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煙花

我見先生

不知怎地,我滾進了時空隧道。

30年代的上海,外國大輪船像大黃牛一樣哞哞直叫,黃包車在灰色浮動的水門汀路上徘徘徊徊,低矮的洋房互相擁擠著。

魯迅先生的房子不是別墅,倒像今天的貧民屋,隻不過多了一種味道。

我預備躍下來。正巧幾個白圍巾灰長衫手拿書的青年和先生說著笑著從屋裏出來。先生並沒有穿長衫,而是新文化運動時期穿的那件花格子西裝,發型也非直立的怒發平頭,而是90年代人們喜愛的西式。先生站在青年們的後麵,滿臉的笑,目送了良久,才把門輕輕關上。

由於運轉速度太快,慣性太大,我來不及敲門便破門而入。

先生怒目圓睜,他看著我的小分頭,瘦高的身子,有點流氓味的茄克。他大概以為我是特務,很威嚴地說:“你想幹什麽?”

“不,先生。我是青年,我奔了六十多年才到這裏!”

“噢!請喝杯水吧!”先生怒氣頓消,但那深邃的眼裏分明藏著幾絲驚奇。

“謝謝,先生。我累極了,全身散架,比脫胎換骨還要痛。我先睡會兒,請為我炊一頓吧!”說罷倒在先生的**。但我的思維還在時空隧道裏高速運轉。

未幾,我自言自語地說著許多話。

——先生,我是個青年,新中國,90年代,真正的農村青年,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青年,但是苦悶得很。先生,您不知道,您在人間成了塑像,您的文章被某些人曲解,我每看到先生的聖像和文章,我就非常寂寞。

我感覺到我的鞋被人脫掉了,我像個被困的奔馳猛士,希圖從束縛裏衝出,但是被子一次又一次地蓋在我身上,我唉歎了。

——先生,您知道嗎?當我在經濟常識課上說中國一些落後的山村,還使用著唐朝時發明的曲轅犁的時候,城裏的同學哈哈大笑,老師說我隻見樹木,不見森林,並建議我去自然保護區看一天森林。當大多數山民頂著烈日刨草鋤地的時候,有的“公仆”坐在空調辦公室裏啜飲著冰水,手裏撥弄著庸俗的刊物……

——先生,我是喜歡文學的。我有一些連你看都覺得不錯的文章,但我把他們寄給報紙雜誌,尊敬的編輯老師們答曰:版麵有限,恕不能發表。

——先生,當我花了心血寫好作文,老師卻不打及格,美其評曰:太平盛世,安能有如此悲觀之文,思想欠健康,下不為例。先生,我不知大寫套話空話虛情假意的八股文是否屬於思想健康?

——先生,當別人捧著金庸武俠瓊瑤言情,聽著波普音樂,扭著迪斯科的時候,我按自己所好讀先生的小說雜文,哼幾句老歌,抄一點古詩詞,摸一下球拍。他們竟說我是子曰詩雲的孔子孔孫。先生,我寂寞啊……

——先生,更讓我覺得氣的是,我本能地出於人類良知盡我所能幫助不幸的人們,他們竟譏我為早戀分子,企圖充當雷鋒的接班人,建議班團委討論學習……

……

我漸漸忘了我還說了些什麽,我有一種經過六十年的跋涉脫去重負的痛快感,好像我身上的一切束縛,在刹那間煙消雲散。我終於恬靜地睡了。

當我醒來時,先生的屋裏香氣撲鼻,先生為我倒了洗臉水,然後坐在對麵,吸著煙。他笑著說:

“你說了許多夢話,你的話裏有些名詞我沒聽說過,隻是不曾想到你們也會如此寂寞。你好像在**操練什麽,我為你撿了幾回被子!”

“真的麽?多謝先生了,不過,我怎樣驅除這寂寞呢?”

“20年代我寂寞彷徨了好長一段日子,但是現在過來了。寂寞總是會有的,但隻要堅信自己是為大眾為民族而奮鬥,並且盡力而為多謀事,寂寞總會少的。你好像很擔心青年,我也並不完全了解90年代的青年。的確,人的思想很複雜。但是我堅信中國自有大批前進的青年,隻要大家努力,多做些事情,中國的未來無限光明。你是知道的,上海十裏洋場,不知有多少惡少流氓,多少貪官汙吏,但我並不因為他們而對中國失望,因為中國自古就有為民族默默工作的脊梁。新中國一定是陽光燦爛的!”

“是的先生,也許我太杞人憂天了,過於敏感和偏激,這是我的悲哀。是的,我忽略了身邊許多美好的事物。公元1999年5月8日以美國為首的北約轟炸了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我國人民尤其是青年們團結得那麽緊,這是令人激動的。”

“好了,你不是餓了麽?咱吃飯吧!”先生為我盛飯,並笑著說:“苟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猶未悔!咱撐飽肚皮再說。”

夜已經深了。上海灘燈火輝煌,不亞於六朝時紙醉金迷的秦淮河。我乘著像先生故鄉烏蓬船似的時空隧道,在槳聲燈影裏,載著先生的背影一起渡回了彼岸。

我一躍而出了時空隧道,兩腳立在中國文學宮的正殿上。先生被寂寞地供著,他的臉色被香火熏得難看。供桌上擺滿了各色的祭品,但還是原封不動的,先生一直未能下筷子。因為先生手裏的既非中國的筷子,又非西洋的刀叉,而是一把慘白的鋒利匕首。

我回過頭來,時空隧道已經遠行了。看著熙熙攘攘的人間,這寂寞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點評]

作者在現實生活中遇到了一些問題,於是他就有了這樣一次——當代青年人和20世紀文學大師的心靈對話。文章富有想像力,細節又都很真切,讀後覺得大師從神壇上走下來,感到很親切。但文字有的地方略顯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