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59章 底色之善

繡圖開始緊趕慢趕的趕工製作,方沅每天都會去那些繡娘家中查看進度,一邊也在和遠在烏魯木齊的鄭安淼對接之後的事宜。

她怕鄭安淼擔心,就沒告訴他波塔的事情。鄭安淼全心全意忙著關於去江蘇非遺展的事情,現在已經得到了參展資格,時間初步定在明年三月。順利的話,明年三月,鄭安淼將帶著這幅《百繡圖》走到更大的舞台,讓更多的人看見。

放了寒假,來書屋的孩子就會更多,方沅和古麗娜打算今天將書屋的書重新歸置一番。

忙了一上午,中午休息的時候,兩個人一人抱著一個烤土豆吃。

古麗娜看了一眼方沅,似乎有話要講。

她一向心思都寫在臉上,方沅自然也察覺了,問她:“你是想說什麽嗎?”

古麗娜一怔,麵色變的有些局促,實在不知道該不該開這個口。

方沅大概能猜出是因為什麽。

她笑了笑,坦然道:“你說就好,我不會怪你的。”

古麗娜攥著烤土豆,猶豫片刻,半晌才小聲開口:“方沅姐,村裏的人都說,是你報警把波塔的丈夫送進了監獄。”

方沅動作頓了頓,隨即又恢複如常。

“是我。”

古麗娜眼中閃過啞然,但並不是想要和村裏的流言站在一起指責方沅,而是先問:“是因為什麽原因嗎?”

“他打波塔,而且打的很狠,如果不報警,波塔很有可能會受到更加嚴重的侵害。”

方沅如實說出。

古麗娜一直知道波塔家條件不好,葉斯哈提又經常喝酒,夫妻兩個常常吵架,卻從沒想過葉斯哈提會打自己的妻子,甚至已經嚴重到要報警的程度。

她臉上的局促褪去,隻剩滿臉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方沅知道事情一定會發酵起來,卻沒想到這麽快,甚至他們現在都還沒有走到幫波塔開始離婚的那一步。

古麗娜回過神來,也開始擔心起波塔,忙問:“那怎麽辦?”

方沅深吸一口氣,說:“我要幫波塔離婚。”

話音一落,古麗娜僵住了。

離婚?

她趕緊放下手裏的東西,勸告方沅:“現在村裏已經有很多人說你帶壞了草原的女人,竟然將自己的男人報警抓走,如果你再……你再幫她離婚,你會有很多麻煩的!”

方沅似乎早就猜到古麗娜會說什麽,所以並沒有被嚇到。

她點了點頭,=緩緩開口:“可我不會因為害怕這些事就放棄掉波塔,葉斯哈提進去隻是暫時的,等他出來,波塔隻會更慘。”

古麗娜當然知道這一點,她同情波塔,可僅僅是同情沒有用,她害怕的是離不了婚,波塔肯定也會過得不好。

如果婚沒離成,又拖累了方沅,那就真的得不償失了。

“方沅姐,咱們這兒的規矩就是這樣!離婚的女人會被人戳脊梁骨,連帶著波塔的家人都抬不起頭,到時候不光是你,波塔姐也沒法在村裏待了!還有《百繡圖》,要是繡娘們都被流言影響,不肯繼續做活,鄭大哥那邊參展的事不就黃了?”

這話戳中了方沅的顧慮,她何嚐沒擔心過繡圖的進度。

《百繡圖》凝聚了鄭安淼和草原上所有繡娘的心血,更是一群人籌備了大半年的希望,全都指望著這幅繡品能打開哈薩克族刺繡向外延伸的致富路,如果是因為這事中途被迫停下,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費了。

可她,同樣也不能放棄波塔。

前怕狼後怕虎,什麽用也沒有。

“繡圖的事我會盯著。”方沅沉聲道,“這幾天我去看繡娘們,大多人心裏都清楚葉斯哈提的性子,隻是礙於情麵不敢多說。波塔的繡活是村裏最好的,《百繡圖》上的珠繡隻有她繡的最好,大家想把這筆錢賺到手裏,就必須保證波塔參與其中。”

古麗娜望著方沅沉靜卻堅定的麵容,心頭忽然一熱,眼眶莫名發澀。

她差點忘了,方沅的底色就是善良勇敢的,否則當初也不會幫自己,給她工作,讓她也能靠著自己的勞動過日子。

於是,古麗娜的焦慮煙消雲散,隻剩全然的堅定:“方沅姐,我懂了。不管以後遇到什麽麻煩,我都會跟你站在一起的。”

方沅聞言,抬眸看她,眼底漾開一抹淺淡卻溫暖的笑意,點了點頭:“好”

話音剛落,古麗娜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她掏出手機,屏幕上跳著一串陌生號碼,沒有備注。

古麗娜覺得有些奇怪,遲疑了一下才接通。

可聽到電話那頭的人的聲音,古麗娜臉上的神色瞬間僵住,也不知那人說了些什麽,她全程都沒說一句話,隻是失神又錯愕的呆著,一動不動。

方沅察覺到不對勁,不由擔憂起來。

直到古麗娜掛斷,方沅才開口問:“怎麽了?是誰?”

古麗娜像是沒聽見她的話,眼神依舊渙散,半晌才緩緩回過神。

可她嘴唇動了動,重複了好幾遍,才勉強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是……是我媽媽。”

是古麗娜的母親?!

方沅驚喜的笑了,語氣都輕快了一些:“那是好事啊,阿姨終於找到你了!我就說她一定會看見你了,那她打電話來說什麽了?”

古麗娜卻一點都沒有驚喜的樣子,她垂下眼,扯出一抹極淡又苦澀的笑,聲音發啞的開口:“她沒說想我,也沒問我在這兒過得好不好……她隻是說,想問我借錢,還說我現在應該會有錢,讓我盡快給她轉過去。”

“唰”地一下,方沅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

母女失聯多年,再次相逢應該是噓寒問暖彼此牽掛,可古麗娜聽到的卻是一句理所當然的索要,甚至冰冷冷的,不帶有一絲溫和,仿佛電話那頭不是自己的母親,而是一個冷酷無情的討債人。

古麗娜甚至有點想笑。

可她笑不出來,隻能無措的看著方沅,麵色僵硬又發燙。

特意給電視台留了自己的電話,隻為了能與母親再度取得聯係,可兩年未見的母親第一次跟她打電話,卻隻是為了要錢。

古麗娜的心在那一刻都涼到了穀底。

方沅問:“那你要給她轉錢嗎?”

古麗娜始終垂著眸,一言不發。

她這幾個月的工資隻給自己留了一千塊,剩下的都交給了父親,可好在她一向節儉,還是存下了兩千多塊,有零有整。

多數人在遭遇這般的親情後,會心如死灰,毅然斬斷所有牽連,從此形同陌路。但總有那麽一部分人,始終對“完整家庭”抱有執念般的渴望。她們甘願傾盡所有,賭上自己的真心和尊嚴,隻為換那份親情的能夠複蘇良知,賭對方是否會有一點微不足道的真心相待,是否會有一絲一毫的心疼……

古麗娜就是這樣的姑娘。

方沅似乎已經察覺,她說:“你是大人了,我不會幹涉你自己的想法,遵從內心就好。”

古麗娜點了點頭。

於是她冷靜下來仔細想了想,或許媽媽是真的遇到了難處,拿到錢後忙著解決事情,沒時間說太多別的話;或許母親不擅長表達,心裏其實很想念她,隻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畢竟,怎麽會有媽媽不愛自己的女兒呢?

古麗娜抹掉眼淚,拿出手機,想要給剛才得那個號碼回撥電話,可是又怕自己的情緒會失控,又或者是太過生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於是斟酌片刻,決定以短信的形式溝通。

她讓媽媽發來卡號,果然,很快對方就拍來一張銀行卡。

方沅最後提醒她:“或許早就物是人非,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古麗娜猶豫了很久,看著那張黑色的卡片,那是時隔多年她再一次見到與母親有關的東西,她甚至在此刻覺得有轉瞬而逝的溫暖。

於是,她將自己所有的兩千四百元存款全部轉了過去。

古麗娜幻想母親看到這筆錢後,會因為自己的女兒終於能賺錢幫襯她了而動容,知道女兒自始至終沒有怪過她突然離開,甚至一直還在愛著她,而能施舍給古麗娜一點母愛,至少從此再也不要杳無音信。

古麗娜關掉手機,想要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不想因為急迫的等到母親的回電或消息而煎熬。

她眼睛微微亮著,對方沅說:“萬一,萬一晚上我打開手機就看到媽媽打來的電話……萬一我馬上就要見到她了,那就好了。”

方沅的心苦澀的厲害。

古麗娜重新燃起一些希望,她已經把自己能給的一切都給了母親,如果是自己將來的女兒如此,那古麗娜一定會拋卻一切都要守護好她。

於是她也僥幸的想,母親應該也會因此有一絲一毫的想念自己吧?

因為曾經的媽媽也是一位極好的母親。

古麗娜幼時的辮子都是媽媽梳的,她總是開心的跟著媽媽跑;母親也會給她衝奶茶,還會在裏麵加一顆甜甜的方糖;那時候的母親,眼神是溫柔的,對她眼裏都是慈愛。

是啊,古麗娜仍舊想。

沒有母親,會不愛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