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58章 她們都很堅定

經過驗傷和人證物證,葉斯哈提被拘留了。但是因為波塔受到的僅為輕微傷,沒有達到刑事立案標準,隻能拘留十天。

也就是說,十天後,葉斯哈提就又會回去。

波塔心驚膽戰,生怕他回來會把自己打的更狠。

而更重要的,是女兒就要放寒假了。

如果讓她知道家裏發生了這樣的事,不知道會向著母親,還是父親……又該怎麽麵對。

波塔又迎來了一個新問題,就是如果再次報警,葉斯哈提會以虐待罪麵對刑事處罰,那就會直接影響到自己孩子的未來和工作。

她不想讓自己的孩子成為一個勞改犯的後代。

所以,讓葉斯哈提心甘情願的與波塔離婚,是最萬全的辦法,可也是最難的辦法。

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這段時間方沅都沒有休息好,尤其是前段時間還送庫蘭回高中上學,前前後後跑手續就累的好幾天早出晚歸。如今又遇上了波塔的事,回去的路上,方沅坐在車上看著外麵,疲憊的一言不發。

但她不想表現的太明顯,怕讓波塔更覺得沒有希望可言。

她偶爾溫和的安撫波塔,偶爾聯係一些律師朋友,總之在努力的表現的樂觀。

可是赫蘭卻將一切盡收眼底。

將波塔送回了家,方沅也一起下了車。

哈斯特爾站在姐姐身後,和方沅說:“我一定會保護好我姐姐的。”

方沅點了點頭,沉重的笑了笑,告訴波塔:“你一旦決定好了,這就是一條不能回去的路,我能不能在草原留下去不重要,可你一定要為了自己的將來去爭取,明白嗎?”

這既是安慰,也是踏上這條路之前的最後告誡。

波塔的臉還包著一層紗布,眼睛紅腫,但是裏麵都是帶著血和淚的果決。

現在波塔相信自己一個人,哪怕帶著孩子也會過得很好。

“我一定,要離婚!”

她說的格外堅定。

確定了波塔的心意,這無異於給方沅注入了一些力量,讓她也更加堅決的去做這件事。

臨走的時候,波塔又想起什麽,問方沅:“那方老師今天來找我,是因為什麽?”

方沅這才想起答應鄭安淼的事,不過看波塔的樣子,應該也沒辦法做繡圖了。

盡管那副“百繡圖”最中間的點綴就是出自波塔的珠繡。

“沒什麽的,就是需要你在繡一副那朵紅花珠繡,不過現在可能也沒辦法了。”但方沅還是覺得有希望:“沒事的,我可以再找人。”

波塔聞言,眼睛瞬間亮了,一把抓住方沅的袖子:“我可以的,我可以繡!”

波塔知道,這不僅是一筆收入,還是機會。

她必須要抓住這個機會。

可是方沅看向她臉上的傷,甚至有一隻眼睛都被紗布裹著,她於心不忍。

“沒事的嫂子,等你好了,我們還是會找你……”

波塔知道方沅是擔心自己,可她還是想試試。

她舉起自己的手,激動又真誠的說:“我的一個眼睛壞了,可我還有另一隻眼睛,我的手都是好好的,我可以拿得起針,哈斯特爾可以幫我串珠,我還是可以繡花。”可能是怕方沅不同意,她又懇求道:“方老師,您相信我,我可以的!”

方沅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波塔,這般努力爭取的波塔,內心不由震撼而動容。

和跟鄭安淼第一次去她們家找刺繡花樣時,那副不自信又內斂的樣子簡直天差地別。

很多女人就是這樣,隻需要肯定和他人的一點鼓勵,就會生出無限的力氣向上攀爬,哪怕是從小不被人愛的波塔,也不會隻甘於在草原上忍受痛苦一生,她也有了自己想要爭取的東西。

方沅點頭,握住了波塔的手,說:“好,那我們明天就開始繡,半個月後我會過來拿貨……”

“不用半個月,七天。”波塔說:“七天就行。”

她隻有安靜且自由的十天。

十天後,葉斯哈提釋放,她還有更困難的處境要麵對,波塔不想影響要交給方沅的刺繡。

方沅看向哈斯特爾,還沒說話,哈斯特爾就已經開了口:“方沅姐姐,我一定會和姐姐一起做的,一定做出來。也謝謝您,願意幫我姐姐。”

波塔苦楚一生,老天唯一給她的好,就是一個愛她的弟弟。

方沅也為此覺得欣慰。

天氣太冷了,眾人說話間不斷呼出白氣,怕再多說一陣天就黑了,方沅告別波塔後便上了車。

車上隻剩下赫蘭和方沅兩個人。

方沅終於能卸下所有強撐的偽裝,疲憊的癱倒在座椅上。

坐了一天的車,她的臉凍得紅紅的,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一般。

“等會見到我哥,要是他也拿鞭子抽我,你記得也幫我報警。”

赫蘭發動車子,一邊看她一眼,笑了:“你忘了我就是警察?”

方沅一怔,還真是忘了。

不過感覺來再多警察都拯救不了自己了。

車子行駛到書屋小院的門口停了下來,黑森森的一片,隻有赫蘭安在宿舍門口的那一盞燈亮著。

方沅生出幾分“赴死之意”。

赫蘭說:“這麽害怕,要我陪你進去嗎?”

方沅怕自己被罵的狗血淋頭在赫蘭麵前丟人,更害怕赫蘭會被殃及,連忙搖了搖頭。

“不用,大不了就是腦袋上挨幾巴掌,我哥也不會罵的太難聽,應該沒什麽事。”

說著,就推門下了車。

外麵可真冷啊,方沅打了個冷顫。

往裏走了幾十米,方沅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進了屋子。

屋裏真暖和。

小狗和小羊圍在爐子旁邊,交頸而臥,融洽的像動畫片裏的場景。

隻有方哲坐在電腦跟前,冷著一張臉敲敲打打,屋內氛圍極為低壓。

張寄雪在他身後的**盤腿坐著,抬起頭來,極為憐憫的對方沅搖了搖頭,又使眼色讓她趕緊朝方哲認錯。

看樣子,方哲是真的很生氣了。

方沅抿了抿唇,正要開口,方哲忽然抬起頭來看向她。

似乎是先打量了一番她有沒有受傷,然後目光頓時冷了下來。

“女俠,怎麽不繼續在外麵行俠仗義了?還回來做什麽?”

方沅一都,忙不迭的服軟,幹巴巴的解釋:“今天就是……碰巧。”

方哲已經事先在吾爾肯那裏了解了情況,他不管中間發生了什麽或者方沅的苦衷如何,他生氣的是方沅不顧自己的性命安全去救別人。

沒有任何人的事,值得拋卻生命安全。

這是方哲這麽多年的事業路程走下來唯一踐行的道理。

“如果你今天真的出了什麽事,這兒離上海將近5000公裏,你讓我怎麽辦?你讓爸媽怎麽辦?”

方哲說這話時聲音都帶著克製的發抖,他一向灑脫隨意,不拘小節,對妹妹更是極盡寵溺,像養著隻小貓一樣,哪怕闖了禍也隻是笑一笑然後假裝訓斥兩句,但現在這個樣子是真的動怒了。

方沅也知道,自己是真的把方哲氣到了。

尤其是一提到爸媽,方沅眼睛一下就紅了。

“哥,對不起,不會有下次了。”

方哲冷笑了笑,諷刺道:“是嗎?在伊昭公路上,還有古麗娜家裏時,你都是這麽說的,哪一天做到了?”

方沅的眉眼低沉下去,往下落眼淚。

張寄雪看不下去了,合上電腦從**下來,拉住方沅的手把她往爐子跟前拽了拽,一邊脫掉她沾滿了寒氣的帽子和外套。

“行了,方沅什麽性子你還不了解嗎?”她給方沅擦眼淚,又摸到她凍得生硬的臉,歎了口氣:“都凍成什麽樣子了?”

此刻,方沅無比感激自己能擁有一個張寄雪這樣的好友。

方哲看到方沅雪地靴上的雪水化了,腳底下的地磚都洇濕了一塊,更別說鞋子裏麵,眼神一動,收回一些冷意。

他就是因為太知道方沅的性子,才害怕。

害怕她真的會出事。

方哲語氣還是不怎麽好:“還站著幹什麽?趕緊去換衣服。”

方沅微微抬頭,才明白過來哥哥是在擔心她,她意想不到的怔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哥,謝謝你。”

方哲沒有說話,可方沅和張寄雪都知道,方哲這是不打算再深究了,兩個人對視一眼,不言而喻的笑了。

張寄雪給方沅倒了一盆熱水,泡了一會兒手,掌心終於鬆泛一些。

看著熱水池裏微微扭曲的手指,方沅的笑容一點點消失。現在這種情況,她暫時不敢把答應波塔幫她離婚的事告訴方哲,隻能先放一放了。

先忙活刺繡的事。

等到刺繡完成,波塔拿到一筆錢,不管做什麽都會順利一些。

總之如今已經決定,波塔都能鼓起那樣大的勇氣去離婚,那自己就絕不可能袖手旁觀。

想到這裏,方沅心裏深深鬆了口氣。

反正事情都會越變越好的。

方哲的工作也結束了,從桌前站起來,冷冷的問:“吃飯了嗎?”

方沅搖頭。

方哲更加無語,又心疼,恨鐵不成鋼一般說:“飯都不好好吃,你還天天想著管別人的事情?趕緊去吃飯,桌子底下有小雪下的湯麵片,還熱著呢。”

方沅眼睛一亮。

肚子的確餓的不行了,這樣寒冷的夜晚,吃上一碗羊肉湯飯麵片簡直暖和的不行!

屋外,赫蘭一個人在寒風中停了很久很久。

直到看到屋裏人影晃動,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赫蘭才無聲的笑了笑才收回目光。

他發動車子,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