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鹿與鳥1
妖緣誌異 夫諸
對於女娃來說,要在雪地裏跟上千頌的腳步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厚厚的積雪隱藏了路麵真正的樣貌,就算女娃小心地踩著千頌的足跡前進,一個不小心還是會摔倒在雪地裏。
“再堅持一下吧,等下就能休息了。”千頌安慰著女娃,其實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還要走多久。
昨夜暴雪紛飛,清早起來,除了能分清灰色的是天空以外,地上是清一色的白,完全隱匿了昨天的小路。
從平原走到城區,從城區到這個已經不知道兜兜轉轉了多久的濕地。之前和這裏的好友傳過書信,讓他來迎接,結果走了這麽久,連野獸的足跡都沒見著,更不談人影了。
就在千頌失神埋怨失約的友人時,身後一聲稚嫩的驚叫,回頭,目光正好捕捉到女娃跌落的瞬間。
看似棉被一樣的雪麵下,支撐的不是堅實的土地,而是一踩即空的斷枝。獵人的陷阱麽?!
當千上前一步仔細觀察,心裏默想,如果是陷阱就好了呢.....這突然出現的溝壑是怎麽回事?雖然完全看不清女娃在哪裏,但是隱約可以看見下麵有光亮的洞口,潺潺的溪水從那裏流出。雖然不知道這地形是怎麽回事,但是那個下麵很可能有其他生物。想到這裏,千想直接跳下去的心都有了,這時,理智來了個懸崖勒馬,催促著他向山下前行,爭取找到那條小溪,從那個洞進去,就能找到女娃了。
千也沒再猶豫,手腳並用,盡量又快又安全地爬下山,在女娃遇上什麽生物前將她找到。
換做普通人,從這麽高的地方摔下來,早就粉身碎骨,腦漿爆裂了。但這女娃畢竟是妖,摔下來後隻是昏迷而已。
這次,她並沒有像平常一樣在損傷恢複後醒來。
她的本能提前喚醒了她。
從某個黑暗的角落慢慢浮現一個人影。
千!
這是女娃的第一反應,充滿了興奮和希望。
女娃打算忍住疼痛,向著人影撲過去。
就在她喊出那個名字的時候,身體就像被冰雪凍結了一般。
那種從脊背升起的寒意,那種壓迫性的氣場......
就算大腦失去了以前的記憶,但身體還是記得一清二楚。
“我找到你了呢....”比周遭空氣更加冰冷的聲音。
眼前那個男人,跟自己一樣,雪發,蘭瞳。
熟悉的危機感,熟悉的死亡氣息。
“上上次,你僥幸從山崖摔下,失蹤了。上次跟著氣息追到女岐那婆娘的狗窩,結果還是撲了個空。”男子毫不憐香惜玉地一腳碾在女娃的小手上,於此同時,一陣冰涼抹過女娃的脖頸。
女娃隻是瞳孔忽的放大,張著嘴,而驚叫聲無法發出,喉嚨被堵塞了,被溫暖的血液堵塞了。
然而女娃白皙的脖子並沒有被男子斬斷,本來握在男子手裏的長刀被從地下噴出的泉水擊飛。
“誰?!”男子氣憤之極,暴吼一聲,連積雪都被震下來不少,男子麵前突然湧起一股翠色清泉,男子本能地向後一跳,餘光捕捉到了一陣藍光,男子嗤了一下,張開背後的翅膀,迅速飛走了。而翠色的水流如水蛭一般快速吸在了女娃脖子的傷口上。
失血,加上之前從高處跌落的內傷,女娃的意識已經不清楚了,藍色的眼睛最後映著一隻正在向她走來的白鹿。
從女娃跌落的地方射入的光,不偏不倚的照在白鹿身上,籠上了一層聖潔的色彩。
白鹿若有所思一般看了女娃一會兒,聞了聞她身上的氣味,抖了抖葉型的耳朵。
這隻白鹿腳下的地麵如流動的水麵一般,泛著粼粼的藍光,溫柔了黑暗。
白鹿左半邊的身體由藍色浮動的**構成,遠離身體正中的**,形態更像是纏綿的煙霧,浮動在空氣中,柔柔地飄著。
如梅花枝一樣,四支屈曲盤旋的纖長鹿角,右側兩隻凝重霜雪,掛著冰淩,偶爾掉下些雪花一樣的碎屑。左側兩支由**構成的鹿角間有**緩慢向下流淌,最終匯成一段藍色的瀑布,不緊不慢地落入腳底的藍光中。
黑黝的溝壑裏,水流聲回**。
看不見四周的地下,藍光如泉。
神邸一般的白鹿,唇瓣蠕動,似在低語。
環繞女娃脖頸的翠色水流改變了流向,回到了白鹿腳底的藍光裏,此時女娃脖子上的傷口也完全好了。白鹿收起了藍光,再次嗅了嗅女娃,便優雅地消失在黑暗裏。
等女娃醒來的時候,自己正枕在千的腿上,身上蓋著千頌厚實溫暖的大尾巴。
千笑著看著女娃,赤色的眼裏像以前一樣充滿了平靜。
但是覆在女娃頭上的手被凍得通紅,原本一塵不染的白衣也粘上了泥土。
“千......”女娃眼睛蒙上了一層沙,一揉眼圈就紅了,她緊緊地抱住千,撲在他懷裏大聲哭著。
千頌一手摟著嬌小的女娃,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女娃的後背。就像人類母親哄哭泣的孩子一樣。
“千,你女兒把我家砸出來的窟窿,你不幫我修補一下麽?!”一個扛著樹枝的灰發男人敲了千頌一個栗子。
“夫諸....不是我女兒.....我看起來有那麽老麽?!我也才剛成年好吧!”千狠狠捶了那個灰發男子一拳。
夫諸蹲下來,女娃盯著他,想看清他的臉,可惜夫諸的眼睛被過長的劉海遮了個嚴嚴實實。夫諸揪著女娃的耳朵,輕輕搖了兩下:“你身上有千頌的味道我才救你的,你到底是什麽妖怪?”
雖然沒有對上夫諸的目光,但是女娃還是感受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
“她自己都不記得了,你就不要問了。”千頌拿開夫諸的手:“該幹嘛幹嘛去!”
夫諸也不再糾纏,擺擺手,走遠了。
“那個就是我之前通過書信,最後卻忘了來接我們的那個朋友。”千看著夫諸的背影,笑中帶怒。
“害得我們在雪地裏走那麽久,還讓你受了傷。”千用被凍傷的手劃過女娃脖子。
雖然千的手冰得嚇人,但女娃忍住了想縮脖子的衝動。
“千,我到底是什麽妖怪....為什麽有人要殺我....”
女娃把頭埋進千頌的懷裏,小聲啜泣著:“我好害怕....好害怕....”
千用尾巴裹著女娃,輕輕拍著她的背:“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而他的目光卻沒有放在女娃身上,看著地麵,仿佛在思考什麽。
待女娃甜睡,千頌和夫諸坐在小溪邊,喝著小酒,看著雪景。
“你應該知道那孩子是什麽妖怪吧。”夫諸顯然有些不滿。
“我不確定。”
“反正襲擊她的是一隻窮奇。”夫諸吃著肉幹,悶了一口酒。
“窮奇麽......”
“不過,感覺和以前見過的窮奇不一樣,那種凶獸,麵對我這隻白鹿怎麽可能會逃走?”
“桑葚酒?好特別。”千故意岔開話題,微笑著咂咂嘴。
“好喝吧!釀酒的狐精也很漂亮!”夫諸興奮得像個孩子,臉上的笑卻很快退下去了:“不過最近被人類弄死喂豬了。”
千頌唏噓:“真殘忍。”
“穿過這片濕地,就是一個世外桃源一樣的小鎮,那裏藏著不少妖怪。也有不少有趣的故事,你應該會有很多收獲。再過不久,開春了,鮫人願意來淺海了,就去換些珍珠做盤纏吧,這次我就不送你去海邊了。”夫諸苦笑:“嗬,現在妖怪的生活越來越難了。”
“你是在這濕地裏藏了寶麽?竟然不打算送我一程。”千頌嘴上說著不滿,嘴角仍勾著笑。
“是啊.....藏了寶。所以不能離開.....”夫諸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一片嘰嘰喳喳的奇怪叫聲。他放下酒杯,就往洞外走,一邊抓腦袋一邊不滿地施展控製水的法術。
沒一會兒,夫諸就拎著一個約摸12歲的小女孩回來了:“關關!跟你說了多少次,別對那些雜碎妖怪那麽好!又被纏上了吧!”
“抱歉,白鹿大人....”關關雖這樣回答,其實還是沒聽進去。
“這是什麽?”千頌很驚訝地看著夫諸一臉嫌棄地把關關安安穩穩地放到地上:“你的童養媳麽?!”
“童養媳....”夫諸臉黑了,關關臉紅了。
吵鬧聲把女娃驚醒了,揉著迷蒙的睡眼,正要去找千頌,夫諸聽見動靜,便讓關關將女娃領出去玩。前腳笑著囑咐別跑遠了,後腳就把千胖揍了一頓,方才端著煙杆,翹著二郎腿,開始解釋:“那是畢方托付給我的。你知道我一向不太喜歡人類。”
“畢方?”
“嗯,是我多年的酒友。”
洞外灰色的天空賜下紛紛鵝毛,遠處一棵掛滿積雪的櫻花樹在風中屹立,向天空展開扭曲的枝幹,像是求生的殘爪,像是虔誠的禱告者,像是尋求自由的飛鳥。
領著女娃的關關像是感到了什麽一樣,看向櫻花樹的方向,雪花迷了她的眼,恍惚間,樹下似有一人,衣袂飄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