都懂,趕緊回去吧。”
“大哥,求你了,讓俺出去吧!”秀兒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俺放下東西就回來,求你了啊。”
領頭士兵聲音中透著一絲不耐“城中宵禁,你能走到這裏已經算運氣了,現在我要抓你也就抓了!而且許進不許出的規矩你不懂?還送飯?你隻要敢出這個城門,上麵的守兵就能用手弩打死你!還不快走?!”
“可是,可是俺娘今天都病了一天了啊。要不是有人進來給俺帶話,俺娘就是死了俺都不知道啊。”秀兒低著頭,發出低低的哭聲。
“混賬!你再不走,就不要怪我軍法從事了!”領頭的士兵濃眉一立,右手已經摸向了刀柄。
就在秀兒兩眼一凝準備提前動手的時候,一個慵懶聲音從城門方向由遠及近的傳來“張大成,咋地了?”
那被喚作張大成的領頭士兵帶著一絲無奈的答道“回馬爺,是個想去給她娘送飯的姑娘。”
“那怎麽這多廢話啊?趕走不就得了,不走就給她扣了”說著話,一個三角眼的瘦子帶著幾個士兵慢悠悠的晃了過來。當他就著亮光看清楚秀兒的模樣的時候,兩隻三角眼突然一亮“喲?這誰家姑娘?長得夠水靈的啊?”
“回軍爺,俺,俺叫秀兒,是醫字營的浣女。”秀兒低著頭,小聲答道。
“別低頭,別低頭,讓爺看看。”馬爺笑眯眯的走到秀兒麵前,伸手去扳她的下巴。張大成在一邊看著又羞又怒,卻不敢插言製止。
這個被稱做馬爺的,是城守杜明法的小舅子馬三德,因為是親信,所以杜明法派他來負責城門的夜間值守。可以說除了城門官之外,他就是這一畝三分地的二把手。如果加上杜明法的那層關係,他甚至連自己的頂頭上司都不必怕。
尤其是在晚上的時候,馬三德簡直感覺自己就是皇帝一般。吩咐好士兵們輪班值守,他自己就躲進了城門邊上的門房,雞鴨魚肉好煙好酒,生生把這值守當成了享福。大家出於對杜明法的顧忌,再加上這家夥也沒惹出什麽大事,也就都當沒看見得了,反正自己平時該幹啥還是幹啥,當他是個屁,雖然臭點,可放了也就放了。
可是最近這段時間,馬三德的手伸得有點長了,而且不幹淨。
之前杜明法法外開恩,在城門外設立了十幾個大帳篷收容難民,其中就有不少是等著兒女家人在城裏做工,攢夠錢糧把自己接進城去的老人。可生活在帳篷之中,條件可想而知,於是在城裏的兒女家人們就會想方設法的送點吃食藥品出來。
守城門的士兵也是人生父母養,對這種事情雖然不敢說睜一眼閉一眼的放他們出城,但收點跑腿錢給幫忙送趟東西的事情也沒少幹。這所謂跑腿錢也不多,別說錢了,有點啥意思意思就行,一袋煙絲可以,一瓶酒也行,哪怕一根雞腿也沒問題。就是個意思,別讓爺們白跑就成。
這事白天沒人敢幹,都是晚上,入夜之後,城裏做工的偷摸跑出來,塞給看門士兵們點東西,士兵們就給送出去,這算是一段時間以來的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沒人覺得這麽做不對,也沒人抱怨這跑腿錢的高低。
可當馬三德來了之後,這事就變味了。
他先是帶著一幹親信蹲守了三天,第四天的時候,把在這三天中幫人送飯送藥的七名夜班士兵捆了起來,當眾抽了每人二十鞭子,然後說要送城守府,以通敵罪論處!
這一下大家夥都傻了,雖說二十鞭子就能把人打個半死,可本身就理虧,這個倒黴也就認了。可通敵罪那是什麽?死罪啊!一刀砍頭那是好的,淩遲處死都沒人敢說個不字。再說了,大家都生於斯長於斯,多少親戚朋友都在這城裏呢,扣個通敵罪名,以後這家裏人怎麽活?
於是兩位隊長和幾位老兵紛紛求情擔保,好說歹說才讓馬三德放下了這個心思。不過馬三德也不是白白放過他們的,而是明明白白的告訴大家,以後幫人送糧送藥這事接著幹,不過必須經過自己批條子,沒自己條子就敢給人送糧送藥的,那就是通敵!
直到此時,眾人才反應來,這家夥不是真的嚴守法令,就是想中飽私囊。可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先把自己的兄弟保下來再說吧,錢財乃身外之物,多點少點的不是問題。
也就是從那天起,馬三德成了夜間的城門一霸,什麽雞鴨魚肉一概不收,隻要錢,錢雖然要的不多,但對於在城裏以工代賑的難民來說,絕對是會肉疼的。誰要敢說個不字,拉進小屋就是一頓拳打腳踢,末了還會把東西扣下,然後讓人滾蛋。
而最要命的是,這人好色。能進城以工代賑的女人們,年齡大都在十五到四十五之間,大部分正值青春妙齡,馬三德就看上了這一點。男人或是年齡大點的女人交錢就可,要是碰見了少女姑娘,他就動了色心,要把人帶進屋裏“好好盤問盤問”。就張大成親眼所見,至少有四五個妙齡少女是衣衫不整、哭哭啼啼的從馬三德屋裏出來的,就更不要提那些他沒看見、不知道的了。
眾人提到此事,人人都憤怒異常,可現在偏逢戰時,生死決斷都是城守杜明法一句話的事,誰敢招惹馬三德?於是乎眾士兵達成了一個默契,沒事就往外溜達溜達,碰見年輕姑娘想往外送東西的,早早勸回去拉倒。
張大成就是這麽對秀兒的,他見秀兒年輕漂亮,必然不會被馬三德放過,想早早嚇走就算了。可沒想到這馬三德竟然出來了,還偏偏就跟秀兒碰了個正著。眼看這姑娘又要落入馬三德魔掌,張大成心中氣惱,卻無可奈何。
正在此時,讓張大成吃驚的一幕發生了。
被馬三德捏住下巴的秀兒,竟然很順從的抬起頭來跟他對視,言語中甚至帶著幾絲屈從“大人隻要能讓俺給娘送點吃食,俺~俺什麽都能答應。”
馬三德見這女娃長得確實好看,話語間又如此“懂事”,不禁笑的連後槽牙都露出來了“好好好,懂事,懂事,就喜歡你這麽懂事的姑娘。來,跟爺去屋裏聊聊,聊完了就給你娘送東西去!”
在秀兒的半推半就之下,馬三德摟著她的腰就徑直進了門房。張大成看著兩人的背影,重重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可還沒等他轉身,門房中突然傳出一聲悶哼,緊接著,那剛剛關起的房門被一把推開,馬三德跌跌撞撞的跑了出來,嗓子裏發出的聲音都變了腔調“救,救我~~”
因為知道馬三德要在屋裏幹啥,所以士兵們一般都躲的遠遠的。見他如此狼狽而出,士兵們連忙跑了過去,圍在他身邊問道“馬爺,您這是咋了?”
馬三德滿臉涕淚橫流,伸手指向自己**,已然要哭了出來“縮~~縮進去了~~~”
正當士兵們紛紛湊到近前,研究一下馬三德到底什麽縮進去的時候,門房小屋的房門突然炸裂開來,無數碎屑爆開,措手不及的士兵們被強力襲來的木屑打倒在地。就在一片混亂之際,一團白影衝出門房,直向城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