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94章 你到底說了什麽

夜裏,淩晨一點。

方沅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抱著手機縮在床頭,屏幕亮了又暗,最後點開赫蘭的頭像。看著那一抹雪山上的紅,心裏才有些安定。

這個頭像是她第一次加上赫蘭微信時就注意到的,一年了,似乎慢慢的也融入了赫蘭在她心中的形象,堅定,偉大,又無可撼動。

今天方哲的態度讓方沅更加清楚的意識到現實層麵的問題,原來愛情真的不是隻靠兩個人就能決定。她忽然羨慕起草原上的年輕人們,至少隻要相愛,就可以和喜歡的人永遠在一起,因為最遠的距離不過是幾片草原。

心有靈犀一般,赫蘭的消息彈出來。

他說,調休假已經請好,人到伊寧市了,想來醫院看她。

方沅心裏一暖,先湧上來的是歡喜,然後又變得失落。

方沅回複:【我哥看得特別緊,他應該已經知道我們在一起了。】

頓了頓,她又補上一句:【其實我本來就沒打算瞞他。】

她解釋這一句是怕赫蘭會多想,因為是他們的愛情才迫使本來封閉在自己安全世界中的赫蘭和她一切麵對這些,對赫蘭實在太不公平。

可對方的消息回得很快,一貫的平靜溫和。

沒事,赫蘭說:【就算見不到你,我也可以在附近陪著你,過幾天,我送你走。】

他早該知道,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不會好走,方哲的阻攔,也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可他終於有在乎的人和事了,他也絕不可能就這麽放棄。

主動牽起他手的人是方沅,那他就一定要負責把她的手握緊了。

五天後,方沅順利出院。除了小臂上的傷和一些比較嚴重的外傷,其他都恢複得不錯。

方哲和張寄雪一路驅車,將方沅親自送到機場,

到了航站樓入口,方哲將行李箱拉杆遞到方沅手裏,叮囑道:“回去了照顧好自己,下飛機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方沅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哥。”

方哲看了眼時間,又道:“還有一個小時才登機,咱們先去旁邊吃點東西。”說著,就要帶著方沅和張寄雪往一旁的快餐店走。

方沅卻沒動,方哲回頭不解的看她,方沅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開口:“哥,我……我想見一次赫蘭。”

方哲的眉頭瞬間擰起,語氣沉了下去:“人赫蘭在昭蘇呢,來回幾百公裏,你別胡鬧。”

他話音剛落,身後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現了。

赫蘭就站在幾步開外。

方哲回頭看去,看見赫蘭,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內,一時之間竟然不知該露出什麽表情。最信任的朋友和自己的妹妹談起了戀愛,他還能有什麽反應,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張寄雪不想讓他礙事兒,把他拉到一旁:“不是說要吃飯嗎?我要吃擀麵皮,快走快走。”

方哲半推半就的跟著張寄雪離開了。

方沅走向赫蘭,他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兩個人這幾天其實離得不遠,卻一麵都沒有見,想隔著距離陪著對方,就為了今天的分別。

風掠過伊寧機場的廣場,方沅一把撲進赫蘭懷裏,緊緊抱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仿佛抓住了這世間最安穩的依靠。

“赫蘭,我會回來的。”她悶聲說道,聲音無比認真,“我從沒有食言過。”

赫蘭輕輕拍著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輕一笑:“我信你。但在那之前,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平安扣,是用和田羊脂玉打磨而成,溫潤細膩,然後輕輕係在方沅的手腕上。

“戴著它,就當我在你身邊。”

方沅摩挲著那塊玉,看起來似乎沒那麽圓,她笑著點了點頭。

“這是我親自做的。”赫蘭抿唇,大抵是覺得自己的手藝實在有些差,醞釀了一下,才說:“不如哈斯特爾做得好,但是我希望……我希望你更喜歡我的這一個,因為,這是你的男朋友送給你的。”

方沅一愣,目光停頓在溫潤的玉扣上,忽然回過神來。

她想起早前哈斯特爾臨走時送她的那枚小木雕,不過是少年間尋常的心意,明明赫蘭那時隻淡淡瞥了一眼,但原來他從那時候就已經不動聲色地吃醋了。

像是觸及到了赫蘭真實又柔軟的另一麵,方沅忍不住彎起眼角,認認真真點頭:“好,我最喜歡你的。”

航站樓的廣播隱隱傳來登機提醒,分別的時刻近在眼前。

方沅忽然抬眼,望著赫蘭沉靜的眉眼,問起了這幾天一直在努力回憶的事。她想了很久很久都沒有想起來,就等著今天見麵親自問赫蘭。

“那天泥石流,你把我從泥裏抱出來的時候,一直抱著我說話……我想知道,你說的是什麽。”

赫蘭的臉色微沉,沒想到方沅會記得,下意識移開視線,不願作答。

可他越這樣,方沅就越是好奇,一定要知道。

“你告訴我。”方沅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雪山之前不能說謊,你告訴我好不好?”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著這世間最幹淨的天光,直直望進赫蘭心底,他說不出謊言。

沉默許久,赫蘭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不想說出來。

可最終,他還是敗下陣來,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一字一句:

他說:“我願用我的生命換你平安無恙,哪怕……不得往生。”

風驟然停了。

機場外的雲緩緩流動,遠處的雪山輪廓模糊而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