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緣誌異

第2章 饕餮2

原來,昨晚叨算子起夜時,倏忽,聽見嬰兒嗚咽之聲,心生怪異,便擺陣算卦,誰料,陣破升煙。遂望星象,卻不見星月。掐指問仙,而仙莫敢言。直至初陽東升,從雲漸開,才聞仙人片語。

仙家言,昨日有老太,貢人肉為祭品。北山之主嚐之,甚喜。欲屠村。

問仙家可有破解之法?仙家曰,小仙道行尚淺,不能破此劫數。倘若心誠,定能感動北山之主,而赦之。

眾人聽叨算子言後,大驚失色,問如何向山主表現誠意?

叨算子思考良久,決定抓出貢獻之人,以火燒之,以此獻誠。

村子裏頓時就炸開了,村裏的男人都拿著鋤頭,釘耙。挨家找老婆子問訓。王嫂聽說這件事以後,瞪著眼不敢說話。麵兒看著娘,跪在娘腿邊,把手放在娘的大腿上,娘疼得齜牙咧嘴,這一幕正好被剛看完熱鬧的王婆婆撞見,王婆婆仿佛知道了什麽,一下子褪去王嫂的褲子,雪白的大腿根部赫然纏著被血浸透的紗布數尺。

王婆子一下子啞口無言,瞪大了眼盯著紗布,向後退了幾步,拿起身後的鐵鏟,向著王嫂狠狠砸去:“臭婆娘,竟然是你!你想害死我嗎?嗯?老娘白養了你這麽多年,你這賤貨!”

“我也是為了婆婆啊.....嗚...婆婆逼著孩子要肉,他們上..嗚嗚...他們上哪去找啊!就割了自己雙腿上的肉....婆婆,求你了,別打了!求你了..嗚....”

娘被打得滿屋子躲,不顧雙腿的疼痛拚命跑向兩個孩子,將他們推出家門。

麵兒緊緊抱著柴兒:“我不要聽...我不要聽....”但屋內娘的慘叫還是從門縫擠出來,像條蜈蚣一樣鑽進麵兒的腦子裏。

外麵訊問的男人們聽見王嫂的哭叫,都跑了過來,猛地撞開門,就看見王婆婆舉著鐵鏟狠狠拍擊著口吐鮮血,渾身青紫的王嫂。

“就是這個婆娘!她拿人肉騙我去供奉!”王婆婆扯著嗓子嘶吼。

“婆婆,我...求你了,我也是....為了你啊....別帶我走!!”

渾身是傷的王嫂被幾個男人架起,頭發染著血,在風中淩亂,王嫂就這樣衣冠不整地被拖出了門,麵兒看著娘,眼神朦朧了一陣。

“麵兒!柴兒!”王嫂用著全身力氣呼喊著,殘斷的手向著兩個孩子伸出。“我的孩子!!”

麵兒握緊拳頭,紅著眼,咬著牙,牽著弟弟,定在那裏挪不開腳步。

“娘.....”還不怎麽會說話的柴兒哭著叫喊,想掙脫哥哥的手,想抓住娘沾著暗紅血跡的手。

“我的孩子啊啊!!”女人淒慘的哭喊聲在山間回**,驚起一片山鴉無數,樹也為之哭搖,水也為之悲慟。

在一群男人的拖拽之下,女人們捂著娃娃的眼,鄉鄰收起指指點點的話語,讓開一條通向北山的路。

有人歎息,有人叫好,有人心痛,有人興奮,人間百態,盡顯其顏,人性的軟弱,醜惡,張牙舞爪地籠罩著村莊。天邊忽的被劃開,一從烈火撕破了天際,熊熊燃燒著,北山頂上,神婆們點起了火,跳著舞蹈,念著經文,等待著祭品。

一路上的閑言碎語,扔在身上頭上的臭雞蛋,菜葉,地上雜亂的血跡,慘狀令人歎息。無力掙紮,失望,傷心透頂的王嫂,看著泛紅的天際,傻笑。

麵兒仍在原地站著不動,淚水濕了前胸,潤了泥地,充填著血絲的眼燒著仇恨,絕望的火。牙齦間滲出一絲紅色,握拳的小掌刻下深深的直接指甲印。柴兒則一路奔跑,摔了跤,再爬起來,追逐著人群,一路哼哼唧唧,本來就說不清楚話,一邊喘氣,一邊哭,這孩子稚嫩的話語更加不清晰了。柴兒一路追到北山,卻突然迷失了方向。滿身是泥的小人兒坐在地上無助地嚎啕大哭。

火躍動著,升騰起熱流扭曲著天空。燃燒的柴吐出刺鼻的煙,王嫂被綁在木柱上,淒慘地尖叫,狂亂的扭動,人肉的香氣溢滿北山,隨著時間推移,香氣慢慢轉變為了焦臭。等木柱上隻剩一堆人型黑炭時,叨算子才讓撤了火,村裏人滿意的下山了,得意的笑著,說著躲過了一劫,也有覺得惡心,殘忍的人,小心跪拜幾次,就捂著嘴下山了。一路上,許多人都聽見了淒厲的嬰孩哭聲,先是以為哪位看熱鬧的粗心母親丟了娃,但是眾人在山上尋了個遍,也沒見著哪有小娃娃。叨算子說,那應該是山主的叫聲,估計是以此回應他們剛才的所作所為吧。人們聽後,安心的下山了。

此事過後,接連3天都沒有奇怪的事情發生,大家認為山主原諒了他們,不打算屠村了,就心安理得的過起了原來的小日子。

王婆婆依舊控製不了自己,丟下家裏的田地,又去打牌了,談起此事的時候,王婆婆一臉鄙夷:“我就知道這丫頭不安好心,我差點就要被誤會,差點被燒死了,那個晦氣丫頭!”

一旁坐著的兩兄弟也沒吱聲,誰都不會聽他們的,隻要村裏太平了,死個人算什麽呢?更何況王婆婆那張嘴又能說,黑的也能說成白的。不管王嫂冤不冤,不管這個家怎麽破碎,隻要全村人裏的人能活下去,沒幾個人會去糾結這些小事。

麵兒無神的眼裏,灰蒙蒙一片。柴兒不知道在哥哥後麵吃什麽,頭也沒抬。在旁人看來,這倆孩子就是傻了,不過他們的老子也是傻子,變傻了也不奇怪。

村裏收割麥子的男人從地裏回來經過麻將室門口,他們談論著,“這麽漂亮的小寡婦,就這麽死了,真是可惜了那身子。”之類的話以及不堪入耳的黃段子。

王婆婆看見他們手裏的鐮刀,才想起自家的麥子也應該熟了,就早早回去休息了,打算明兒一早去收麥子。兩個小子也呆呆傻傻地跟著回家了。

清早,婆婆來到地裏卻發現地裏全是小麥杆子,地裏一片淩亂,四處散落著雜草,碎莖殘葉,地裏還有不少蹄印子,看樣子是動物糟蹋了。婆婆氣衝衝地扯著倆孩子去了麻將室,跟七婆抱怨,七婆卻說,昨兒他們還收了不少,今個兒地裏的麥子全被野獸糟蹋了。也不知道是什麽動物幹的。

聽到大家都是如此,王婆婆心裏釋然了些。繼續像沒事兒人一樣地打牌,突然覺得口渴,就攛掇麵兒,讓他去倒茶。誰知柴兒突然撲向了王婆婆的手,還好麵兒擋得快,把自己的手塞進柴兒的嘴裏。

王婆婆一驚,正要揮手打柴兒,卻發現柴兒嘴裏的手隻有3根手指,王婆婆張著嘴顫抖著,麵兒把手從柴兒嘴裏拿出:“柴兒,不要這樣!”那隻手,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虎口咬開,食指和中指都不見了,留下一個沾著黃色脂肪組織的暗紅色窟窿,窟窿中還有血汩汩流出,赤紅的碎肉像蛆一樣顫動著,麵兒剝下一小片薄薄的脂肪:“奶奶,這像不像麥子成熟的顏色?”王婆婆終於爆發出一聲驚叫,吸引了麻將館的人齊齊看向這邊,一時間,麻將館響起柴火爆裂似的聲音,在眾人的目光下,柴兒拱起脊背,脊背被什麽東西不斷向上亂戳,最終從皮膚下爆裂而出,與此同時,震耳欲聾的嬰兒哭聲響徹雲霄。一隻巨大的生物吼叫著,嘴一張連人帶麻將桌一齊吞下,吞噬,吞噬,把你們都吃幹淨.....

“柴兒,都說了,先把哥哥吃完再吃村裏人啊,從小就不聽話。”麵兒冷冷的看著巨獸席卷整個麻將室。

麻將室的動靜震驚了全村人,叨算子額上冒著冷汗,哆哆嗦嗦的打開先人留下的錦囊,一邊念叨著:“先人保佑,先人保佑...”卻隻從錦囊裏找出一把桃木劍和一堆亂七八糟的符咒。叨算子家的門都快被發瘋的村民敲爛了,有人甚至拿出斧頭想強製打開門。

剛把麻將室連人帶建築全部吞下肚,怪物又開始吞食眼裏所見的所有建築,人類。麵兒站在怪物身後,眼裏流著血,看著原來這個被稱之為家的村落,看著那群冷血的禽獸一個個被吃抹幹淨,他默默冷笑著。我要讓你們償還一切......

叨算子正琢磨著怎麽用這些個沒見過的符咒,村民就拿著家夥鑿開了大門,情急之下,叨算子拿著桃木劍,舞著幾張符,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大家莫慌,先人已留下寶物,助我們對抗山主!”

此時的人們哪還有明辨之力?死馬當活馬醫,紛紛虔誠跪地求神婆保佑。叨算子看這架勢,也隻得硬著頭皮上了。前腳剛跨出破爛的門,人就呆住了。

我的媽呀,這是什麽玩意兒?!一頭怪羊正張著嘴大快朵頤,巨大的身軀,泛著青白色的光澤,四隻鐵蹄踐踏四方,馬一樣的尾巴掃過河流,頓時翻起滔天白浪,一雙巨手詭異地長在肩膀上,結實的臂膀前端竟是人的指爪,粗壯的脖頸如同擎天一柱,腦袋卻令人脊背發涼,如狼一樣的巨首上蓋著一張人臉麵具,羊一樣花紋清晰的角,虎一樣鋒利的牙掛著鮮血和唾液的混合物,爆吼之時,音像嬰兒啼血哭泣。那怪物伸出一隻巨爪,掄起一座房屋就往嘴裏塞,就這麽一瞬間,叨算子竟看見這怪物的眼睛是長在腋下的!腋下的眼“咕唧”一轉,盯著叨算子的方向,四蹄猛踩,直接蹦向叨算子,大口一張,一閉,喉管咕嚕一下,就什麽也不剩下了。其他四散的神婆忽然想起站在怪物身後的麵兒,覺得殺了他,巨獸就應該會消失,沒錯,那個孩子是唯一不被攻擊的存在!就在巨獸瘋狂殺戮,暢飲赤血,碾碎獸圈,房屋時,一個神婆撿起地上的菜刀,一刀斬斷了麵兒的脖子,頓時血流如注,血光之間,神婆看到了事情的真相。

兩小兒因為好奇而上了北山遊玩,在山頂的廟宇裏發現了一塊字跡模糊的石頭,麵兒小心的將石頭挖出想看看上麵的字跡,誰知石頭剛一挖出,一道青光躍動,直接砸向了柴兒,柴兒立馬就跟中了邪一樣,口吐白沫,渾身抽搐。麵兒急忙跑過去,抱住柴兒,自己也被青光包繞,視線迷糊之間,石頭上的字愈發清晰:“鉤吾山”

兩人迷迷糊糊回到家以後,柴兒的食量越來越大,甚至半夜抓老鼠充饑,吃不完的就藏在米缸裏,到後來就開始吃雞,把咯牙的碎骨頭吐在灶裏的灰燼中,祭典過後到是老實一些,但仍不滿足,偷吃了全村的家畜,自娘死後,人性磨滅的速度更加快速,並且開始食人肉,在麻將室裏吃掉了麵兒胳膊上的肉,和兩根手指。麵兒為了不想讓弟弟也落到和娘一樣被燒死的下場,一直忍著被啃噬的劇痛,對弟弟的變化守口如瓶,麥田的蹄印,預示著最終的同化,那個怪物,已經完全吞去了柴兒。但麵兒還是抱著弟弟一定會變回來的癡妄。直到弟弟撲向王婆婆的那一瞬間,麵兒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神婆回過神來時,頭上已經被一片陰影遮蓋,一隻巨爪將其碾碎成泥。巨獸卷起舌頭,將地上的麵兒的屍體,神婆肉醬一掃而空,接連悲鳴幾聲後,巨獸腋下慢慢滲出透明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猛然張嘴咬碎岩石,吞下山脈,將看到的一切都囫圇入腹。

唾液甩**,利齒殘損,嘴角破裂,舌尖滴血,味覺漸漸喪失,意識也在消退。

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娘,哥哥....

我已經......什麽也不配擁有了......

巨大的空虛占據身體,意識不受控製地重複動作,張嘴,吞下,張嘴,吞下...

村子被我吃掉了,北山被我吃掉了,哥哥也被我和著肉糜卷入腹中了.......我.....還想吃更多!更多!更多!

我要填補身體的空虛,填補自己的孤獨,暴食,暴食,暴食,把一切吃下去,把一切都將變成我一個人的。悲傷也好,孤獨也罷,我要一口,一口全部舔舐幹淨。

我好餓,身體好空,嘴角粘稠的唾液不止,心中盤踞的貪欲無盡。

天下之大,何物不可食?

我等所求,止於心無欲。

無欲於心,則護天守地,

蒼生繁茂,保一方安康。

如心有欲,則咽地食天,

鯨吞寰宇,貪念不可止。

朝時,賤民囚我於此,求子孫世代無憂。

暮時,兩小兒破天機,吾得以重見天日。

此時,以吾之力,令汝等墮入暗黑。

吾乃鉤吾山凶獸——咆鴞【音同“消”】

冥冥之音,震懾生靈,沒錯,那隻附身於柴兒的怪物便是咆鴞,四凶最貪者,也被世人稱作“饕餮”。

哥哥.....你看啊~我把這裏的一切都吃幹淨了。不會有人再欺負我們了。

哥哥,不要留我一個人在這空****的世界,我好害怕,好孤獨....

哥哥,我的腹中一定很暖和吧。

哥哥,我想跟你待在一起,很想,很想....

我該怎麽辦呢?

啊?對啊,把頭擰下來,把自己吃了吧。

這樣,就能跟哥哥在一起了吧!

伴隨著骨頭破碎和筋肉斷裂的聲音,饕餮硬生生地把自己的頭給擰下來,失去頭的身體轟然倒地,拖著血管神經的頭顱仍然在地上彈動,每跳一下,就濺起血花無數,煙塵紛飛。就這樣,艱難的跳動著,跳動著,彈向自己的軀體,大口吞食著,骨頭脆生生的口感,血管壁醉人的腥甜味,生肉如同西梅一樣,柔軟,幼滑。停不下來了,無法停下來了,好美味,還想吃,貪戀唇齒間細膩的觸感,沉迷於五髒六腑的鮮香,埋頭於多汁健碩的腿,Q彈的眼球......一切都好美味......

饕餮巨大的頭顱被一堆嚼爛的肉糜簇擁著,嘴裏砸吧著碎肉:

“哥哥,我把自己也吃了呢,我終於跟你在一起了,終於在一起了。”

“但是,為什麽?我還是覺得孤單呢?”

巨首上的麵具殘破不堪,但麵具的眉眼處卻湧出泛著泡沫的血。

那個樣子,看起來像在哭。

遠處,坐在山崗上看完一切事情經過的白衣少年,在卷軸上寫下最後一句話:“前世吞天未果而暴斃,今世妖緣如此,也算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