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兵鎮

第十五章

有時候生死不過是一場夢,夢醒了,路也就在前方。就在失去知覺之前,天宇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那天陳二瞎子拉著他的手說著的話。當天宇再一次睜開了眼,發現自己正懸在離地一尺高的地方,低頭就能看見自己還安靜的躺在椅子上,胸口的那把匕首阿七並沒有帶走,依舊緊緊的插在那裏,隻是周圍的血跡已經幹涸,黑色的血疤已經和刀柄融為了一體。看著眼前的一切,天宇清楚的知道,他已經死了。。

也許每個人都曾從鏡子中一探自己的模樣,或醜或美,鏡子從不為你掩飾,但鏡子畢竟隻是鏡子,雖然真實但太過於片麵。而如果你要問,死後的世界是什麽樣,從天宇這看來,就像是站在鏡子裏,從鏡子裏去看整個世界,一切都是現實世界的真實倒影,或美或醜一覽無遺。

天宇忽然像想到了什麽,轉身看著一旁的若離。若離鼻中吐出均勻的呼吸聲,但依舊沒有清醒的跡象,看來阿七最後還是遵守了他的陳諾。

屋裏漸漸傳來了一陣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天宇朝四周環視過去,大概是天宇的出現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原來隱藏在屋裏深處的嬰兒怨魂都爬了出來,在天宇腳邊幾步遠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圍成了一個圈。當中還夾雜著幾個死在這防空洞裏的冤魂,身上的棉衣都掛著幾個大窟窿,露出了裏麵破爛的一團團的棉絮。但他們好像很快就對天宇失去了興趣,又四散著退了出去。

在四散的人群中,天宇好像發現了二喜叔的身影,大喊了一聲,那人卻絲毫沒有理會,依舊大步朝著門外走去,天宇隻好追了上去。可奇怪的是,就算天宇再怎麽努力,都離那人有著幾米遠的距離,遠遠的隻能看到背影。直到追到了一處空曠的十字路口,那人突然消失了蹤影,天宇都開始懷疑自己一路追尋的是不是二喜叔,但那人又好像沒什麽惡意,隻是有意把自己引到此處而已。

此時華燈初放的路口街頭並沒有看出什麽異樣,偶爾穿行的路人也是行色匆匆,除了那幾個躺在馬路中央,喜歡追著汽車尾氣跑的小鬼,還真沒什麽能吸引天宇注意力的。待了一會,天宇仿佛失去耐心,打算回到地下室繼續守著若離的時候。就在轉身離開之際,脖子後掠過一絲涼意,一股熟悉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天宇回頭望去,發現原先路上玩耍的小鬼已經在互相攙扶著驚恐的四處逃竄。而在路的遠方,一個個天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浮現了出來,十九黑衣人!他們依舊如鬼魅般在這夜間穿行,往來的生靈都好像先知先覺一般知曉了他們的存在,提早避讓開來。而看到他們,天宇談不則上絲毫的驚喜,因為前不久自己還親眼見識過他們殺死黑仔的手段,回想起來,隻能用觸目驚心來形容。

本來天宇打算轉身避開,可無奈,遠方的黑衣人仿佛已經知曉了他的存在,正在加快步伐朝他趕來。天宇轉念一想,自己反正已經是死人一個了,既然已經避無可避了,還不如等在這裏,看他們能把自己怎樣。

而來到天宇麵前的那群黑衣人也不客氣,當中最高的人一把拎起了天宇,而其他眾人則圍成了一個圓圈,當中走出一人,從鬥篷下摸出一個瓷白小碗,碗裏好像好像還有些許金色**。那人拿食指粘了點,沿著眾人的腳尖劃了一個圓,再在圓的中間畫上了一道半開的門。作完這些,又重新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而天宇則在一旁驚奇的看著他們,而之後還有更讓他驚奇的,隻見他們那些黑衣人,一個個跳入了那圓圈之中,消失在了黑夜裏。直到最後,隻剩自己和那身材高大的黑衣人兩個。黑衣人走到了圓圈邊上,一把把天宇丟了進去,隨後自己也跳了進去,兩人的蹤跡就這樣一同消失在了這十字街頭。風卷過地上的塵土,吹散了地上金色的顏料,一切又重歸了安寧,好像什麽都未曾發生一般。

天宇好像穿過了一個黑洞,從半空中跌落到了地上,還好地上都是白色的細沙,等天宇站起來,發現眼前的黑衣人已經排成一排正眺望著遠方的大河,口中低聲的吟道“前大河即是葬頭,見渡亡人,名奈河津”說完就丟下天宇一人離去了。

天宇回想著黑衣人的話,“奈河,奈河。。”莫非這裏就是傳說中陰間的冥河,為了證實自己所想,天宇走到了河灘邊上,向這條河流眺望而去。

整條河流有一半的江麵隱匿在薄霧之下,一時也無法估計岸的那頭到底有多遠,而河灘之上,除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白色細沙,什麽都沒有。更讓天宇不安的是本似死水般平靜的江麵,在灰白色天空的映射之下,下麵卻總好像有著黑色的影子在若隱若現。

直到遠方一聲低沉而又沙啞的號子引起了天宇的注意,遠方,一葉小舟正劃開迷霧,朝他駛來。。。

行駛的小舟猶如無聲的鋒芒利劍,悄無聲息的劃破了迷霧,在河麵上甚至沒有掀起一絲漣漪。在船頭燈籠的照射下,河麵上泛起了一大團黃暈,就像一隻碩大的眼睛正在注視著天宇的一舉一動。

小舟離得近了,天宇漸漸聽清了船上那低沉而又沙啞的號子聲“火照之路淚成河,忘川河岸骨冷徹。三生石前歎三生,奈何橋上歎奈何。。”最後一句歎息猶如一聲哀鳴,聽的天宇都不由的為之惋惜。

小舟很快的靠了岸,一個駝背老頭從船上跳了下來,繞著天宇來回走了幾圈,眯著小眼睛上下打量著天宇。天宇也乘機觀察起了這老頭。隻見眼前這老頭身著一身黑領白色素衣,雙手背在身後,正在天宇麵前來回的踱步,像是在打量什麽有趣的東西一般。老頭背有點駝,加上本身就不是很高,所以顯得很矮小,打量天宇的時候都需要斜仰著頭顱,臉上的皺褶隨著他每一步的踏出都來回的搖**,但微眯的雙眼時不時放出一縷精光,讓他看起來並沒有那麽腐朽。

老頭打量了天宇一會,又背著手回到了船上。天宇搞不懂這老頭葫蘆裏賣得是什麽藥,但又不敢輕易上去和他搭話。直到船上的老頭好像失去了耐心,朝天宇大聲嚷嚷到“你還要我請你上來是不?不上來我走了!”說完老頭就撐著了竹竿,準備離開。

聽到老頭這麽說,天宇隻好乖乖的上了船,老頭的話語裏有一種不由否認的威嚴。上了船,老頭在船尾自顧自的撐著船,而天宇則獨自一人坐在船頭。手中拂過船身的木頭,給天宇一種很滄桑的感覺,木質已經發黑,想來已經有一些年頭了,但船身上卻看不到絲毫的裂紋。天宇伸出頭,朝河裏望了一眼,一縷黑影正好經過眼前,天宇這才發現原先在河岸上看到的黑色影子,竟是水下的一具浮屍,正瞪著黑色的瞳孔仰望著他,很快,隨著小船的行駛,那具屍體又沉了下去,消失在了天宇的視野中。可那咒怨的眼神卻留在了天宇心裏,久久不願再朝河水裏多望一眼。

撐船的老頭仿佛注意到了剛才發生的事,嘿嘿一笑,好像是在嘲笑天宇的膽小。天宇被老頭笑的有些氣惱,卻又不好發作,悶著頭坐在船頭。隨著小舟越行越深,周圍的迷霧也變得濃稠起來,雖然有船頭燈籠的照耀,但也隻能看清數米之內的東西,連船尾撐船老頭的身影都變得模糊起來。偶爾船身的周圍泛起黃色的光亮,小舟離得近了,天宇也借著燈籠看清了他們的模樣,原來是一朵朵蓮花,在蓮花之上點著一根白色的蠟燭,蠟燭上用黑色的顏料寫著一個個的名字,蠟燭長短不一,當那些蠟燭燃盡的時候,就會隨著荷葉一起沉入水底。

就在天宇看著出神的時候,船尾響起了老頭的聲音“年輕人,路還長,我們聊聊天吧,好久都沒和人說話了”

雖然天宇還有點氣惱這老頭之前嘲笑他,但他主動上來搭話,正好能問問這得情況,天宇自然也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這是哪裏?”雖然天宇心裏已經猜到了八九分,但還是不覺得問了出來。

透過濃霧,天宇聽到一聲大笑“哈哈,這是哪?這哪都不是,這不過是死人淚匯聚成的一條河。但如果你真要一個名字,大概這就是人們口中說的陰間的奈河”

天宇聽完一陣沉默。但想到這裏既然是奈河,那這老頭又是什麽來曆,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是誰?”

老頭沒有急著回答,像是在回憶一些過往的片段一般,久久才開口道“我從那奈河灘邊都是皚皚白骨的時候,就在這裏撐船了,都不知過去了多少歲月,如今他們都化為了白沙,這河也是越來越寬,看不到盡頭,我也早記不清我的名字了,隻記得許久以前有人稱為我渡亡人”

聽到老頭說那河灘的白沙竟是人的白骨,天宇想到自己自己還躺在上麵,不禁一陣惡心。而老頭也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般,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這裏曾是人世和陰間的交界的地方,隻因容下了太多的淚水,河是越來越寬。一些靈魂因此迷失了方向,停留在了河的兩岸,徘徊在這裏的亡靈,如果沒有人指引,也終會成為這裏的一部分,就像你剛才看到的一樣。所以我留在這裏,年複一年,日複一日,不知引渡了多少亡魂,隻為洗刷我的罪孽。”

天宇聽了老頭的話竟然開始有點同情他了,到底是犯了什麽樣的罪孽,要永遠的留在這寒冷刺骨的奈河之上,永世的做著引渡之人。而老頭則像讀懂了天宇心中的想法一般,繼續說道

“年輕人,你看這蓮花上的蠟燭,每一根的長短都代表一個人的壽數,或多或少都是由上天決定的,人不可強求。蠟燭燃盡了一個人的命數也就盡了,但有一類人,他們的名字是不會出現在這蠟燭之上,我是,你也是,這便是一種罪”

天宇剛想開口問明白,船“哐”一聲靠了岸,天宇向船尾尋去,可哪裏還有老頭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