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55節 為民請命當寬容
為民請命當寬容
——訪《京華時報》總編輯朱德付
文/陳春彥欒輝戚占能
采訪者:我最近仔細拜讀了你寫的那本《義無反顧》,很受感動。一個簡單的交通事故案竟然引發一連串的官司,而你們竟然能夠一陪就是五年,絲毫沒有動搖,太難了。我想知道,你現在還在努力嗎?
朱德付:你們也關心這個案子的事?說起來話就長了。不過,現在這個案子已經結了,劉秋海敗訴,我們(編者注:指朱德付、《南方周末》、南方日報報業集團)都敗訴。按我的理解來說,勝敗乃兵家常事,關鍵是展示了中國的司法現狀。我們是抱著雖敗猶榮的觀點。如果我們真的勝利的話,反而不正常。很多情況下,正義要伸張,要花時間。所以說,這個官司可能敗了更好,能夠反映目前真實的司法現狀。從個例來看,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報道時間最長、報道量最大、牽涉範圍最廣的一個案子,也可以說是達到了效果。
采訪者:你認為達到了什麽樣的效果?
朱德付:我們敗訴是肯定的。因為是反映司法腐敗,如果勝訴了才奇怪。那樣的話最後反而粉飾太平。我們現在把血淋淋的事實暴露給大家,引起大家去關注司法的一些問題,可能就會不斷地推進司法的進步。出現這個事件後,我們這麽多年地跟進它,從一審到二審,我們能不斷地反映我們的聲音,也反映了中國的司法進步很大,起碼可以說出來了。
同時,我也看到了媒體的進步,媒體正在成為越來越獨立的力量。所以說,我們應該更有信心。
采訪者:這麽多年,有沒有廣西的公安廳或者什麽部門給你們發函不準報道這件事情?
朱德付:沒有,而且發過來也沒有什麽用。這是兩回事。司法有司法的程序,媒體有自己的程序。我隻做我們的工作,他有他的道理。不一定真理都在我們的手上,我們隻是不斷地展示事實。
采訪者:看來,你們也對這件事進行了反思?
朱德付:這個事情做到最後,我都覺得有點過了。即使我們想伸張正義的時候,也會對別人構成傷害的。包括對陳小俐,她雖然誣陷劉秋海,還做了不少壞事,我們所說的都是事實,但是我們這樣做起碼對她的名譽構成了傷害。哪怕所說的全部是事實,但是還是構成了傷害。現在想來,作為媒體,也還是要寬容地看待這件事情。我們是要講正義、非正義,但是具體對某一個人不能孤立地說是好人還是壞人。
畢竟從個人的角度來講,她是很弱的,是弱勢,我們是很強大的媒體。搞到最後,她用司法來維護自己的名譽,對抗輿論,其實已經與她本身沒有太大的關係,跟劉秋海也都沒有什麽關係,而變成了媒體與司法兩家在拚殺。
采訪者:那你怎樣看待今天輿論監督的作用呢?
朱德付:現在輿論監督的作用,應該說越來越凸顯出來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整個社會進步很大,輿論的監督是與國家的進步、經濟的發展分不開的。
媒體的監督,不是一時的監督,並非圖一時之快出口氣,而是建設性的。我們不是要毀滅什麽東西,而是要幫助建設一個東西。暴露的目的是為了建設,立在破之中,破是為了立。這就是理性的建設態度。
今天,我們《京華時報》注重監督的是個例。我們把它當作一個獨立的事情來做,不去做現象。《京華時報》的稿子永遠不做現象的東西。不要談現象。談現象把握不好,一棍子打翻一堆人,這樣不好,政治上也有很多的風險。如果你抽象地說公檢法怎麽黑,怎麽腐敗,這樣談誰都不高興,也不符合事實。畢竟大多數都是好的,不可能大多數都是壞的,但是有局部和個別人確實不好。所以,我們做的時候,就講這個人這個事做得對不對,這個人的行為好不好。就事論事。
越個體越有殺傷力,越具體越生動,越具體越豐富。我們理解豐富就是很簡單的,很單純的。我們創刊的時候,也走過一段彎路,動不動就是一團黑,很多人要做現象,要搞一個話題,我一直不主張做話題。我主張就是單純,把複雜化成單純。
據他們說,在北京報紙上頭版頭條批評公安的稿子,《京華時報》首開先例。這是前年,我們在一版配了交警收黑錢的稿子。當時我們也有很多人認為不可能,不應該這麽做,但是我認為沒有問題,這個標題是我起的。最初編輯是將這個稿子放在後麵的版上,做得很小。我最後把它給調到了頭版頭條,題目就是“北京記者暗訪個別交警收黑錢”。我們是說這個人,個別的事情,而不是說整個交警收黑錢。整個采訪過程很真實,無懈可擊。出報以後在北京警界反響很大,後來相關單位的領導給撤了,警察對照報紙進行整改。
這說明他們也是希望好的,暴露出問題以後,可以幫助他們解決問題。
采訪者:你有沒有注意到,現在媒體存在一個現象,那就是異地監督比較多,《南方周末》可以說是最典型的。對此,你如何看待呢?
朱德付:這和報紙定位有關,《南方周末》是全國發行的報紙,當然全國都在它的報道範圍之內,不是說為了異地監督,而是從事情的本身是不是具備典型性、可報道性來判斷的。
采訪者:這是不是可以看作是媒體的一種妥協。因為本地的事件有時不便於監督?
朱德付:都有這個問題。《南方周末》在廣州,它要營造好它的宣傳與生存環境,相對來講,對廣州報道少一些,不是沒有報道,但是管製性較大,總的來講,報道量很小,但是在別的地方提了以後,影響深遠,這樣的監督比較多一點。
另外這也與報紙定位有關。我們《京華時報》就不可能做異地,我們是北京發行,我們不做外地,很多人要到外地去搞,我不允許去,媒體的功能不允許,你到外地,會帶來很多負麵的影響。
采訪者:有人說《京華時報》因為是《人民日報》的子報,所以有著先天的優勢。你同意嗎?
朱德付:肯定有這樣的因素,我們在北京的輿論監督,在北京的媒體中是重量級的。因為我們是《人民日報》的子報,很多北京的單位會盡力給予配合,對我們幹預少一些,不能直接指示我們幹任何事情。但是,我們對北京市委宣傳部所有的建議都會接納,因為大家都在這裏工作。實際上,我們麵臨的禁忌都是一樣的。
但是,不叫你去做什麽之後,還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你不要盯著幾個不讓你做的事情做,眼睛放在可做的上麵。地雷就是地雷,叫你不要碰它,你就不要去碰。我們走過雷區,前麵就是海闊天空。我們不要像工兵一樣,每天排雷,報紙不是地雷兵,用不著天天去排雷。我們做的監督,任何報紙都可以做。
采訪者:你在北京已經工作近兩年了,你覺得北京的報業市場競爭處於什麽樣的狀態?
朱德付:非常的溫和。你隻要努力,就會有很穩健的發展,如果你放棄,就意味著犧牲。北京的報業門檻是非常低的。我說我們在北京都有機會再辦一家日報,還可以讓很多的老大哥變成先烈,因為北京辦報紙,確實職業化的程度不會很高。
我覺得《信報》還有一點忍性,堅忍不拔的精神比較可嘉,不管是守住還是守不住,都要這個精神。
采訪者:可不可以預測一下,北京的報業市場,什麽時候才能夠有比較激烈的競爭?
朱德付:我估計還要三兩年,要有更加市場化的媒體再進入。如果北京再進兩家日報,市場就可能完全地被激活,現在說溫和的意思就是我不努力也可以做得很好,也能賺錢,稀裏糊塗地也能賺錢,如果到了你不做就得關門的時候,就會做好。生存的壓力永遠大於理想的壓力。沒有飯吃的時候,大家就會拚命地工作。如果再出現兩家日報的話,就會全麵激活起來。
采訪者:你能預測一下,中國媒體的未來十年,或者更長一段時間的發展走向?
朱德付:這個很難,要看國家政治改革的步伐,現在的意識形態變化非常大,我在1979年絕對不能想像中國會發展到今天。我們在這樣的基數上,在這樣的加速度下,不可想像十年將會有多大的進步。加入WTO以後,中國的全球化是不可逆轉,我估計五年的時間,也許報刊都放開了。
采訪者:你覺得海外的媒體對我們壓力有多大,或者說我們能承受這樣的壓力嗎?
朱德付:不存在壓力這個東西。狼來了,你也會變成狼。海外媒體的加入會激活很多的東西。報業的競爭不是你死我活,是把事業做得很大,蛋糕做得很大。過去是小蛋糕,大家活得都不自在,通過競爭,蛋糕做得很大,大家活得更愉快一些。西方的媒體過來,會推進本土報業的革命,這是助推器,是本土化。媒體就是本土化。
采訪者:最後能不能簡單概括一下,從事新聞工作十多年,對你的人生有什麽影響或者說你有什麽感悟?
朱德付:我大學畢業以後做過黨校的老師,讀過研究生。就我這樣的性格來講,可能還是比較適合做自由職業者。
媒體有一個好處,媒體它是一個社會。我們講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媒體是整個社會各方麵力量的匯聚點,整個社會環境都在我們的視野之下,包括政府官員,包括社會最底層的普通百姓,都是我們事業關注的。這個職業應該講,最能體現一個人的職業感和崇高的追求。
我的性格,估計是非常的理想主義者,隻能做除暴安良這類事。而且這個職業不僅可以解決生存,同時可以賺到一點錢養家糊口。理想與現實是結合的。
采訪朱德付是從下午2點半開始的,直到下午4點半《京華時報》要開編前會、我們不得不讓出所在的會議室和我們的采訪對象時才結束。
當我們把大小二十多個問題展示在朱德付麵前時,他快速瀏覽了一遍,說了句“這麽多問題”。我們趕緊表明,這些都是大家關心的問題,如果不方便有的可以不回答。他卻很爽快地說:“沒有什麽不方便的,我都可以回答。”
在快速進行的訪談中間,他曾經抽空下樓去簽了一份購房貸款。這是兩年前他初來北京時所不曾想到的。因為他說過,《京華時報》人員流動性很大,約占百分之二十。他本人隨時準備流動。他解釋此次買房的原因說,夫人喜歡上北京了。
而他對北京的評價是“山高水深,藏龍臥虎”。2001年,他初來北京時,來來往往的都是“高人”,聽得他雲裏霧裏,簡直感到自己根本“不懂報紙”。他便去請教,怎樣才能做一張中國的《紐約時報》或《泰晤士報》?結果沒有人給他錦囊妙計。他隻好自己去做,說幹就幹,幹了再說。
雖然遠離目標,但卻已經開始努力。他說自己確立的是百年目標。最近,他似乎明白南北確有差異:南方重操作,北方重理論。孰優孰劣,他未作評論。但是,看起來,他是留下來了,哪怕隻是因為夫人的緣故。
《京華時報》的發行量到底有多少?朱德付坦言,在這個問題上恐怕沒有一家報紙是在說真話。但是,他反問道:“如果說我們的訂戶超過了《北京青年報》,你們信嗎?”信不信其實都不重要。當我們一起采訪的同事打電話說一萬多字的錄音稿無從刪起時,我不得不承認,北京的報業又多了一個“高人”。
隻不過,他不是跳高運動員,他是用腳一步步地走上去,有時甚至還往後退幾步。他可能永遠無法企及理想之高,但隻要在不斷實踐,他以後的采訪錄音會不會更難刪節呢?
什麽叫封殺你?他不可能不讓你辦報紙。他們封殺不了。等你報紙做大了的時候,他就希望你支持他。他會主動找上門來。所以,現在我們采訪沒有問題,這個和你的影響力有關,總有人可以接受采訪的,除非你的報紙真有問題。
記者采訪被打是個例。記者采訪是一種職業行為,沒有一個單位說想去打記者。打人犯法呀。這種事情很少發生,但是記者在采訪的過程中,也要講究方式方法,不能太霸道,要很平等地介入,了解事實的真相。我們不能坐在那裏認為,弱者就一定是正義的化身,不是這個概念,弱者也可能是刁民,胡作非為的有,胡說八道的也有。不能先入為主,不要帶成見進去。要求記者看問題的時候,心態是平和的,通過查訪,一步一步地揭露事實的真相,還原事實的真相。
因為他的一次意外發現,牽扯出一串長達五年的官司;因為他和同事們的不懈追擊,一個普通的交通事故報道演變成媒體與司法腐敗的公開較量;因為他的一本《義無反顧》,激勵多少青春少年鐵肩擔道義,夢為新聞人。朱德付,這個極普通的名字因此具有了傳奇色彩,並且脫穎而出。
朱德付,男,1963年5月生於江西。中山大學文學碩士,主任記者。現任《京華時報》總編輯兼副社長。曆任《南方周末》編委兼記者部主任、《南方都市報》副主編、《南方日報》新聞采編中心副主任兼機動記者組組長、南方日報出版社副總編輯、廣州日報報業集團《信息時報》總編輯。出版長篇紀實報道《義無反顧》,新聞作品集《我不是個壞女人》、《包房裏的公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