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崖頂的鬼,陛下的刀
次日,清晨。
雁門山,一線天。
崖頂之上,寒風凜冽,吹得人衣袂狂舞,幾乎站立不穩。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英國公張維,身著素服,站在懸崖邊緣,身後是百名精挑細選的親衛,一個個手按刀柄,神情肅殺,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而在他們對麵,李逵率領著北風騎的數十名高級將領,盡皆縞素,跪在一座新立的,空****的墳包前,悲聲痛哭。
哭聲震天,充滿了絕望與悲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張維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哭。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一般,掃過每一個人,每一寸土地。
他想從這些人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可是沒有。
無論是李逵那悲痛欲絕的嘶吼,還是其他將領那發自肺腑的哀嚎,都真實得讓他這個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狐狸,都找不出一絲作偽的痕跡。
難,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王戰真的死了?
北風騎真的成了無主的孤魂,隻想找一個新的依靠?
這個念頭,剛剛在他腦海中閃過,便被他立刻掐滅。
不對。
越是天衣無縫,就越證明這背後有問題。
張維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孤墳上。
一座簡單的土堆,一塊無字的木碑。
衣冠塚。
他走上前,從親衛手中接過三炷香,點燃,對著那座孤墳,深深地鞠了三躬。
“鎮北王,國之棟梁,少年英才,不幸蒙難,實乃我大夏之巨大損失。”
“老夫張維,代陛下代朝廷前來祭奠。”
“王爺忠魂不遠,佑我大夏,北境永安。”
他的聲音,沉渾有力,回**在山穀之間。
祭拜完畢,他直起身,看向依舊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的李逵。
“李將軍,人死不能複生,節哀順變。”
“如今北境危局未解,還需將軍振作起來,與本帥一同,為國分憂。”
他開始不動聲色地試探,試圖將話題引向權力的交接。
李逵抬起那張哭得通紅的臉,眼神裏一片茫然和空洞。
“國公爺,俺們現在就是一群沒了爹的娃,什麽都聽您的。”
“俺隻求您,讓俺們兄弟在這裏為俺老大守靈七日。七日之後,俺李逵的這條命,就是您的了。”
守靈七日?
張維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在這地勢險要之地守靈七日?
夜長夢多。
這又是對方的一個套路。
他正要開口,用朝廷的軍令來壓製對方。
就在這時。
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懶洋洋的聲音,突兀地從所有人的身後響了起來。
“我說老李,哭幾聲意思意思就行了,怎麽還哭上癮了?”
這個聲音不大,卻像一道九天驚雷,在每個人的耳邊轟然炸響!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英國公張維和他身後的百名親衛,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們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凝重,變成了極致的驚駭與不可思議。
他們機械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身去。
隻見在不遠處的山道盡頭,一塊巨大的岩石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那人身上穿著一套破爛的兵服,臉上還帶著幾道黑灰,像是剛從哪個灶坑裏鑽出來。
他翹著二郎腿,手裏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野果,正百無聊賴地看著他們。
那張臉,那副神態,那玩世不恭的語調。
不是那個本該屍骨無存的鎮北王王戰,又是誰?!
“鬼啊!”
一名年輕的親衛,心理防線瞬間崩潰,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手中的長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噗通!”
“噗通!”
張維身後的親衛,有一半人,直接被嚇得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可眼前的景象,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死人複活!
張維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那道身影,心髒狂跳,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全部衝上了頭頂。
他戎馬一生,什麽場麵沒見過?
可他從未像今天這樣,感覺到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王戰!
他真的沒死!
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一個將他,將二十萬大軍,將遠在京城的皇帝,將整個天下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驚天大局!
“王……王爺?”
李逵和他身後的北風騎將領們,此刻也恰到好處地露出了見了鬼的表情,一個個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王戰沒好氣地白了他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演得太假了。
他從岩石上跳下來,一邊啃著果子,一邊慢悠悠地走到目瞪口呆的張維麵前。
“英國公,別來無恙啊。”
他笑著打了個招呼,仿佛隻是在街上偶遇了一位老朋友。
張維的嘴唇哆嗦著,他指著王戰,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大腦,已經徹底宕機。
王戰將果核隨手一扔,拍了拍手。
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出了一句讓張維徹底陷入冰窟的話。
“國公爺,別緊張。”
“我這個死人之所以還魂,隻是想問您一件事。”
他的臉上,笑容依舊,但眼神,卻變得銳利如刀。
“安王一黨,構陷忠良,勾結外敵,意圖刺殺本王,動搖國本。”
“我王戰不得已,才用這假死之計引蛇出洞,助陛下清除朝堂奸佞。”
他先給自己給皇帝,找好了一個完美的台階。
然後,他話鋒一轉,目光直刺張維的內心。
“如今,奸佞雖除,但匈奴人卻趁虛而入,北境危在旦夕。”
“我這個本該死掉的人,隻能帶著我這幫忠義的兄弟,以鬼魂之身,浴血奮戰,保我大夏疆土。”
“現在,國公爺您帶著陛下的二十萬大軍來了。”
王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您是來,助我這個鬼魂**平匈奴,為國盡忠的呢?”
“還是來……”
他的聲音,陡然變冷。
“替安王完成他沒有完成的事,將我這支北境最後的孤軍,繳械收編,讓我這個鬼魂死無葬身之地的呢?”
誅心!
這是**裸的誅心之言!
他將張維將皇帝,直接擺在了忠與奸的對立麵上。
你幫我,你就是忠臣,是來平定外患的。
你動我,你就是安王的同黨,是來殘害忠良的!
張維隻覺得一股氣血直衝腦門,天旋地D轉。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王戰這毒辣無比的陽謀!
他根本沒有選擇!
如果他堅持執行皇帝的密令,收編北風騎,那他就會立刻被扣上安王同黨的帽子。
在這北境,在北風騎的地盤上,在這位死而複生的戰神麵前,他和他那百名親衛,絕對活不過今天。
而他麾下的二十萬大軍,群龍無首,麵對同仇敵愾的北風騎,和詭異莫測的局勢,不嘩變就算好的了。
而如果他選擇與王戰合作,那就等於,公然違抗了皇命。
將自己,將整個英國公府,都綁上了王戰這條深不可測的賊船!
“國公爺,選吧。”
王戰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
“是當這衛國殺敵的忠臣,還是當那遺臭萬年的叛賊?”
張維看著王戰那年輕而又深不見底的眼眸,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經充滿了苦澀與無奈。
他對著王戰,這個比自己孫子還要年輕的“鬼魂”,緩緩地,單膝跪了下去。
“末將張維,參見王爺!”
“末將,願聽從王爺號令,**平匈奴,還我北境,一片青天!”
這一跪,跪下的不僅僅是他的膝蓋。
更是皇權在北境的最後一點尊嚴。
從這一刻起,北境的天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