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35章 玉湖

赫蘭今天休息,約了方沅一起去玉湖。

方哲和張寄雪不知道鬧了什麽別扭,兩個人都不打算出門。

赫蘭先開著警車交到了派出所,然後帶著方沅到了附近的一條巷子。

他們停在了一處院子前,最先看見的是一扇漆成天藍色的對開木門,門框四周雕刻著繁複的幾何紋樣與卷草紋。

門口停著一輛銀色的吉普越野車。

方沅問:“這是你家?你的車?”

這是司願第一次來到赫蘭家,之前隻聽他提起過一次,卻好像是說父母和他關係並不太好。

赫蘭拿出鑰匙開鎖,點了點頭:“牧村用不上,就一直停在家。不過今天我爸媽不在家,不然請你進去喝一杯奶茶。”

方沅笑了笑,晃了晃手裏的飲料:“不用啦,我剛剛買了卡瓦斯,路上喝!”

車子疾馳,上了高速,直奔玉湖。

窗外的景色從錯落的民居迅速切換成連綿的草原。

赫蘭打開了車窗,凜冽而清新的空氣瞬間灌了進來,夾雜著曠野特有的土腥味,方沅深吸了一口,覺得整個人都通透了起來。

她自從來了新疆都已經習慣了素顏,這次出遠門也隻是塗一層輕薄的水乳和防曬,素麵朝天,卻覺得無比自在。

“這卡瓦斯味道怎麽樣?”赫蘭目視前方,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問道。

方沅喝了一大口,甜滋滋的麥芽香氣在舌尖散開,帶著微微的氣泡感:“好喝!比我在伊寧市喝的更醇厚,帶著點蜂蜜味。”

她開了一瓶新的,舉到赫蘭麵前晃了晃,“你要不要嚐嚐?”

赫蘭側過頭看了一眼,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笑容肆意。

她真的很漂亮。

漂亮的,即使不施粉黛,一顰一笑也那麽動人。

笑容越來越近,從巴紮上第一次透過取景框,到如今近在咫尺。

他接過,喝了一口,不動聲色的笑了。

“謝謝。”

“赫蘭,你去過幾次玉湖?”

赫蘭笑了笑:“你可能不信,作為昭蘇人,我長這麽大,隻去過一次。”

“怎麽會突然想要去玉湖呢?”

赫蘭思忖幾分,才說:“因為覺得你可能會喜歡。”

方沅目光微凝。

他說的沒錯,她很喜歡。

從抵達昭蘇的那一刻,就想去了。

隨著車子一路向南,地勢逐漸升高,遠處的雪山開始露出崢嶸的一角,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銀光。

“快到了。”赫蘭說了一聲,腳下輕輕給了一腳油門。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車子駛離高速,轉入了一條蜿蜒的盤山公路。

路兩旁的樹木越來越茂密,透過枝葉的縫隙,方沅已經能看到那抹令人心醉的藍。

僅僅是看到一丁點,方沅都覺得心潮澎湃,激動萬分。

車子最終停在一處開闊的觀景台,方沅迫不及待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眼前的玉湖,美得讓人窒息,就連這裏的風都讓人覺得心曠神怡。

湖水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碧藍色,像是一塊巨大的翡翠鑲嵌在群山之間,遠處的雪山倒映在水中,四周盡是連綿起伏的山巒和蒼翠的雲杉,帶著鋒芒和壯麗。

方沅迫不及待的拿出相機取景拍攝,赫蘭看她那麽認真,又怕影響她,便微微走遠了一些。

手機忽然響了,赫蘭低頭回了一下消息。

下一秒——

“赫蘭!”

他忽然聽見她的聲音,一怔,放下手機轉過了身。

快門聲清脆地響起。

方沅看著相機屏幕,嘴角揚起一個滿意的弧度。

“哇,你真的很上相!”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赫蘭,笑著說:“想不想和我合影?”

赫蘭愣了一下,目光有些局促地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又飛快地移開了。

“想”這個詞有點重,似乎有別樣的情愫傾注在裏麵,仿佛要敗露他心裏那些自己都沒察覺的心思。

他隻低聲說:“也行。”

於是赫蘭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兩人的身高差很明顯,方沅隻到他的肩膀,相機也取不到全景,方沅舉的有點費力。

赫蘭順勢接過相機,調整好角度,對準了鏡頭裏的兩個人。

指尖相觸,短暫,可留下的觸感卻久久未散。

方沅揚了揚嘴角。

“謝謝。”

“三、二、一。”

隨著快門聲響起,他們都被定格了下來。

他們又到四周轉了轉,方沅總覺得有些照片地角度不盡人意。

“到越高的地方風景越好,不過路會有點難走。”

看方沅很想去,卻又有些猶豫,赫蘭說:“我會保護好你的,走吧。”

說著,他朝她伸出了手。

方沅發誓,這是她聽見最讓她心潮澎湃的話,仿佛海浪擊打巨石,仿佛草原上悶聲滾滾的驚雷。

看著那雙手,第一次相握的觸感仿佛還在指尖纏繞蔓延。

她抬起手,一把握住。

往上地每一步,赫蘭都緊緊抓著方沅的手。明明山裏那麽冷,可肌膚之間卻滲出一層薄薄的汗,也分不清是誰的。赫蘭貼心的用自己的大腳在泥濘的樹叢中踩出安全的地方,方沅就沿著他的腳印一步步往上。

他的每一步都很堅實,絲毫看不出有所殘缺。

終於,兩人登上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山頂。

這裏的風比山下大了一些,吹得方沅的發絲亂舞,獵獵作響。她顧不上整理頭發,因為眼前的景色實在是太震撼了。

從高處俯瞰,玉湖宛如一條碧綠的絲帶,蜿蜒穿梭在崇山峻嶺之間。

“太好看了吧!”

方沅忍不住感歎,鬆開了赫蘭的手,拿出相機不停地按著快門。

赫蘭站在她身後,目光卻沒有落在風景上,而是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小心點,別摔著。”

他輕聲提醒,快步跟上她的腳步。

赫蘭看了一眼天色,收起了一直拿在手裏的外套,說道:“走吧,該下山了,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方沅依依不舍地放下相機,點了點頭:“嗯,回去吧。”

赫蘭攙著方沅一步步往下走,但下山的路更難走,中途好幾次差點滑倒,最後赫蘭索性用兩隻手扶著方沅,兩個人挨得更近。

好在終於是趕在太陽落山前安全的下了山。

剛坐進車裏,方沅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

赫蘭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噙著一笑,歪頭:“你餓了?”

方沅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赫蘭都還沒覺得餓,自己倒先堅持不住。

“好像是有點,可能是剛才爬山太消耗體力了。”

“那你先睡吧,”赫蘭發動車子,聲音低沉溫和,“到了地方我叫你。”

方沅乖巧地點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

赫蘭從後座抽出一張灰色的羊毛毯子,遞到她麵前:“蓋上吧,山裏晚上涼。”

方沅接過毯子,將自己裹了個嚴實。毯子是羊毛的,上麵微微有些起球,但被洗得很幹淨,有一層陽光曬過的溫暖和洗衣粉的味道,仿佛能安眠一般,讓人登時覺得心安。

她忽然意識到,赫蘭和很多男人都不一樣。

他身上沒有煙味或者疲憊勞累的故作深沉,他總是幹淨的,冷冽的,像這山間的雪,永遠一塵不染。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漸濃的公路上,方沅嗅著那股讓人心安的味道,眼皮越來越沉。

最終,意識逐漸模糊,沉沉睡去。

——

直到車子緩緩停下,方沅還沒有醒來。大概是因為今天實在太累了,在玉湖的時候,方沅又跟一隻白鴿一樣扛著照相機漫山遍野的跑來跑去,一定是累的不行。

赫蘭側頭看去,她睡得很安靜。

整個人縮在毯子裏,露出半個腦袋歪向一側,發絲有些淩亂地散在臉頰旁。

他看著她,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麽叫醒她。

這種環境還能睡這麽香……

其實,從第一次見麵,他一直以為方沅會是個嬌貴的女孩兒。

從大雨傾盆的恰西草原,再到後來她因為那一通電話而像隻無措的鴕鳥哭泣,並企圖將自己藏起來。

可其實,她從來都比他想象的強大,能夠適應各種環境。

赫蘭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了等一等。

他靠在駕駛座上,沒有熄火,隻是調低了空調溫度。

透過車窗,能看見滿天繁星,銀河清晰可見。

月光灑下來,遠處的雪山變成一處巨大的光源,把整個小鎮照得明亮,透著一種靜謐的亮,一個個屋頂都清晰可見。

很安靜。

安靜到,赫蘭能清晰的聽到關於方沅的呼吸聲。

忽然,方沅動了動,大概是睡姿不舒服,頭輕輕一歪,然後靠在了赫蘭的肩膀上。

赫蘭渾身一怔,肌肉瞬間緊繃。

他下意識地想要動,卻在感覺到她發絲的柔軟觸感時,硬生生地忍住了。

猶豫了一會兒,怕吵醒她,赫蘭隻能繼續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方沅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外麵天已經黑透了。

方沅的第一個想法是:我怎麽就這麽睡著了,在車上睡到了天黑?

她怔了一會兒,才猛的反應過來什麽。

她靠著的,是赫蘭的肩膀。

方沅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她耳邊都是赫蘭的呼吸聲。

還有他肩頭上的氣息,要比羊毛毯上那層陽光的暖更清晰,更迫近。

她不敢抬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