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容貌使人傾倒,性格使人愛慕
在長久的沉默後,萊昂也終於開了口,聲音在黑暗裏顯得平穩而遙遠,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明白那種……在醫院裏,麵對不可挽回的失去的感覺。”他緩緩地說,“我小時候,最親近的人是外公。他是我那段混亂童年裏,最溫暖的存在。他有一間從他爸爸那裏繼承來的鍾表店,手很巧,總是笑眯眯的。雖然我那時候年齡很小,但他從不把我當做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看,會給我講他父母小時候在上海的故事,講他在台北的童年,教我認識鍾表裏的齒輪。”
久違的想起那段他曾經以為被自己遺忘的時光,萊昂的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仿佛又變成了當年那個無助的小男孩。
“我外公去世的時候,也很突然。那時我還沒有上學,跟著媽媽匆匆忙忙趕到醫院,看到外公躺在那兒,穿著一身舊式的唐裝,臉色慘白,全身冰涼。我當時就嚇哭了,哭得停不下來。不明白為什麽前幾天還笑著和我說話講故事的人,突然間就一動不動了。”
萊昂的聲音是那種竭力控製的平靜,反而更讓人感到其下的洶湧的暗流。
“醫院裏人來人往,很吵,但好像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嚇壞了的小孩。我哭著跟在大人們身後,看著他們把外公推進一個很冷很冷的、像大冰箱一樣的房間。後來,我還看到有人從那樣的‘大冰箱’裏推出其他蓋著白布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冰冷、嘈雜、充滿陌生死亡氣息的走廊。
“我嚇壞了,一個人跑出去,在醫院裏遊**了一整天。走廊很長,燈光很白,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我不知道該去哪裏,隻是不停地走,又冷又餓又怕。直到晚上,家裏人才想起我,把我從醫院的一個樓梯間裏找回去。”
“所以,”他轉過頭,盡管看不太清楊柳的臉,但他知道她在聽,“我從小就……不太喜歡醫院。那種味道,那種光線,那種感覺,總讓我想起那一天,想起那種冰冷無助的恐懼。”
楊柳沒想到他懼怕醫院的根源是這樣,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心疼。
她伸出手,略帶顫抖地輕輕覆蓋在他放在膝頭的手上。
感覺到兩隻手都有些部分彼此的冰涼。
萊昂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傳來安撫的力度。
“這些也都過去了。”他輕輕搖了搖頭,仿佛要揮散那些陰鬱的回憶,低聲說,“我知道你因為爸爸的事情,心裏有一道很深的傷痕。這道傷痕,沒有任何人、任何東西能真正‘彌補’或‘抹平’。它就在那裏,是你生命的一部分。”
他的聲音變得真實而肯定:“但是楊柳,它會變的。不是消失,是變化。就像……傷口會結痂,痂會脫落,最後留下一道疤。疤不疼了,但它記錄著那裏曾經受過傷。隨著時間過去,你會帶著這道疤繼續生活,它會成為你身體記憶的一部分,提醒你,也塑造你。變成你力量的一部分,而不是隻讓你疼的一部分。你看待它的方式會變,它帶給你的感覺也會變。”
這是他的經驗之談。
從父母婚姻真相的衝擊,到理想主義的幻滅,到身份的迷失,那些“傷痕”最終都沉澱成了他的一部分,塑造了現在的他。
楊柳在點了點頭,淚水又湧了出來,但這一次,她聽懂了他的意思。
父親的離去是她生命裏一道永久的刻痕,她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但她可以決定如何帶著這道刻痕繼續走下去。
她長出了一口氣,仿佛要把這些鬱結也都一起呼出去。
聽了萊昂外公的故事,她想起那位在他孤獨的寄宿歲月裏給予他溫暖的瑞士奶奶,忍不住轉移話題,聲音還帶著殘留的鼻音:“那位瑞士的奶奶呢?她現在怎麽樣?”
提起那位慈祥的老人,萊昂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仿佛染上了爐火的暖意。
“你說的是奧黛麗夫人。她現在年紀很大了,住在瑞士的一家養老院裏。但隻要我回去,就一定會去看她。”
他笑了笑,仿佛能看到那個場景,“她還是像從前一樣,一見到我,眼睛就笑得眯起來,張開手臂給我一個大大的,用盡全力似的擁抱,再踮起腳,親吻我的額頭——雖然她現在需要我彎下腰配合她了。一邊親,一邊叫我‘Mon cœur’。”
“Mon cœur?”楊柳跟著萊昂低沉的嗓音,輕輕念了一遍這個法語詞。
“嗯,”萊昂解釋,聲音裏帶著懷念,“你可以理解成‘我的心肝’、‘我的寶貝’這種很親昵的稱呼。”
舌尖滾過輕柔的音節,她想象著那個畫麵,高大挺拔甚至滿是疏離感的萊昂,在那個瘦小的老太太麵前,順從地彎下腰,被攬進一個溫暖無比的懷抱裏,額頭上落下一個熱情的親吻,被稱為“我的心肝”……
這麽大的人,估計當時耳朵尖都會紅起來。
那場麵一定溫馨得讓人心頭發軟,又有點莫名好笑。
“真是一位可愛的奶奶。”楊柳由衷地說,聲音裏重新染上笑意,“我好像有點明白,你為什麽能那麽聽她的話了。”
萊昂也低低地笑起來,笑聲在安靜的蒙古包裏回**,驅散了些許沉重的氣氛。
火光跳躍了一下,映亮他瞬間柔和的臉部線條。
他想起楊柳和奧黛麗夫人某些時候有些神似的、那種能給人力量驅散陰霾的燦爛笑容,心裏一動,忍不住問了一個盤旋在他心頭的問題。
“楊柳,”他側過頭,看著她在昏黃的光線下閃閃發亮的眼睛,“你白天趕羊的時候,為什麽笑得那麽開心?基本上把每一隻羊都摸了一遍。我……真的很好奇。”
楊柳沒想到他觀察得那樣仔細,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她神秘地眨了眨眼,一種頑皮的狡黠出現在她眼中。
“你有沒有注意到,”她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雀躍,“我摸羊的時候,都摸的是什麽部位?”
萊昂皺起眉,在記憶裏搜索。
白天陽光很好,她穿著紅色的衝鋒衣,像隻快樂的雲雀般在羊群裏穿梭臉上是毫不掩飾甚至有些傻氣的快樂笑容。
那畫麵太鮮明,以至於細節反而模糊了。
他隻記得她笑得很開心,手不停地這裏摸摸,那裏拍拍,好像一位盡職盡責的體檢醫生。
“不知道?”楊柳聽出了他的遲疑,哈哈一笑,那笑聲清脆地在氈房裏**開,“是羊尾巴啊!”
“羊尾巴?”萊昂重複,更加困惑了。
“對!毛茸茸,圓滾滾,彈性超級好的羊尾巴!”
說起這個,她的聲音又興奮起來,仿佛那些神奇的觸感還停留在指尖,“你沒摸過嗎?軟乎乎的,又很有彈性,摸起來手感超絕的!”
她甚至激動地坐直了身體,興致勃勃地描述:“尤其是小羊的尾巴,就像個毛茸茸的小球,熱乎乎的,你一摸,它還扭一扭,可愛死了!我跟你說,那絕對是治愈神器,摸一摸,什麽煩惱都能忘掉!”
她越說越興奮,幹脆站起身,一副立刻要付諸行動的樣子,去拉萊昂的胳膊:“走走走!反正也睡不著,我帶你去羊圈!讓你親自感受一下,你就知道我沒騙你了!絕對好玩又好摸!現在羊都睡了,安安靜靜的,保證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萊昂卻本能地拉住了她,有些哭笑不得:“楊柳,冷靜一下。現在這麽晚了,外麵漆黑一片,氣溫零下十幾度。我們偷偷摸摸去羊圈,牧羊犬一定會發現。它要是狂吠起來,把巴特爾大哥一家全都吵醒,是不是不太合適?”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個更實際的顧慮:“而且,你也不熟悉晚上羊圈的情況,這樣貿然過去,萬一驚擾了羊群,或者……被護圈的狗當成可疑人物,也不安全,萬一被咬傷了怎麽辦?”
楊柳高漲的熱情像是被潑了一小盆冰水,她“啊”了一聲,不情不願地又坐了下來,小聲嘟囔:“你說的有道理……哎呀,可是想起外麵羊圈裏那麽多圓滾滾毛茸茸的尾巴,又摸不著,心裏癢癢的,真是可惜。”
她語氣裏那毫不掩飾的遺憾和孩子氣的委屈,讓萊昂忍不住笑起來。
他忽然想起什麽,也站起身,調亮照明燈的光線,走到自己背包旁邊,從裏麵拿出了那個隨身攜帶的皮質筆記本和一支筆。
他重新坐回楊柳身邊,隨手翻開一頁空白頁,在上麵畫了起來。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楊柳好奇地湊近了些,想看清他在畫什麽。
很快,一個簡單的圖案出現在紙上。
一個長方形的箱子,線條幹淨利落。
萊昂還在箱蓋上特意畫了三個小圓圈,代表氣孔。
畫完,他把筆記本遞到楊柳麵前,打趣般地說道:“給你。這是專屬於你一個人的羊,就在這個箱子裏。它很安全,很暖和,跑不了,也摸得到,而且……絕對不會被牧羊犬發現。”
楊柳,看著紙上那個眼熟得讓她心跳漏了一拍的箱子,瞬間福至心靈。
她想起來了!
之前她還在費心費力監視萊昂的時候,他的個人物品中除了那本英文版的《追風箏的人》還有一本法文書!
而她恰好知道,有一本法國作家寫的書裏,就畫著這樣一個箱子。
那是故事裏,飛行員給小王子畫的,裏麵也同樣裝著一隻小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