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風度玉關

第93章 無知比貧困更可怕

楊柳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像落進了星光。

“萊昂,”她停住笑,聲音裏充滿了發現秘密的快樂,“這是那個想當畫家的飛行員,畫給你的羊嗎?那你出門的時候,有沒有給你的那朵小玫瑰認真除蟲,再罩上玻璃罩子呀?”

萊昂完全沒想到,她不僅一眼認出了這個“梗”,還能立刻接上《小王子》裏的台詞和情節!

驚訝、無奈、還有一絲被徹底看穿的哭笑不得,交織在一起。

“楊柳,”他忍不住問,語氣裏是真實的困惑與好奇,“你……你怎麽又知道?”

她似乎總能在他最不經意的時候,觸及他內心最私密的角落,無論是沉重的過去,還是幼稚的玩笑。

楊柳狡黠地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他關於如何知道《小王子》的問題,而是用一種溫柔又充滿智慧的語氣,輕輕念出了那句貫穿《小王子》靈魂的、也是最著名的話:“真正重要的東西,是用眼睛看不見的,要用心。”

這句話,聽在萊昂耳中,激起了遠比表麵看起來更深遠的漣漪。

它不僅僅是一句文學作品裏的台詞,在此刻此地,從她口中說出,仿佛帶著某種雙關卻直指人心的魔力。

用心去看。

去看什麽?看這片土地?看這段旅程?還是……看眼前這個人?

無論是什麽,它在他心中長久回**,帶來了奇異的安寧。

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暖黃的光暈在蒙古包的牆壁上輕輕晃動,爐火偶爾“劈啪”一聲。

萊昂靠在摞起的被褥上,枕著自己的胳膊,感受著身體深處湧起的倦意。

很奇妙,從最初因為楊柳的存在而失眠,到現在,因為她在身邊而感到安心、獲得安眠,這種轉變,連他自己都未曾細想,卻已悄然發生。

此時此刻,楊柳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呼吸清淺,偶爾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他竟然感覺到一種久違的、沉甸甸的安心。

這種安心,不是孤獨的沉睡,而是知道有人同在的安穩。

他閉上眼睛,讓那種溫暖而疲憊的感覺包裹住自己。

意識漸漸模糊,沉入黑甜的睡眠之前,他想,或許,他真的開始找回“安眠”的能力了。

第二天清晨,萊昂在天光透過頭頂天窗時醒來。

蒙古包裏很安靜,爐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但餘溫尚存,並不冷。

他坐起身,發現旁邊的鋪位已經空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楊柳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出門了。

他揉了揉眉心,昨晚睡得很好,咳嗽幾乎感覺不到了,精神飽滿,神清氣爽。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小矮桌,落在了昨晚被他隨手放在那裏的筆記本上。

封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棕色光澤。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拿過筆記本,翻到了昨晚畫箱子的那一頁。

然後,他愣住了。

隨即,一聲低沉而愉悅的笑聲,抑製不住地從他喉嚨裏逸了出來。

他忍俊不禁笑得連眼角都彎了起來。

原來,在他睡著之後,楊柳不知何時拿起了筆,在他畫的那個箱子旁邊,添上了青草。

有的草葉長得誇張,有的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地圍繞在箱子四周,甚至還有幾根調皮的“長”到了箱子底下。

她的筆觸看起來像個頑皮的孩子,稚嫩又潦草,但意思再明確不過——箱子裏的羊,可不能沒有食物。

萊昂幾乎能想象出,她早起之後,拿著筆,一邊偷笑一邊認真“種草”的樣子。

那神情一定狡黠又可愛,像隻完成了惡作劇的小狐狸。

他看著那幾叢笨拙卻充滿生機的青草,看了好一會兒。

晨光靜靜流淌,蒙古包外傳來薩日娜清脆的笑聲和羊群隱約的“咩咩”聲。

然後,他也拿起了筆。

在楊柳畫的那幾叢青草之間,他隨手添上了一株小小的玫瑰花。

花瓣層疊,枝葉舒展。

畫完後,他想了想,又在玫瑰花的外麵,輕輕勾勒了一個弧形的玻璃罩。

罩子畫得不算完美,但,意思到了。

畫完,他合上筆記本,手指在皮質封麵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窗外,草原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陽光正好,雪原耀目,空氣清洌幹淨。

而某個箱子裏,一隻看不見的羊,正在吃著青草。

旁邊,一朵被小心守護的玫瑰花,正在玻璃罩下,安然生長。

早餐是在主蒙古包裏吃的。

其其格大嫂熬了小米粥,做了香噴噴的烤餅,還有昨晚剩下的手抓肉重新熱過,切成薄片。

陽光透過天窗斜斜地照進來,在鋪著豔麗氈毯的地麵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薩日娜已經穿戴整齊,紅撲撲的小臉埋在碗邊,“呼嚕呼嚕”地喝著粥,眼睛卻一直往門外瞟。

她急著想繼續去跟父親學騎馬。

巴特爾大哥吃得快,三兩下解決了早餐,抹抹嘴,笑著對女兒說:“急什麽?馬要慢慢喂,鞍要仔細檢查。學騎馬,第一步是學會等待。”

話雖這麽說,他自己卻已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楊柳幫著其其格收拾餐桌,萊昂也自然地起身,將空碗摞在一起。

其其格接過碗,溫和地阻止:“客人坐著就好。”

“其其格大嫂,讓我們幫點忙吧,一點小事,”楊柳笑道,“不然我們也心裏過意不去。”

其其格看看她,又看看萊昂,終於不再堅持,隻是眼裏的笑意更深了些。

收拾停當,巴特爾大哥果然帶著薩日娜去備馬。

楊柳和萊昂跟出去看。

清晨的雪原格外寧靜,遠山輪廓清晰,天空是一種被雪洗過,通透的淡藍色。

巴特爾從馬廄裏牽出那匹溫順的棗紅母馬,動作熟練地刷毛、備鞍。

薩日娜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父親身後,一會兒遞刷子,一會兒摸摸馬脖子,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

“阿爸,為什麽馬鞍要墊這麽厚?”

“阿爸,我的小馬什麽時候刷?”

“阿爸……”

巴特爾耐心地一一解答,偶爾用蒙語低聲對馬說些什麽,那馬便打個響鼻,甩甩尾巴,仿佛在回應。

萊昂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陽光灑在巴特爾寬厚的背上,灑在薩日娜仰起的小臉上,灑在馬匹光滑的皮毛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親。

那個永遠西裝革履、在矽穀的會議室裏運籌帷幄的男人。

他們之間最“親密”的互動,大概是他高中畢業以優異的成績考上哥倫比亞物理係時,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不錯”。

然後遞給他一張額度驚人的信用卡。

萊昂垂下眼,自嘲地笑笑,雖然他從不動用這些錢,但也知道,自從大學畢業和他們徹底攤牌之後,那張卡應該已經被凍結凍了。

他們永遠都有著這種可怕的控製欲和迷之自信。

經過昨天的鍛煉,薩日娜的動作已經很標準了,小臉上興奮多過緊張。

“放鬆點,別傻笑。你的馬兒什麽都知道。”巴特爾牽著韁繩,慢慢說道,“跟著馬的節奏。它走,你跟著晃,它停,你坐穩。馬比你聰明,知道在什麽路上應該怎麽走。”

他開始牽著馬,在蒙古包前那片被踩實的雪地上慢慢繞圈。

薩日娜不愧是草原兒女,很快學會了小跑,甚至敢鬆開一隻手,朝站在一旁的楊柳和萊昂揮了揮。

“姐姐!哥哥!看我!”

楊柳用力揮手回應:“薩日娜好棒!”

萊昂也微笑著點頭。

陽光越來越暖,雪地反射著耀眼的光。

巴特爾牽著馬走了幾圈,漸漸放開手,讓薩日娜自己握著韁繩,他隻在一旁跟著,隨時準備伸手。

“對,就這樣……眼睛看前麵……腿不要夾太緊……”

萊昂看著陽光下的一切。

騎馬的小姑娘,守在一旁的父親,遠處炊煙嫋嫋的蒙古包,更遠處無垠的雪原和藍天。

心中某個地方,微微鬆動。

也許,這就是楊柳想讓他“看見”的東西。

不是風景,而是生活。

是這片土地上,人們如何相愛,如何守護,如何在嚴酷的自然中,活出溫暖的模樣。

楊柳自從知道那張落日被傳到了網站上,一直躍躍欲試,想要拍更多更好的照片。

她拉著萊昂,在蒙古包附近閑逛。

雪地反射著陽光,天地間一片純白。

遠處有零星的樹木,枝頭掛著雪,像開滿了梨花。

“萊昂,”楊柳舉起相機取景仿佛不經意間忽然開口,“謝謝你昨晚聽我說那些。”

萊昂側頭看她。

她的臉在雪的反光中顯得格外清晰,睫毛上甚至沾了一點不知從哪裏飄來的雪沫。

“應該的。”他喃喃自語一般地重複,也舉起了手中的相機,“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這是應該的。”

“不是的,”楊柳搖頭,認真地說,“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聽那些……負能量的東西。很多人會說,‘都過去了,別想了’,或者‘你要堅強’。”

她覺得不太滿意,放下相機,忍不住踢了踢腳下的雪。

“但是聽你說你外公的事……我覺得,你懂。”

萊昂沉默片刻。

“因為我也曾經覺得,沒有人懂。”他慢慢說,“那種……明明是最親的人,卻好像活在兩個世界的感覺,甚至有時候會覺得,我隻是一種利益交換的產物,實現更大利益的工具。”

楊柳停住腳步,轉頭看他,聲音有些猶豫:“你父母……”

“他們很好,”萊昂打斷她,語氣平靜,“按照他們的標準,他們給了我最好的一切,最好的學校,最好的物質條件,最好的人生規劃。”

他頓了頓,“隻是,那些‘最好’,不是我想要的,反而令我很痛苦。”

陽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發疼。

萊昂眯起眼,看向遠山。

“所以我逃了。”萊昂說,“我故意挑釁他們,逃到攝影裏,逃到自然裏,逃到遠離他們的地方。”

他轉頭看向楊柳,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直到來這裏。”

楊柳的心輕輕一顫。

“在這裏,”萊昂繼續說,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的雪原,“我看到了很多種‘活著’的方式。巴特爾大哥一家的,你的,還有路上遇到的很多人……我開始想,也許沒有一種方式是絕對‘正確’的。隻是選擇不同。”

他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道:“而選擇,就意味著失去。選擇了事業,可能失去陪伴家人的時間;選擇了自由,可能失去安穩;選擇了認同一種文化,可能就要麵對另一種文化的疏離。”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楊柳聽出了其中的重量。

那是他掙紮多年後,終於抵達的某種和解。

不是原諒,不是妥協,而是理解。

理解世界的複雜,理解人的局限,理解每一種選擇背後的代價。

“所以,”楊柳忍不住輕聲說,“你呢?你的選擇是什麽?”

萊昂想了想:“從前我的選擇總是為了別人,帶有其他的目的,不管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都是。但現在,我想完全遵從自己的內心,重新選擇一次。”

風從雪原上吹過,卷起細細的雪沫。

楊柳忽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會做到的。”她說,眼睛亮晶晶的,“因為你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萊昂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笑容幹淨明亮,像這雪原上的陽光,不灼人,卻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