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風度玉關

第99章 每個人的花期不同

萊昂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想起在吐魯番葡萄溝時的情景。

楊柳開著租來的三輪電動車,載著他在景區裏穿行。

那時陽光很好,葡萄藤架下光影斑駁,空氣中飄著甜膩的果香。

然後,不知從哪個喇叭裏,飄出了這首歌的旋律。

他記得楊柳當時的表情。

前一秒她還興致勃勃地介紹著葡萄溝,下一秒,笑容就僵在臉上,眼神飄向遠處,像是被什麽東西突然擊中了。

那時他不明白。

現在他懂了。

“是那首在葡萄溝一直播放的歌吧?”萊昂問,聲音很輕。

楊柳有些驚訝:“你怎麽知道?”

萊昂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隻是搖了搖頭,故意將話題轉開:“那首歌我聽過了。還有什麽好聽的,是我沒聽過的嗎?”

他不想讓她再次陷入那種突如其來的悲傷。

雖然她此刻看起來平靜,但他記得那晚她顫抖的聲音和滾落的淚水。

有些傷口,即使開始愈合,觸碰時仍會隱隱作痛。

楊柳收回已經要按下播放鍵的手指。

她歪頭想了想,覺得萊昂可能會喜歡這種帶有鮮明地域特色的音樂風格,於是點開了刀郎的歌曲列表。

“這是我爸爸最喜歡的歌手之一。”她說著,語氣裏有種懷念的溫柔,“隻要是他開車,車上絕對會放刀郎的歌。小時候我總覺得難聽,嫌他吵——那可能是我唯一不喜歡的和他有關的事。”

她頓了頓,笑了起來:“不過最近我重新聽了很多,越聽越覺得……真好聽。可能是因為音樂的品味,還有欣賞的能力,真的會隨著年紀和心境變化吧。”

她轉頭看向萊昂,眼睛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中閃閃發亮:“怎麽樣,我放幾首給你聽聽?”

萊昂一直用餘光關注著她的情緒。

直到此刻,確認她的笑容裏沒有勉強,語氣中隻有分享的喜悅,他才真正放下心來。

他側過頭,對她露出一個微笑。那笑容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好,”他說,“我想聽聽看。”

楊柳按下播放鍵。

刀郎的聲音再次充滿車廂,沙啞、遼闊,像從戈壁灘吹來的風,帶著沙礫的粗糲和遠方的呼喚。

這一次楊柳選擇了隨機播放。

卻沒想到第一首就是《遠方的人》。

遠方的人請問你來自哪裏

你可曾聽說過她的美麗

她帶著我的心托付給流雲

多年以前播撒在養我的土地

和著這歌詞,楊柳仿佛看到了爸爸獨自一人在邊境上堅守,縱然銅牆鐵壁百折不撓,卻在想到她和媽媽時依然會百煉鋼化作繞指柔。

萊昂說,選擇了一些就代表著放棄了另一些,楊柳想,就算父親選擇放棄的是一家團圓的機會,他的內心應該也遠不像他表現出的那樣平靜。

也許,這鐵漢柔情的另一麵是父親的秘密,也需要長大後的她自己來挖掘和體會。

窗外,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雪原被染成深藍色,天邊最後一抹橙紅正在褪去。

車燈照亮前方蜿蜒的路。

他們繼續向北,駛向阿勒泰的群山和更遙遠的星空。

他們開了整整一天的車。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

雪原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遠山的輪廓隱沒在黑暗中,隻有山頂的積雪反射著微弱的星輝。

晚上九點,終於抵達了預定的住處。

這是阿勒泰市郊的一家小客棧。

客棧是木質結構,外觀很有俄羅斯風格,尖頂、雕花窗欞,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在雪夜裏散發出溫暖的光。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漢族大叔,姓王,熱情地迎出來。

“是楊小姐吧?房間給你們留好了,暖氣早就開上了,保準暖和!”

楊柳和萊昂提著行李走進客棧。

大堂裏燒著壁爐,木柴劈啪作響,空氣中有淡淡的鬆木香。

牆上掛著哈薩克族的刺繡和冬不拉,角落裏堆著一些戶外裝備。

“你們還沒吃飯吧?”王老板問,“廚房還留著火,要不要給你們下碗麵?正宗的新疆拉條子,過油肉拌麵,攢勁得很!”

楊柳看向萊昂。

經過一天的奔波,兩人確實都餓了。

“那就麻煩您了。”楊柳笑道。

“不麻煩不麻煩!”王老板擺擺手,朝後廚喊了一聲,“小張,兩個過油肉,多放肉!”

他領著兩人上樓。

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是相鄰的兩間。

“這是你們的房間密碼。”王老板遞過來,“熱水二十四小時供應,WiFi密碼在床頭卡上。有什麽事隨時叫我。”

“謝謝王老板。”楊柳接過那張卡紙。

萊昂也道了謝。

兩人先對視了一眼,很默契地各自進了房間。

楊柳的房間不大,但幹淨整潔。

木質地板,鐵藝床鋪,**鋪著厚厚的棉被。窗戶是雙層的,隔音很好,幾乎聽不到外麵的風聲。

她放下背包,第一件事就是撲到**試了試軟硬。

嗯,不錯。

然後起身,拉開窗簾。

窗外是客棧的後院,種著幾棵白樺樹,樹枝上積著雪,在月光下像玉雕。

更遠處,是連綿的黑色山影。

北疆之北的阿勒泰,應該就是她和萊昂此行的最後一站了。

按照她的旅行計劃,去過喀納斯之後,兩人就會返回烏魯木齊。

得知他是LLP的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天,到底要怎麽樣才能在她向萊昂坦白一切的時候,將這件事對他的傷害降到最低,卻依然是個未知數。

楊柳深吸一口氣,因為這個緣故,她好不容易才下定最終要和萊昂坦誠一切的決心再次動搖了。

“楊小姐,麵好了。”是王老板的聲音。

“來了!”

她將盤踞在腦海裏揮之不去的陰影強行趕開,重新套上外套,打開門。

萊昂聽到兩個人一問一答,也猜到了對話的內容,已經站在房間門口等她。

兩人一起下樓。

大堂裏,王老板已經把麵端上了桌。

兩大碗拉條子,麵條筋道,上麵鋪著滿滿的過油肉、青紅椒、洋蔥,浸透了西紅柿濃鬱的湯汁,讓人隻要一聞到就食指大動,胃口大開。

“快趁熱吃!我們這兒的大車司機都喜歡吃這個補充體力。”王老板招呼。

楊柳和萊昂在桌邊坐下。

麵很燙,香氣撲鼻。

楊柳先嚐了一塊過油肉,濃鬱鮮香,帶著羊肉特有的淳厚。

然後挑起一筷子麵,吹了吹,送進嘴裏。

“好吃!”她眼睛一亮。

萊昂也嚐了一口,和楊柳一起點點頭。

王老板自豪地在旁邊坐下,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吃。

“你們是從烏魯木齊過來的?”他問。

“嗯,在溫泉縣待了幾天,今天剛到這裏。”楊柳簡單地說。

“溫泉縣好啊,冬天泡溫泉最舒服。”王老板說,“不過你們來得不巧,這幾天阿勒泰要下大雪,氣象台發了藍色預警。”

楊柳心裏隱隱有些不踏實的感覺。

“大雪?”楊柳急忙把嘴裏的食物咽下去,緊張地問,“會封路嗎?”

“那要看下多大。”王老板凝神想了想,“如果隻是小雪,不影響。但如果是暴雪,山路可能會封。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

“我們想去喀納斯。楊柳說。

“喀納斯啊……”王老板想了想,“現在去確實好,人少,清淨。就是路不好走,尤其是如果下雪的話。”

他看了看兩人:“你們開的什麽車?”

“越野車,四驅的還帶了防滑鏈。”

“那還好。”王老板點點頭,“不過還是得小心。阿勒泰的山路,冬天特別滑。尤其是去喀納斯那條路,彎多坡陡,老司機都不敢大意。”

他頓了頓,又說:“如果真下大雪,我建議你們在阿勒泰多待兩天,等雪停了再走。安全第一。”

楊柳鬆了一口氣,隻要還能上去就行,時間上他們也不著急。

“我們看情況。”楊柳說,“謝謝王老板提醒。”

“客氣啥。”王老板擺擺手,“你們慢慢吃,我去看看爐子。”

他起身走了。

楊柳繼續吃麵,順便把剛才老板告訴她的事簡單解釋給萊昂聽。

萊昂也隻是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楊柳卻感覺莫名鬆了一口氣。

好像來之不易的假期原本就要宣告結束,卻又不經意地發現自己算錯了日子,平白多出幾天。

麵很美味,兩人都餓了,很快就把一大碗吃得幹幹淨淨。

飯後,王老板又送來兩杯熱騰騰的奶茶。

“自家煮的,嚐嚐。”

奶茶是鹹的,奶香濃鬱,隻是裏麵沒有像蒙古族的風俗習慣那樣放上炒米和奶皮子。

楊柳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感覺整個身體都暖和起來。

萊昂也喝得很慢,他似乎在品味這種味道。

“和巴特爾大哥家的奶茶,味道不一樣。”楊柳說。

“嗯。”萊昂點頭,“巴特爾大哥家的更……厚重一些。這個更清淡。”

楊柳有些好奇地問了老板。

“因為用的茶葉和奶不一樣。”王老板也不藏私,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蒙古族喜歡用磚茶,煮得久,味道濃。我們這兒多用茯茶,煮的時間短,所以清淡。”

他笑了笑:“不過好喝就行,管它什麽茶。”

楊柳也笑了:“嗯,各具特色,都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