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53章 瘋狂的少年

冬至過後的第三天,鄭安淼來了電話。

“我的展品一掛上去就有好多人來看,還拍了照片,後麵記者也過來采訪了我。有一位河北的收藏家想要高價收購,不過我婉拒了,因為我還想留著這副作品去揚江蘇。”

方沅又驚又喜:“所以,去內地的事這是定下了?”

“嗯,算是!”鄭安淼的聲音裏都透露著興奮和緊張:“不過那位收藏家真的很喜歡哈薩克族刺繡,我是全場麵積最大、最多彩的作品。我答應她,可以請我們的牧民大姐們再給她繡一副,定價很高。”

方沅也是沒想到這一趟會有這樣的收獲,那幾幅作品一點點搜集起可能困難,但現在有了第一版,又有了現成的設計圖,三四個繡娘幾天時間就能做完。

她迫不及待的和鄭安淼溝通了剩下的事情,就跟胡安西村長打去了電話,請他幫忙聯係一下上次提供刺繡花樣的幾戶人家,看是否有時間可以完成這幅繡品。

胡安西也是快,沒過二十分鍾就把電話打回來了。

方沅迫不及待的接通,聽見村長說:“阿佳爾大媽的腿前幾天因為風雪又疼了,這段時間都在縣醫院,剩下的一聽能賺錢,都高興的答應了,就是波塔……”

方沅忙問:“波塔嫂子怎麽了?”

“波塔沒有手機,聯係不上,要不要我這邊的會開完了,親自過去幫你看一下?”

方沅想了想,也已經有幾天沒見到波塔嫂子了,便不打算繼續麻煩胡安西,說道:“不用了村長,我自己騎馬去吧。”

上次下完雪,為了方便方沅他們出門,胡安西特意留了一匹馬在書屋這兒。

方沅穿上厚厚的大棉襖,戴上帽子護住耳朵,又拿起桌子上已經掉了皮的手套,出門上了馬就往波塔家去了。

冬天,草原的雪格外的厚,不管是汽車還是摩托車統統寸步難行,赫蘭入戶也都是步行。

從一戶牧民家出來,赫蘭便看見遠處一匹馬小跑著往村子裏麵去了,他認出那是方沅的帽子和衣服,微微皺眉,不知道她這麽著急是要去哪兒。

方沅走的太快,馬背顛簸,所以她沒看見赫蘭。

很快就到了波塔嫂子家。

方沅跳下馬,發現波塔家門口的雪才掃了一半,掃把丟在地上,人不知道去了哪兒。

“嫂子?”

方沅試探地喊了一聲,卻沒人回應,隻是院門半開著,她猶豫了一下,隻能上前推開。

隻是前腳剛進去,就聽見屋裏傳來男人怒氣衝衝的聲音,說的是哈語,方沅聽的不是很清楚,但她又聽見了女人哭泣的聲音。

幾乎是下意識的,方沅快步上前,一把推開了門。

屋裏,波塔倒坐在地上,掩麵哭泣,桌子上的食物和繡品散落一地,而另一邊,一個中年哈薩克族男人站在一邊,手裏拿著一根馬鞭,指著波塔用哈薩克語辱罵。

“你在幹什麽?”

男人沒注意到門口有人,被方沅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嗬斥嚇了一跳,忙看過去。

這是波塔的丈夫,葉斯哈提。

葉斯哈提應該是喝醉了,步伐不穩,臉色發紅,眼神也是遲鈍含糊的,搖了搖頭,用哈語問方沅:“你是誰?”

方沅沒有回答,急忙上前扶起了波塔。她看見波塔臉上有一道很深的紅痕,半邊臉都腫起來了,一看就是拿鞭子抽的。

一時之間,方沅簡直氣血翻湧,氣憤不已。

麵對一個醉酒的成年男人,方沅一開始是害怕的,可此刻她看見同為女性的波塔如此可憐,受了這麽嚴重的傷,便什麽也顧不上了。

她抬頭,對著葉斯哈提喊道:“你瘋了嗎?我要報警!”

葉斯哈提聽不懂漢語,古怪的皺起眉,但能看明白方沅是在多管閑事,便拿鞭子指著方沅嗚嗚啦啦著不知道說了什麽,但最後一句話方沅聽懂了,是讓她滾。

波塔也害怕了,推搡著方沅讓她離開,說:“他喝醉了,會真的打你的!方老師,你快走!”

方沅怎麽可能真的就這麽丟下波塔離開,她想先替波塔擦幹淨血,結果剛從口袋裏掏出紙,就被一陣巨大的聲音震的一顫。

門被人一腳踹開,有一道影子站在門口。

方沅是第一次在寒冬感覺到身心如同熱火煎熬,眼前模糊不清。

幾秒後,她才看清那是波塔的弟弟,哈斯特爾。

隻是上次見麵時那個靦腆含蓄的少年,此刻站在門口,眼底都是憤恨的怒意,劇烈的喘息壓抑著聲音。

波塔忽然尖叫一聲,撕心裂肺,眼淚湧得更凶。

方沅往下看去,也是猛的一驚,嚇得失去了力氣。

哈斯特爾手裏拎著一把鐮刀。

波塔費力爬起來,撲過去想拉住弟弟的胳膊,聲音嘶啞地喊著哈語,讓他把刀放下。

可哈斯特爾像是沒聽見,紅著眼眶直勾勾瞪著葉斯哈提,胸膛劇烈起伏,握著鐮刀的手不斷發抖,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種憤恨到極致的怒意。

葉斯哈提被這陣仗驚得酒意醒了大半,踉蹌著後退一步,手裏的馬鞭掉在地上,嘴裏嘟囔著含糊的辯解,全然沒了剛才的凶神惡煞。

“哈斯特爾,別衝動!”方沅急忙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發顫,隻能努力保持鎮定,“你要是弄傷他也是犯法的,你現在這樣做,隻會讓事情更糟!”

哈斯特爾突然轉頭看向方沅,眼底的戾氣稍緩,卻依舊沒鬆開鐮刀,隻是咬著牙,用生硬的漢語說:“他……打我姐姐……不止一次……”

這話像是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夾雜著少年的委屈和哽咽。

“她還打我姐姐的腿,她的腿從小就殘疾了!”

下一秒,哈斯特爾又抬起頭,拿鐮刀指著葉斯哈提,用哈語說:“我說過,你再打我姐姐,我就殺了你!”

哈斯特爾徹底清醒了,嚇得上了炕,拿桌子擋,一邊嗬斥波塔,讓她管好自己的弟弟。

波塔淚流滿麵,哭著搖頭,想要拉下弟弟的手,她不能因為自己本就深陷泥潭,就拉著弟弟一下掉進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