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37章 危機救援(一)

入秋的第一場雨,是在深夜悄無聲息落下來的。

雨點打在屋頂的彩鋼瓦上,劈裏啪啦響成一片,又刮起了風,像是要把這簡陋的屋子掀翻。

草原的雨自帶帶著一股野性的狂暴,因為要喂飽每一棵草,每一棵雲杉。狂風卷著雨幕,發出嗚嗚的嘶吼,像是無數匹脫韁的野馬在荒原上奔騰,震得窗欞瑟瑟發抖。

忽然,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方哲和張寄雪幾乎是同時驚醒,方沅也猛地坐起身,心跳瞬間加速。

方哲披著外套跑去開門,門口站著渾身濕透的村長胡安西,他滿臉焦急,披著黑色雨衣。

“小方,出事了!別克大爺今天去放牧還沒有回來,羊都回圈了,人沒回來!”

草原的羊知道回家的路,可人要是在雨裏迷路,那是要命的啊!

方哲還記得這位別克大爺。

之前在古麗娜家聚會的時候,七十歲的老人就端坐在氈房的木**,腰杆挺得筆直,腰間別著的一根羊骨馬鞭,被摩挲得油光發亮。聽說他的孩子們都在大城市裏安家落戶,隻剩下他和老伴守著為數不多的牛羊。那天方哲還送給過別克大爺一張專門給他拍的肖像照。

胡安西請求道:“隻有一輛警車不夠,能不能用你們的車找一下人?你們的車是越野車,可以在草原跑,其他牧民的車可能不行!”

方哲剛才還有些困,一聽這話瞬間清醒過來,他二話不說轉身抓起車鑰匙:“我這就去!”

張寄雪也醒了,剛要起身,方哲按住她:“你別去,雨太大了,我和村長去就行。”

張寄雪一把推開他,果斷的否決:“不行,你一個人我實在不放心。”

方哲還是不同意:“你和圓圓兩個女孩子,跟著去會有危險,反而添麻煩……”

還沒等他說完,張寄雪就冷冷的盯著他的眼睛,從未有過的嚴肅:“誰告訴你女人就會添麻煩?”

“在這種能見度幾乎為零的雨夜,我能幫你看路況,這不是多一個人,是多一雙眼睛,別克大爺也能多我有野外急救證,萬一別克大爺受傷,我也可以派上用場。”

張寄雪語速極快,條理清晰:“方哲,我知道這是去救人。在生死麵前,沒有什麽男女之分,隻有能不能幫上忙的人,我們必須要爭分奪秒。”

方哲被懟得一愣,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裏總是和他鬥嘴、撒嬌的女友仿佛刮目相看,此刻,張寄雪在昏暗的燈光下,臉龐顯得異常堅毅,竟讓他一時失語。

“好,一起去。”方哲不再堅持,轉身去發動車子。

“我和你們一塊兒去!”

就在剛剛,方沅也已經默默地從**下來,穿好衝鋒衣,整理好了裝備和應急藥物,抓起一把強光手電筒,隨即跟上了兩人。她了解張寄雪,並認同張寄雪,否則兩個人也不會是十年密不可分的好朋友。

隻是她剛衝進雨裏,卻忽然停住了步子。

昏黃的門燈光暈下,雨幕中站著一個黑色的影子。那人披著一件黑色的長款雨衣,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有一雙眼睛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是赫蘭。

仿佛感應到了她的目光,那人緩緩抬起頭,兜帽下的麵容在風雨中逐漸清晰。確實是赫蘭。

“你也要去?”

方沅拉緊了背包帶子,倔強地迎上他的視線:“我哥和小雪去找人,我不放心,我想跟著去。”

赫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在判斷她的決心,又想到一個女孩子留在這裏的確不方便。

隻是方哲車上的的人看起來已經快坐滿了,人太多反而危險。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警車,拉開車門,回頭看向方沅:“那你跟著我吧,上警車。”

說完,他坐進駕駛座,車燈瞬間亮起,兩道光柱刺破雨幕,照亮了前方泥濘的道路。

方沅愣了一下,轉頭跟方哲說了一句,就跟過去跳上了警車的副駕駛。

“係好安全帶。”赫蘭提醒她:“山裏的路很難走,坐好。”

然後猛踩油門,警車和方哲的車一起衝進了茫茫雨夜。

——

夜色如墨,暴雨如注。

兩束強光刺破黑暗,警車在前,越野車緊隨其後,在泥濘的草原上艱難跋涉。

行至一處岔路口,赫蘭猛踩刹車,探出頭衝著旁邊的越野車大喊:“方哲!分兩路找!你走左邊那條牧道,我走右邊!電話聯係!”

方哲隔著雨幕點了點頭,打了個手勢,兩車隨即分道揚鑣,分別切入茫茫雨夜。

赫蘭一手緊握著方向盤,一手拿起對講機,聲音沉穩冷靜:“這裏是3908,阿合牙孜牧村發生牧民走失警情,請求周邊警力支援,目前正在重點搜索南坡區域,完畢!”

很快,對講機那頭傳來了回應,回應:“3901收到,支援力量正在調配,3901保持通訊暢通,完畢!”

赫蘭放下對講機,眉頭緊鎖,目光專注的掃視著前方的黑暗。

方沅坐在副駕駛,緊緊抓著扶手,眼睛卻不敢眨一下,也死死盯著窗外。

黑夜的草原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吞噬了一切光亮。雨水瘋狂地拍打著車窗,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雨刮器開到了最大檔,卻依然隻能刮出一片模糊的視野。車子在泥濘中劇烈顛簸,每一次急轉彎都讓人心髒狂跳,仿佛隨時會陷進深坑。遠處的雲杉林在閃電的映照下,張牙舞爪,像鬼魅般在車窗外一閃而過。

“坐穩了。”

赫蘭低沉的聲音傳來,他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一個橫攔著路上倒下的死樹。

就在這時,方沅忽然透過雨幕,看到了遠處有幾點微弱的光亮在閃爍。那不是車燈,而是幾個手電筒的光。

赫蘭也看見了,他眯起眼,借著車燈的光,果然看到了草原深處那一個個移動的身影。

那是其他牧民和村裏的年輕人。

他們騎著馬,披著雨衣,甚至有人隻穿了一層一層卻並不防雨的衣裳,手裏舉著火把,在狂風暴雨中艱難地穿行,向上,吆喝,尋找。

那些火把在風雨中忽明忽暗,卻連成了一條蜿蜒稀疏的光帶,在漆黑的草原上顯得無比明顯。

方沅的眼眶瞬間濕潤了。在這個通訊信號時斷時續、交通閉塞的偏遠牧村,牧民們沒有什麽高科技的搜救設備,甚至沒有像樣的雨具,隻有家裏的一匹馬……但隻要有人需要,所有人就都會義無反顧地衝出來。

這是草原上最樸素的法則。

“他們都在找……全都再找。”

方沅喃喃自語,聲音有些哽咽。

赫蘭看著窗外那些在風雨中的影子和亮點,眼神中也閃過一絲動容。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低聲說道:“所以會找到的。”

方沅點頭,抹掉眼淚:“嗯,會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