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為了遇見
方沅不敢動,一是不知道怎麽麵對自己似乎有點越矩的行為,二是……怕驚醒了赫蘭。
他也睡著了。
方沅隻得緩慢又小心地起身,一點點離開赫蘭的肩。
她看向他,赫蘭微微側著臉,下頜藏進了衝鋒衣的高領裏,隻露出上半張臉,安靜的閉著眼,睫毛很長。
他睡著的時候很安靜,那份常有的冷淡和疏離也沒了。
方沅很想知道他的所有故事,或許是人類天生的窺探欲,但她不想主動過問。如果有故事,那就等主人自己開口敘說。
車廂裏正安靜,方沅的手機忽然響了,嗡嗡震動。
她嚇了一跳,急忙掏出來摁滅。
然後急忙抬頭去看有沒有吵醒赫蘭,卻發現,那人已經睜開了眼睛。
赫蘭看著自己,眼睛裏溫和平靜,又困頓迷茫,似乎正在逐漸對焦。
他看清了她慌亂的眼神,不由笑了笑,一雙漂亮的褐色眼睛彎彎的:“你什麽時候醒的?”
方沅怔忡一瞬,先一步收回了目光,說:“就在……剛剛,不久。”
赫蘭坐直身子,自顧自地揉了揉眉心。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已經是晚上十二點了。
他往車窗外掃了一圈,路邊的燒烤攤正熱鬧,人比剛才還多。
“走吧,下去吃點東西。”他推開車門,利索下車。
方沅跟著下車,順手給哥哥回了個電話。
聽筒裏方哲的聲音聽著挺樂嗬,和張寄雪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估計是兩個人又和好了。
方沅忍不住念叨:“你能不能別老氣小雪,女孩子都是有耐心的,什麽時候耗完了就真不理你了。”
方哲在那頭滿不在乎,格外堅決:“但真愛之間是絕對不會的。”
方沅嗤之以鼻。
方哲又囉囉嗦嗦叮囑了幾句讓她早點回牧村,這才掛了電話。
那邊赫蘭已經拿了幾串烤肉在手裏,見方沅走過來,指了指冷藏櫃裏的各種肉串問:“方沅,你想吃什麽?”
“來幾串雞肉吧,多放點孜然。”方沅說。
老板應了一聲,接過肉串往炭火上一放,頓時滋啦滋啦冒油,再分兩次撒上調料,高溫讓香味徹底融入羊肉。
兩人找了個小馬紮坐下,方沅看著周圍滿座的食客,感歎道:“也就新疆,這都十一點多了,街上還這麽多人。”
赫蘭笑了一下。
“沒看到日落,我們都睡著了。”
方沅說:“沒關係,草原上的日落很多。”
以後他們都會一起看見無數個日落。
烤串很快上了,老板是個維吾爾族,說著苞穀饢話:“哎——新鮮的羊肉串,二位慢慢的吃。”
方沅被逗笑了,用哈薩克語回了一句:“謝謝。”
老板有些驚喜,給她豎了個大拇指:“哈語說得很好!”
方沅看向赫蘭:“師父教的好!”
赫蘭笑了。
剛出爐的羊肉串外皮焦香酥脆,內裏的羊肉鮮嫩多汁,孜然、辣椒的香味與羊肉的鮮美融合,肥瘦肉相間,所以吃起來也是油而不膩。
赫蘭遞給方沅一串,忽然問:“其實做公益,應該去一些更有代表性或者宣傳性好一些的地方,怎麽會到阿合牙孜牧場?”
這裏偏遠,又相比於其他地方更加落後,甚至還是自治區級深度貧困村,輟學的孩子那麽多,在這裏宣傳文化和閱讀的重要性,要比別的地方難得多。
方沅頓了頓,其實他們之間到現在也沒必要再藏著掖著什麽了,索性直接說:“我想藏起來一段時間。”
赫蘭頓了頓,問:“這就是你不願意在你哥哥的鏡頭裏露臉的原因嗎?”
方沅點了點頭,或許是覺得話題突然有些沉重,於是又笑著調侃了一句:“可能也因為我不漂亮,我哥嫌棄我。”
“你很漂亮。”
赫蘭忽然說。
方沅笑容微凝,看著赫蘭。
他沒有半分恭維或者捧場,認真的看著她,仿佛隻是平靜的敘述一個事實,或者糾正她。
“方沅,你很漂亮。”
方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想要避開他的目光,卻被他那雙深邃的眼眸牢牢鎖住。
夜色漸深,燒烤攤的煙火氣卻依舊很濃烈。
後來,很久很久以後,方沅才逐漸明白一個道理。
來到這裏,不僅是為了逃避。
也可能,是為了遇見。
——
方哲和張寄雪出去采風的時候,撿回來一隻小羊羔。黑白相間的,有個小小的尾巴,太瘦弱了,所以放在地上也站不穩。
牧民說,羊媽媽死了,小羊本來就是早產,活不了了,大概就是自生自滅的結局。
但方哲花了一百塊,把小羊羔買了回來。
張寄雪熱了一些牛奶,又在村口的小賣部買了嬰兒奶嘴,套在葡萄糖的瓶口給小羊喂。但是小羊不喝,嘴也不張,仿佛也在坦然等待自己的死亡。
但是張寄雪不甘心,不想讓它這麽坦然,硬是掰開小羊的嘴往下灌。
小羊喝了一些牛奶,卻又好像不適應牛奶粉開始腹瀉,拉青黃色的水。
張寄雪著了急,急忙讓方哲去鎮上獸藥店買來了專門的羊奶粉。
晚上又灌了一次,那小羊才終於喝了下去。
方沅摸著小羊的頭,說:“它看著可真可愛啊,眼睛真漂亮。”
張寄雪點了點頭:“要是方哲的那條狗敢欺負它,我就把方哲打死。”
方哲從電腦前抬起頭來,有些無語:“跟我有什麽關係?”
“你那條狗本來就很壞,昨天又把我的鞋子叼走了!”
“那你為什麽非要把鞋曬在牆根下麵?”
張寄雪不廢話,直接走過去給他腦袋上來了一巴掌。
兩個人又開始鬥嘴。
方沅把小羊抱進懷裏,它太輕了,像一團僵硬的棉花,縮在懷裏也沒什麽存在感,毛發香香軟軟的,方沅用鼻尖蹭了一下它的頭。
快要入秋了,夏牧場的人都快要回到這個牧村了,那些流動了一整個夏天的氈房會在每年雪落前回歸固定的冬窩子,收割過冬的草料,儲存冬天的糧食,燒起暖融融地爐火。
而這隻小羊不會自生自滅,因為它也有了一個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