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63章 我要和你離婚

父子兩人的談話沒持續太久,很快,赫蘭就主動告別了父親,轉身朝著車子走來。

方沅看見別克波拉提還站在飯店門口,路燈的光暈落在他微胖的身影上,帶著幾分孤單。

察覺到方沅幾人的目光,大叔忽然抬手,做了個紳士的招手禮,臉上依舊是熱情的笑容,沒有半分剛才和赫蘭談話時的悵然。

方沅連忙抬手回應,一邊心裏又莫名有些感慨——赫蘭的父親,似乎也是個通透又溫和的人。

能依稀窺見赫蘭曾經的影子,那個方沅從沒有見過的赫蘭。

赫蘭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剛好在方沅身邊。他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微涼氣息,眼神也比剛才吃飯時低沉幾分,應該是多了心事,依舊沒什麽多餘的話。

方哲發動車子,緩緩駛離,準備回牧場。

鄭安淼開著自己新買的SUV跟在後麵,車燈在夜色裏拉出兩道長長的光帶,與遠處雪山的剪影交織在一起。

車內隻有導航輕柔的提示音,方哲吃的有點多,和張寄雪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說起一個多月後過年的事情,張寄雪想買些特產給父母寄回去,方哲說他負責準備好。

張寄雪不知想起了什麽,笑了笑,沒再接話。

安靜的還有方沅,她始終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眉頭微微蹙著,手指在屏幕上反複滑動,神色透著明顯的愁緒。

剛才趁著下車透氣的功夫,她又聯係了幾個之前托人打聽的律師,可對方一聽說要去偏遠的牧村處理離婚官司,還要麵對可能拒不配合的當事人,不是直接婉拒,就是報出高得離譜的費用,根本不切實際。波塔的情況本就艱難,哪裏承擔得起這樣的開銷,而這件事她又不想讓方哲知道——哥哥一直擔心她在牧村惹到麻煩,要是知道她還在為別人的離婚官司奔走,肯定會更生氣,可自己不能丟下波塔不管。

“怎麽了?”身旁的赫蘭忽然開口,他早就關注到了方沅的情緒。

方沅猶豫了一下,偷偷看了眼前麵毫無察覺的哥哥,然後點開備忘錄,飛快地打字,把手機遞到赫蘭麵前。

“沒什麽大事,就是波塔的離婚官司,一直找不到願意來牧村的律師。”

赫蘭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文字,凝眉沉默了幾秒,忽然緩緩開口:“我幫你找。”

短短四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顆定心丸,瞬間砸進方沅心裏。

她猛地抬頭看向赫蘭,眼裏滿是驚喜,剛才的愁雲一下子散去了大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怕打擾到前麵開車的方哲,便又低下頭,在備忘錄裏飛快地敲下:“真的嗎?太好了!謝謝你赫蘭!”

打字的時候,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揚,眼裏閃著光亮,就像剛才吃到好吃的東西時那樣,是純粹的喜悅。

赫蘭看著她眼底的笑意,原本沉鬱的神色也柔和了些,拿過手機,又敲了幾個字回複給她。

“我既然說了要和你一起麵對,就不會讓你一個人解決問題。”

方沅看著那個字,心裏一暖。

是啊,她不是一個人,還有赫蘭陪著她呢。

車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偶爾能看到路邊牧家透出的零星燈火,方沅覺得眼前一片廣闊。

——

葉斯哈提出拘留所了。

他一出來,就回了家。

屋子的木門被他猛地推開,“哐當”一聲撞在牆上。

波塔正坐在炕邊整理刺繡的絲線,驟然而來的動靜讓她渾身一僵,抬頭時恰好撞進丈夫眼底翻湧的戾氣。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葉斯哈提已經幾步跨到跟前,粗壯的手指一把揪住她的衣領,險些將波塔的衣服撕裂。

他揚起另一隻手,就要往她臉上扇去。

這些天在拘留所受的憋屈,此刻盡數化作了對妻子的遷怒。

“不準碰我姐姐!”

一聲少年人的怒吼驟然響起,哈斯特爾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猛地從屋外衝出來,一把將葉斯哈提推開,然後死死地擋在波塔身前。

他單薄的肩膀繃得筆直,眼神裏滿是倔強:“你還敢打她,是還想坐牢嗎?!”

葉斯哈提揮的手驟然停住,臉上的暴怒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

在拘留所的日子不好受,沒有自由,還要被人管著,最重要的是不能喝一點酒,他都快被逼瘋了,這輩子都不想再回去了。

葉斯哈提悻悻地收回手,不過依舊梗著脖子,指著波塔,唾沫星子飛濺:“你個沒用的女人,就知道給我惹麻煩!”

罵完,目光掃過炕邊那些色彩鮮亮的刺繡成品,眼神驟然貪婪,“我一回村就聽說了,你靠這些東西賺錢了?趕緊拿出來,我要去喝酒!”

波塔的衣領被揪得皺巴巴的,脖子也被揪疼了。可她現在,卻不怕了,反而,心裏那股被壓抑了多年的委屈與憤怒今天一下子都翻湧了出來。

她緩緩站起身,抬起頭,第一次沒有回避葉斯哈提的目光,聲音異常堅定:“我不給。”

葉斯哈提猛然怔住,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向來逆來順受、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妻子,竟然敢反抗他?

怔愣過後,更深的怒火席卷而來:“女人的錢就是男人的,你的錢就是我的錢,你敢不給我?”

波塔咬緊了牙,她現在不止一個人,她還有女兒,還有弟弟,還有想要救她出苦海的方沅。

她可以為了自己退縮,卻絕不能辜負方沅。

“對,我不給你!我以後不會給你一分錢!葉斯哈提,我要和你離婚!”

“離婚”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狹小的土磚房裏炸響。

葉斯哈提徹底僵住了。

在他的認知裏,波塔就該是他的附屬品,是他可以隨意打罵、任意支配的女人,她怎麽敢提離婚?怎麽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