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鹿與鳥3
妖緣誌異 塗山氏
女嬌已經打好了如意算盤,憑借塗山氏族在妖界的威望,以及免除神對妖的控製,這一誘人的條件,大量妖族投靠大禹。打得共工陣營節節敗退。
大禹也因此非常感謝女嬌的一路支持,甚至暗生情愫。女嬌雖知,但並不點破。
年過三十,大禹仍然未成家事,一日,治水途中路過塗山,見王者象征的九尾狐出沒山間。
這不是成王的暗示麽?遂追逐。
就在快抓住九尾時,狐狸化為人形,竟是思慕已久的女嬌,禹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上前表明心意,願娶女嬌為妻。
這正中女嬌下懷,表麵羞怯答應,其實內心狂喜。
對於她而言,嫁給禹,隻為奪取禹手中更多的權利。而這隻是成功了一半,唯有推翻天帝,才是真正的勝利!
夜裏,女嬌從婚房溜出,見月色甚好,暖風卷櫻,頓時起了酒興。拿著婚宴剩下的酒碗,酒壺,尋著適合飲酒賞月的好地方。
遠處那顆巨大的櫻花樹下,視野開闊,落英繽紛,無疑是最合心意的去處。
當然,不僅僅為了喝酒,女嬌老遠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越是絕望,越是腥甜。
是焦肉的異香,肉質的香,焦糊的苦,和著醇厚的腥甜,這是怎樣一副光景正等待著自己呢?
蒼白月下,藏青色的天空閃著幾顆疏星。櫻樹挺拔的枝條,撥弄著夜風,拋下點點淡粉。
靠在櫻花樹下的是亂發遮目的畢方。臉頰上,頭發上全是赤紅一片。血滴順著麵龐匯於下巴,點在衣襟,淌在脖頸。殘破的白藍漸變衣袍上,浸滿血汙。躺在畢方腿上的是不知是死是活的夫諸,白色的繃帶上掛著血凝塊,點點櫻瓣落在灰色的發間,像是墳場上空漂浮的紙灰。
畢方幹枯的嘴唇囁嚅:“女嬌麽.....”
一片櫻花落在畢方額頭,女嬌撩撥著畢方額前的發:“是我。”
遮住臉的亂發下,畢方半張臉全是灼燒後黑紅的皮膚,雖然看起來有些嚇人,女嬌卻並沒有停下,手指繼續向下,寬大的衣袍下,偏瘦的身體上有著各式各樣的焦黑傷口。
夫諸的情況稍微好一些,身上基本上沒有流血或是燒傷的痕跡。
為了不讓大禹發現,女嬌將這兩位“敵人”安置在了櫻花樹附近一個隱蔽的洞穴裏。
早上,女嬌過來看望時,畢方已經起來了,和以前不同的是,臉上多了一個麵具,將上半張臉遮住了。
不用畢方開口,女嬌也知道他為什麽會過來:“願意答應麽?”
畢方點頭:“隻要你不嫌棄我們這倆廢人。”
“怎麽會~”女嬌笑得花枝亂顫。
畢方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女嬌。
而女嬌隱瞞了自己已經嫁給大禹一事,隻是說現在輔佐大禹左右。
“禹,會接受我們麽?”
“有我呢!”女嬌毫不遲疑地答到。
看著女嬌離開的背影,畢方懸在胸口的石頭也算落了地。
如果女嬌真能讓大禹接受他們,戰後擺脫神邸控製,這自然是最好的。
就算不能,我們也已經無處可去了,能苟且活一天是一天吧,就算夫諸不願意這樣寄人籬下,做個三姓家奴,但這一次他隻想讓他活著,隻要能活下去就夠了。
女嬌真的是個很強大,很自信的女性嗬....
畢方如此感歎。
離開洞穴的女嬌,撤下故作平靜的臉,內心的竊喜溢於言表:
本來要廢很大功夫才能把最後一塊拚圖製作出來,然而那片拚圖卻自己出現了。
雖有神龍助戰,大禹暫時處於上風。但隻要相柳夫諸一聯手,必然變為不分上下的持久戰,待共工傷好,滅掉大禹易如反掌。畢方的到來,簡直就是天助我也!
夫諸在昏迷之中,感受到一股暖流,慢慢穿透他冰冷的肌膚,爬上血管,湧入身體各個器官。習慣了低溫的身體,受不了這突然的溫暖,警覺地提前喚醒了大腦。
猛然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戴著半張麵具,冒著冷汗的畢方。
“笨鳥,你...”
“與相柳手下打鬥時,毒液進了眼睛。為了防止毒發身亡,就跟身體其他濺了毒素的部位一樣,灼燒了。”
畢方語氣平和地讓夫諸害怕。
那是怎樣慘烈的戰鬥?那是怎樣劇烈的疼痛?為什麽眼前的人毫不在意?
夫諸緊緊抱住畢方,聲音顫抖:“笨鳥....”
“隻要你能活下來,這些都是值得的。”畢方的聲音也模糊不清,雙手卻不敢作出回應。
那一刻夫諸聽到了心碎的聲音,那麽輕,卻那麽疼。疼得讓他難以呼吸,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仿佛在譴責他的自私和無能。
畢方卻一如往常,恬靜,溫和,雖然麵具下的眼眶微濕:“夫諸,我答應女嬌了。她也願意幫我們。就算這也是圈套,我也會選擇,隻要這是能讓你繼續活下去的路,就算苟且,就算狼狽。隻要你能活著,我的付出就不算白費。”
畢方聲音越說到後麵越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傷感。
活下去,活下去,努力活下去。
求你活下去,這是我心底的懇求。
活下去,活下去,拚盡全力活下去。
拜托了,拜托了......
夫諸伏在畢方身上,更加用力地抱著他,生怕他又去做傻事:“好,我答應你,無論如何,我都會活下去。所以,求你不要再做傻事了。”
畢方點了點頭,在夫諸冰涼的懷裏終於找到了久違的安全感。
洞外櫻瓣輕舞飛揚,精靈般靈巧地旋轉,最後卻無聲落地無聲。枝頭的櫻花明知道所有的花瓣都會化作泥土,仍然倔強地開著。
綻放吧,綻放吧,用盡此生。
隻為成全這脆弱的美。
綻放吧,綻放吧,直到枯萎凋零。
夫諸並不知道,他原本永遠也醒不過來了,但畢方折損壽命,用修為救了他。這一舍命的行為,也為以後種下了悲傷的種子。
女嬌再次過來時,一鳥一鹿正在櫻樹下喝酒。
女嬌說,探過禹的口氣後,得知他並不可能放過與父親作對的夫諸。就希望夫諸隱瞞身份加入自己的私人護衛隊。
夫諸看了一眼畢方,同意了。
因著女嬌經常會東奔西跑,夫諸也經常不在畢方身邊。
這個時候,畢方就會選擇躺在櫻樹枝頭,喝著小酒,或者站在樹下等待夫諸歸來。
在那樹下等夫諸的時光,是漫長而煎熬的,然而畢方隻願忍住孤獨,默默守候。
櫻樹下,那人沐著花雨,衣袂飄搖。
隨著時間的推移,夫諸與女嬌的關係日漸親密,夫諸開始認識到,這隻九尾神狐絕不是他當初所想的那樣:是個高傲的神族大小姐。
而是一個可畏的沒落神族後裔。
天帝與共工一戰,受苦受難的便是女媧視為珍寶的人類,不惜用生命補天,隻為人類平安。女媧的死,直接導致了塗山氏【塗山氏即女媧】族的沒落,從高貴的神,到低賤的草芥,不過一朝一夕。女媧死後天帝仍然不願意救人類,繼續讓人類在生死之間徘徊。天帝的冷漠讓這個曾經的大小姐從失望,到絕望,最終化作仇恨。讓這個原本柔弱的女子決定犧牲一切,隻為絕地反擊。
你不懂得母親選擇犧牲那刻,孩子的痛苦與無助。
你不懂得母親耗盡生命留下的珍寶一再被踐踏的絕望與悲愴。
你不懂得生活從天上跌落穀底的無奈與心酸。
所以你無法懂得低下神邸高傲頭顱,低聲下氣求助於妖怪的恥辱與憤懣。
所以你無法懂得過早戴上偽裝麵具的少女背後的淒涼與哀慟。
所以你無法懂得委身人類,舍棄自己一輩子幸福,隻為複仇的不甘和沉痛。
所以,我要用你的血來彌補多年的悲慟。
所以,我要用你的骨來平複多年的恥辱。
所以,我要用你的肉來愈合多年的心傷。
女嬌從母親女媧補天那一刻起就已經變成了複仇機器,一具不擇手段的行屍走肉。
這樣的女人,讓夫諸生畏,也讓夫諸敬佩。不過,說到底,她還是個缺愛的孩子。
夫諸就算平時也會和女嬌聊聊天,開開玩笑,偶爾陪伴她左右。畢竟她收留了自己和畢方,畢竟她也是個需要溫暖的孩子。
大禹為了治水,常年不回家,有了【三顧家門而不入】這一令後人稱讚的典故。而背後的心酸,也隻有女嬌一個人懂。
孩子出生那天,她幾次徘徊死亡邊緣,而丈夫並不在身邊,甚至聽見孩子啼哭也沒回家看一眼。
他也許是個出色的英雄,但他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在女嬌行動不便的那幾天,夫諸的悉心照顧讓她落淚:夫諸,謝謝。
明明他隻是個棋子。
明明他也知道他就是個棋子。
為什麽卻這般溫柔?
夫諸對此疑問,隻是順了順她的發,幫她蓋好褥子:隻因為,你還是個缺愛的孩子。
畢方將一切看在眼裏,落寞的臉上無意識地掛上僵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