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交換
原本那些被抓回來的墨丘人隻是自認倒黴，雖然被拘禁起來，但每天有吃有喝，大家還能聚在一起，想想也算不幸中的萬幸。所以這群墨丘人並沒有太過沮喪，甚至連那些被安插進來的少年密探們，也是當作了自己的朋友、孩子來對待。
這倒也不是墨丘人傻，而是那些自小就在雒家這種環境下生長起來的少年們太過精明。即便隻有十幾歲的年紀，他們也具備了遠超普通人的精明和欺詐的手段，而在這種情況下，那略帶稚氣的麵容更是成了他們騙人時候最大的掩護。
在這群墨丘人眼裏，這些孩子就是被火鳳軍抓來照顧自己的童工。孩子們一開始到了這裏，每天買菜、做飯、砍柴、挑水，幹的全都是大人的活。過了足足半個多月，這才開始“有意無意”的去跟墨丘人接觸。
通過這種緩慢建立起信任的接觸，大部分腦子都是一根筋的墨丘人早已經被騙的不知道天南海北了。拉著這些孩子的手談天說地，說墨丘如何如何，獸神怎樣怎樣，有的甚至害怕這些孩子聽不懂自己的方言，還時不時的教他們說幾句墨丘話。一來二去的，這群孩子已經對墨丘熟的不能再熟了，完全達到了執行太子殿下計劃的標準。
通過兩三年的努力才達到如此成就，太子殿下自然是喜不自禁，這才開了酒席請大家喝酒。可他忽略了一點，再成熟的孩子也是孩子，他的心智成熟不代表身體發育也成熟。在太子殿下和陳家堂堂主看來微醺的酒量，對於這群孩子來已經有些過量了。當晚回去收拾東西的時候，幾個不勝酒力的孩子說話間少了些顧忌，被好心過來問候的墨丘人聽了去，知道了他們的真實身份。
於是墨丘人憤怒了，他們在這裏被囚禁多年，好不容易結交了一群火鳳國人當朋友，本以為這群半大小子心思單純，沒想到坑自己最深、騙自己最狠的反而就是這群小屁孩。不光如此，這群小屁孩還要深入墨丘，去顛覆他們的墨丘國土。如果此事不了結，那他們自己就是墨丘最大的罪人！
被欺騙的墨丘人用柴刀和棍棒發泄出了他們的怒火，十幾個和他們共同生活了兩三年的雒氏陳家堂的少年被他們砍成了碎片、砸成了肉泥。不僅如此，他們還在守軍衝進來之前點火燒了自己住的房子，然後借著火勢冒死衝出了這個囚禁自己已久的宅院。
等衝出來，這群墨丘人才真傻了，他們這輩子哪見過這麽大的都市？
墨丘城雖然是墨丘之都，但神使大人心境淡泊，僧侶們苦修無求，整個墨丘城就是個非常寧靜祥和的小城，隻有虎王大會的時候才會熱鬧那麽幾分。有了墨丘城做樣子，其他虎王對自己封地裏的都城建設的也不敢太過奢華，自己行宮裏想怎麽金碧輝煌都沒關係，但在麵子上還是不能跟神使大人脫離太遠。
可眼前這座都市，其龐大和雄偉已經超出了墨丘人的想象，和這座城市比起來，墨丘城簡直就是個小破村！
其實真正讓他們吃驚的事情還沒遇上，因為他們逃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看不了多遠。如果是白天的話，光是那密布的酒樓飯莊歌寮綢緞莊就能讓他們的頭暈眼花，更不要提其他的了。因為這裏不是別的地方，就是有大陸第一城美譽的火鳳帝國的帝都城！
為了更便捷的調動資源和檢查進度，太子殿下選擇了一處位於帝都近郊的別院當作了囚禁墨丘人的地方。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墨丘人跑了，而且是點火之後跑的。墨丘人並不認路，再加上深更半夜，他們如同一群無頭蒼蠅一般亂跑，可巧可不巧的，這一亂跑就朝著帝都中心跑了過去，那裏可是大皇宮所在！
於是帝都居民們倒黴了，自己好好睡著覺，突然衝進來一批拿刀拿棒的惡人，搶了糧食衣服就跑。等有見多識廣的帝都人聽出來這夥人說話時候用的是墨丘口音之後，半個帝都都炸了窩。
“聽說昨天晚上，一夥墨丘軍潛入了帝都，直接朝著大皇宮方向去了？”
“那夥人特別厲害，一個人就把我隔壁老張頭一家打了個半死！這是早有計劃吧？”
“可不是麽，這群人特別厲害！還燒了房子呢！聽說他們現在已經攻到了大皇宮門外了～～”
…………
各種各樣不靠譜的謠言開始在帝都居民中間開始傳播，雖然沒有幾個人見過這群“墨丘士兵”，但那西北方向的巨大煙柱和四處飛跑架設路障的士兵們間接證明了這一切。
三天，足足用了三天，太子殿下才和陳堂主一起帶兵殺掉了最後一個在帝都裏亂竄的墨丘人。但這事已經轟動帝都，更是讓皇帝陛下龍顏震怒。這不是一個簡簡單單墨丘亂民的問題，而是太子殿下竟然就在帝都這天子腳下的地方開始做連天子都不知道的事情，雒家非但不製止或是告知皇帝，竟然還有一個支脈在全心幫忙。這事已經被有心人提到了“弑父奪權”的高度，如果不做出一些大的犧牲，那對誰都是無法收場的局麵了。
最後處理的結果，太子殿下的腦袋和稱號倒是都保留住了，但被嚴令禁足，退出一切軍政民政部門，以戴罪之身靜思己過，沒有皇帝陛下手書，不得踏出太子府一步！
最慘的是陳堂主，現在不光皇帝陛下恨他，雒家其他幾支也恨他。因為這事，皇帝陛下要徹查雒家所有分支，絕不允許雒家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私下開展任何活動！說到這事的時候，陛下說了一句非常意味深長的話“朕要知道，到底雒家辦了多少朕不知道的事。朕要知道，這天下還是不是朕的！
”
這話分量極重，幾乎就快直說雒家意圖謀反了。雒家自然急於自證清白，他們把多年培養起來的各種勢力和關係砍掉了一大半，把幾個分支堂口直接清了出去，對現存堂口進行全麵的清理檢查。這一下舉動讓雒家元氣大傷，但最要緊的是能保命。關係可以重新搭建，情報可以重新搜集，但雒家不能完蛋！最後的結果，陳家堂堂主滿門七十餘口被當眾斬首，死後也沒有按照祖製恢複雒姓、進入祖祠，而是被當成個了一個再也不被提及的外姓人。
陳家堂堂主一脈唯一幸存的，便是他六歲的獨子陳楚。太子殿下實在是覺得心中有愧，以答應了皇帝陛下某個苛刻的條件為代價，並承諾此子自此永不入雒家，這才在行刑前夜用一名普通的農家孩子換了陳楚下來。
經過這麽一番折騰，雒家元氣大傷，徹底在三大世家中淪為墊底，但總算保住了家族血脈。太子殿下雖然保下了陳楚，但也從這件事開始，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從此深居簡出，不再過問政事。可以說這兩三年折騰下來，唯一受益的便是墨丘國，他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消除了一場可能會導致他們二三十年後亡國滅種的禍患。
其實陳楚知道，這事件背後還有一個受益者，那就是火嫣然。
由於對任何人都失去了信任，太子殿下把陳楚帶了身邊，幾乎當作親兒子來看待。其實他自己彼時已經有了一個獨女，便是火嫣然。火嫣然那時候才剛剛兩歲，雖然注定將是火鳳帝國的一代女皇，但畢竟還是小孩，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而因為陳楚的存在，也有人調笑說太子殿下這是提前為王女儲備了一個青梅竹馬的駙馬爺。
陳楚跟在太子殿下身邊多年，慢慢的了解到了一些內情。其實太子殿下並不是特別喜歡這個女兒，究其原因，則是因為其母。
對於火鳳帝國皇族來說，生育子嗣是一個任務，必須要完成的任務，曆代的火鳳帝國的太子們也都在完成這個事情。隻是每個人對待這事的態度有所不同，因為所有知情人都知道，太子並沒有挑選太子妃的權利，而無論是皇後或是太子妃，生育之後不久便會逝去。所以有的太子對太子妃非常冷漠，純屬就把對方當成一個延續血脈的生育工具；而有的太子則是跟自己的太子妃感情深厚，多少年後還會一直念念不忘。
而當今太子殿下明顯屬於後者，他對太子妃一往情深，兩人過的如膠似漆，可等火嫣然出生、太子妃逝去之後，他的失落、難過、傷心全都變成了一種憤怒，一種對火嫣然的憤怒，他甚至覺得如果不是火嫣然的降生，太子妃便不會逝去。
這種想法雖然極端偏執，但對於這樣一個悲傷到極點的太子來說，又有什麽道理可講？加上李家堂主的計劃失敗，太子殿下現在可謂是情緒低落到了極點，他每日都禁足深宮之中，非但不見賓客，甚至連火嫣然都不見，隻是逮著陳楚使勁，帶他讀書寫字，教他習文練武，幾乎都當了個兒子來養。
在這樣的環境下，陳楚以一個罪臣之子的身份獲得了幾乎最好的皇家教育，並在十六歲的時候以近乎全優的成績順利進入了帝國軍校。在外人看來，等他畢業之後，太子殿下也已經登基為皇，到時候說不定這陳楚便會重振陳家，成為帝國新貴。
但陳楚自己知道，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太子殿下之所以教育指導自己，完全是因為對自己父親和家族的愧疚，以及因為他不喜火嫣然但又因為本身那種舐犢情深產生的錯位感，才讓自己享受到了現在的一切。而且最重要的，當初太子殿下所答應的條件，便是不再登基為帝，直接傳位給火嫣然！
這個讓旁人無法理解的條件，其實也是皇帝陛下為了保護三大世家而做出的無奈之舉。他了解自己兒子的個性，也同樣明白三大世家的重要性，以後如果他登基為帝，說不定就會向雒家出手。老皇帝雖然也不喜雒家，但因為雒家牽扯眾多，也確實為帝國立下了千年功勞，他忍一下也就過去了。但如果這位洪武太子殿下稱了帝，以他的性格可就難說了。故此，皇帝陛下才和太子殿下立下約定，表麵仍是太子殿下，其實早已經沒了皇位可坐，直接讓當時隻有兩歲的火嫣然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這個條件是當初為了保住陳楚才答應的，用自己的皇位換友人的血脈，這在旁人看來有些不可理喻的事情，在太子殿下這裏卻有點不出意料，想想他對火嫣然的態度便能猜出一二了。
也是因為知道這些，陳楚在帝國軍校中表現的十分低調，從不理會其他同學關於“駙馬”、“世家”之類的調笑，每日裏都隻是極其刻苦的學習和訓練，隻要有可以出戰的任務便會毫不猶豫的報名參加。雖然在別人眼裏留下了高傲孤僻的印象，但他心裏從來沒有一絲動搖，他不是為了自己而努力，而是為了自己死去的父親和太子殿下而努力，他必須讓自己優秀起來。
在陳楚的內心，甚至隱藏著一個無法向任何人道說的想法：有朝一日，他要憑自己的力量，把太子殿下送回皇位！
而就在陳楚一步步向著自己的目標前進的時候，太子殿下突然薨斃，這個意外讓陳楚的全部生活都發生了變化，也讓他知道了一些千百年來沒有人知道的火鳳帝國和墨丘帝國的秘密。
比如窮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