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

第一個流浪漢的故事

敬愛的女主人,之所以我的胡子、頭發全被剃得精光,眼睛也瞎了一隻,是因為先父過去是一國之君,先父的弟弟則是另一個國家的國王。恰巧的是我和我的堂弟,我叔叔的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光陰似箭,時光如梭,一年年地過去,我們都已長大成人了,同小時候一樣,我還會時常去我叔叔家裏短住十天半個月。我和堂弟早已成了親密無間的朋友,他和我簡直就如親兄弟。每回去看堂弟,他都會殺掉最肥的羊,端上最香的酒。我們兩人一邊吃喝一邊聊天,過得非常舒心愉快。一天,我們兩個酒喝多了,堂弟對我說:“堂兄,我希望你可以幫我個忙,請你千萬不要拒絕。”我十分爽快了答應他:“你說吧,我非常願意幫忙。”

接著他讓我起重誓,然後就走了,很快帶來一個女子。這女子穿著華麗,頭上蒙著厚厚的麵紗,麵紗上點綴價值昂貴的飾物,令我難以看清她的臉,不過看上去十分富有。此刻,堂弟對我說:“你跟她走在前麵,我隨後,我們一起去一個墓地(還仔細地對我描述了墓地的情況)。你們先進入那個墓穴然後等我過去。”因為我發了重誓,不便多問,接著我就隨那個女子來到墓穴中。我們剛剛坐下,堂弟便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碗水,背著一袋泥漿與一把鋤子。堂弟進來後,拿鋤頭把墓穴中間刨開,石頭堆到一邊,接著深挖,直到一張大鐵皮顯現出來,鐵皮下邊有道樓梯彎曲著伸進地下,深不見底。堂弟轉過頭對那個女子說:“進去吧,這是你唯一的選擇。”這神秘女子順著樓梯往下走,片刻之間便沒了蹤影。堂弟又對我說:“堂兄,你幫忙幫到底,待我到下去後,你返回地麵後把一切照原來的樣子封好,你再大發慈悲,將袋子中的泥漿與我拿來的碗裏的水攪在一起,用石漿把石頭全砌好,一定要再裝飾一下,別叫其他人一眼看到就說‘這是個新墓’。我已準備了一年的時間,除去真主安拉,任何人都不知道,就請你幫忙了。”又說道,“我不在你身旁時,真主安拉祝福你不會孤獨!”接著堂弟也順著樓梯下去了。

堂弟不見身影後,我把墳墓弄成原來的樣子,因為受酒精的刺激,這些事全是出於本能,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回到叔叔家後,他們告訴我叔叔外出打獵了,當天晚上並沒有看到他。第二天清晨醒來後,想到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十分懊悔,聽了堂弟的話做的傻事,直到那個時候我還天真地認為那隻不過是一場夢罷了。接著我派人去叫堂弟,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他。我到了墓地,一個接一個地找,不斷地在墓地中來回轉,結果卻令我十分失望,怎麽都找不到那個墓了。當時夜幕已經降臨,我不得不徒勞而歸,焦急的心情令我失去食欲。腦子一片空白,想的全是堂弟,害怕他真會發生什麽災難。這天我過了一生中最無助的一夜,雙眼瞪得很大,一直到天亮。第二天清晨,我又一次來到墓穴,回憶著我與堂弟做的傻事,心裏非常懊惱。我在墓地裏不停地來回轉,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那個墓。我思忖著堂弟這麽做到底是想幹什麽,懊悔自己不應當聽他的話。就這麽找了七天,依然不曾找到那個墓。

愧疚的心情一天天地折磨著我,我處在崩潰邊緣,感覺時刻就會瘋掉。直到一天我才發現,除去返回父王身旁,我難以解脫。接著我就驅馬回家,但是我一到城門,一群叛亂之徒就撲上前把我捆綁並關了起來。我十分不解,一群下人,有些甚至是我們的家奴怎麽會這樣對王子。不祥的預感頓時湧上心頭,我禁不住思忖著:“我父王此刻怎樣了!”我害怕父親會遭遇不測。我問他們為什麽這樣對我,但沒有人來回答我。最後,曾經的一個家奴對我說:“你父親遭遇不幸了,他被軍隊出賣了,如今宰相已把他殺害,並且奪取了王位,我們也是奉他之命在這裏抓你。”聽見父親遭難的消息,我幾乎暈了過去,之後他們把我帶到篡位的宰相麵前。

我和宰相之間很久以前就有點過節。小時候,我非常喜歡打彈弓。一天我站在皇宮陽台玩耍,看到一隻小鳥停在宰相家的屋頂上,便想將它射下來,然而沒想到意外發生了,彈弓錯誤地射中了宰相的眼睛,他的一隻眼瞎了。盡管他的眼被我射瞎了,但是礙於父親是一國之君,他也沒有膽量說出什麽;然而從那以後,他就把我視為眼中釘。這時我被帶到他麵前,他馬上下令把我的頭砍下來。我問他:“我犯了什麽死罪?”

他用手指了那隻瞎掉的眼睛說:“還有什麽罪比這個更令人難以饒恕的嗎?”

“我不是故意的,再說那時候我還小。”我說道。

“假如你不是故意的,這回我可要有意了。”他喊道,“將他帶上來!”宰相把手指戳入我的眼睛,把眼珠活生生地挖了出來,從此之後我就變成如今這個模樣。

接著他又下令捆住我的手腳,把我裝到一個大箱子裏,對行刑官說:“把他帶到荒山野嶺殺了,去給野獸野鳥們當食物吧。”行刑官奉命把我帶到荒漠。把我由箱子中抬出來,蒙上我的雙眼,打算殺了我。我忽然高聲哭了起來,不停地哭,直到後來他也跟著哭了。此時我背誦了一首詩:我視你為堅固的盔甲,

抵禦敵人射來的箭矢。

我希望在困難的時候,

成為了我的左右手臂。

如今你站在遙遠地方,

敵人射來的箭矢如雨,

如果你根本無意救助,

請離開切莫為虎作倀!

隨後我又接著說道:

我視他們為我的堅固城牆,

可他們卻幫敵人阻擋弓箭!

我認為他們從來彈無虛發,

可他們卻都瞄準我的胸膛!

行刑官原來是先父的手下,先父對他恩重如山,聽完我的哭訴,他也難過地流下淚水,喊道:“真主呀,我隻是一個下人,我應當怎樣辦呢?”接著又說,“你逃跑吧,再也別回來。否則的話,你我都會沒命的。”我簡直不敢相信聽到的話,盡管失去了一隻眼睛,卻撿回了一條命。我吻過他的手後逃到叔叔的國家,對叔叔訴說了父親和我的遭遇。叔叔難過地哭道:“這真是禍不單行啊!你的堂弟也已經有好多天不見了! ”講完後難過地昏了過去。我也極其痛苦,卻不知道怎樣來安慰他。後來,叔叔原想醫治我的雙眼,卻看到眼球已經空了,無可奈何下歎道:“賢侄呀,失去一隻眼睛總比丟掉一條命強呀!”

此刻,我再也無法隱瞞關於堂弟的事了,從頭到尾仔細地對叔叔說了。聽見兒子的消息,叔父非常高興,說:“快點兒帶我去墓地。”“叔叔,我早已找不到那個地方了。我已去過好多次,但卻始終無法找到。”我如實回答。最後,我依然帶叔父到了墓地。不過這回,我們總算找到了那個墳墓,二人都十分高興。把墓穴打開,我和叔父順著樓梯走進去。剛剛走完五十級樓梯,一陣濃煙朝我們襲來,我們隻好停止前進。叔父壯膽地講:“世上沒有救世主,唯有真主安拉!”等煙霧散開,我們繼續前行,最後到達一個大廳,地上撒得滿是大米、麵粉和生活必備品,中間有一張大床,**躺著兩具燒焦的屍體,他們依然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叔父來到床邊,看到那兩具被燒焦的枯屍正是堂弟和那個神秘女子。

這二人全身上下一片焦黑,肯定是經過了大火的焚燒。看到這個情形,叔父吐了口唾液,罵道:“活該,該死的孽種!這是報應啊!你的罪孽還沒完,還長著呢!”叔叔的心腸這般硬,有點兒讓我感到意外,我悲傷地對他說:“叔叔,看在安拉的名義上,請別動怒。堂弟的遭遇已讓我極其愧疚,況且他現在已被燒成焦炭!難道這還不夠,您還想再用鞭子朝著這黑炭般的屍體抽幾下才覺得滿足嗎?您為什麽要這般咒他?”叔父歎了口氣,道:“賢侄,你堂弟打小便深深地愛上了自己的親生妹妹。我多次警告他,但心裏一直以為‘他們隻是在玩小孩子過家家的遊戲而已’。然而,他們長大後,居然有了**關係。我一直不敢相信這樣的事實,便將他關了起來,還想方設法威脅他。家裏的仆人也勸誡他‘一定不能做出這種敗壞門風的事情,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這會成為別人談論的把柄的。’我不停地勸他說‘不許做這樣的事,叫人家說閑話。否則的話,我就對你不客氣,殺死你也不覺可惜!’”

“我想方設法把他們分開,將女兒關起來。但是我那不知羞恥的女兒也瘋狂地愛著她的親生哥哥,他們二人如同著了魔,對一切置之不理。知道我將他妹妹關了起來,你堂弟便開始悄悄地建墓,還將你看到的這些東西運到裏麵來,然後趁我到外出打獵,和他妹妹躲藏在這裏,苟且偷生。但是真主聖明,一把火結束了他們的罪過。他們的罪孽真是天理難容呀!”叔父說完和我抱頭大哭起來。哭過以後,想起這世間的變幻無常,聯想起父親與我的淒慘命運,再想想堂弟奇特的命運,我不禁又放聲痛哭起來,叔父也跟著我一起掉眼淚。

我們二人沿原路返回,把大鐵板蓋上,用土掩好,又把墳墓弄成原來的樣子,接著又一起返回城中。回宮剛坐下不久,就聽到外邊鼓聲震天。塵土飛揚,一片混亂,天空暗淡,我和叔父都極其詫異。問過後才知道奪取了我父親王位的宰相已把阿拉伯國家征服,這個時候又派大軍來進攻叔父的國家了。這回,叛軍人數之多讓人吃驚,勇猛不可抵擋。他們如同閃電一般攻進城市,燒殺搶掠,叔父的軍隊由於準備都不足,潰不成軍,很快叛軍便攻下城堡。叔父也讓叛軍給殺害,我卻幸運地又一次逃掉,心裏思忖:“假如這回再落進那個惡棍手裏,就不可能那般幸運了。”

我逃到荒郊野外,但是對於父親和叔父的遭遇,我卻顯得如此勢單力薄,一籌莫展;另一方麵,一旦我被市民或者士兵認出,他們肯定會想方設法拿我的人頭去領賞。於是我不得不剃掉自己的頭發、胡子和眉毛,盼望著逃過這一劫難。我橫穿汪洋大海,喬裝打扮,穿上流浪漢的破衣爛衫,遠離家鄉,來到這個城市,盼望有人能幫我找到敬愛的哈裏發國王,並且告訴他我的故事。今天晚上我剛到,就遇到了這個流浪漢,我對他說:“唉,我是新來的。”他也回答說:“我也是新來的。”我們命運相同,走到了一塊兒,後來又看到了第三個流浪漢,他說:“我是新來的!”我與第二個流浪漢也回答說:“我們全是新來的!”

三人結伴而行,邊走邊聊,天也慢慢地黑了,命運讓我們來到敬愛的女主人的住宅。這便是我的故事。別人聽完他講的故事都感到非常驚奇,哈裏發國王也對賈菲爾說:“真主啊,我從沒聽過或看過這般離奇的故事!”此刻,女主人也說:“拍拍你的頭,便能夠離開了。”但流浪漢說道:“我想聽聽別人的故事後再離開。”

接著,第二個流浪漢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