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第七十八章 劍舞袖衣長(上)
陳弈說話的同時,周圍的官宦女眷各色貴人都不用招呼地起身,走到觀台的青玉石欄邊。
衣衣也站起身,隨著眾人向前,看到那自終點返回來的龍舟隊列前頭,順水而行的是一艘巨大的遊船。那船首即是龍首,昂然威儀,船尾雕作龍尾,靈動飛揚。船身長有二十丈餘,上下三層,仿歇山式船樓,前甲板之上有寬大鋪毯,滾龍繡彩。甲板上麵宮娥如雲,內侍林立。而大地毯之上站立三人,為首一位身著朱黃金繡,頭戴折翼向上冠,遠遠瞧不清麵容,隻負手而立,迎風不動。而他後站立著的,是著親王皮弁的兩個男人。衣衣仔細去分辨時,心中一震。
左側那個身形,大約是斫北王禦之燁,但右邊那個人……雖然已經兩年未見,可她記得他的體態姿容,即便是這麽遠,也不會全然沒有印象。那是羲南王禦之煥。可是……衣衣扭頭看著正與陳弈站在一起的玉弓將軍,他正與陳弈低語,並無異樣。於是她又轉回頭去看那龍舟前的遊船。久而久之,她的眉頭舒展開來。
“喲,羲南王要去領賞啦,我真是嫉妒。”陳弈望著即將靠岸的遊船,甕聲甕氣道,“看不下去了,我回去打馬球。”
“之後還有賜宴,你走不成的。”玉弓對他道。
“我以為陛下取消宴席了,怎麽他還有心思辦麽?”陳弈低笑,“明白了,兩個好弟弟都不遠千裏來到京師,不招待不成話。但他們三人自己吃吃也就是了,先皇剛入葬,事情都還沒完全弄清,宴請朝內似乎不妥吧?”
“太主沒有來。”玉弓凝視那船首略嫌清瘦的龍袍男人,“必須宴請斫北王。”
“果然誰手上有兵誰架子大。”陳弈湊近他,“你好好努力吧。”轉頭又看向衣衣,“小美人,晚些跟我回府去玩?”
“我還有別事。謝臨珫侯美意。”衣衣把目光挪回來,道。
“你還叫我臨珫侯……”陳弈不滿地傾身來,幾乎用自己的臉碰上她的,“叫我公子,不然我就立刻搶人。”
衣衣微笑:“謝謝你,陳公子。”
他被她的笑容一瞬間晃了神,然後直起身子說:“我說的話一向算數的。”
玉弓聞言,轉頭看他。衣衣點頭,問:“那個人……她還好麽?”
“你自己去看啊。”陳弈說,“最好接走,我就省心了。”
“……一向有勞陳公子。將來時機合宜,我會接她出來的。”衣衣說。
“你真是一句玩笑也開不得。”陳弈仰天長歎,“——我的‘逐浪’啊,你輸得好慘,明年我造了你弟弟一定要奪魁才解恨!”
衣衣聽見台下岸邊鼓樂齊鳴,低頭看時,是宮樂迎賓。皇帝已經下了船,在禮台的帳內坐了。司儀在唱名,排賽會名次,而圍障之外,眾人摩肩接踵在爭著要一睹龍顏。
“我的‘逐浪’隻是榜眼,實在是沒臉去領獎。也罷也罷……”陳弈理理衣冠,“難得陛下龍體欠安,勞頓幾日了還來與我們放賞,不去太不像話,走了走了。”說著就一步三晃地帶著長隨下樓去了。
觀台的人們除了年紀偏大不願走動的幾個人留在原地,其他人都簇擁著下去了。隻剩下玉弓和雲山還在欄邊與衣衣一起看著。雲山又站得很遠,說話不及。衣衣抬頭看看太陽,已經過了午時,不知杜娘那邊安排得如何了?
“將軍。”她輕輕喚他。
玉弓仍舊望著龍帳,隻應聲:“嗯?”
“此事之後,賽會結束了吧。”言下之意,我可以走了吧?
玉弓過了一會,方才道:“你很不喜歡這種場合?”
“我隻是累了。”她隨意扯了借口。
他轉回視線,注視她,道:“陛下在看你。”
她心頭一驚,順勢看向龍帳。那個男人已經起身,對著跪拜的官員命婦說話,仿佛不經意地抬起頭來,望向觀景台這邊的玉弓和衣衣。
衣衣覺得氣血也一霎那湧到頭上,而雙手卻冰涼起來。那樣目光……如果那個男人就是她未來的歸宿,那麽這種皎月披身的感覺就是他要給她的麽?她並不能看清他的臉,但她卻實實在在感到他在凝望自己。複雜的,平靜的,威嚴的目光。這並不令她畏懼,卻難免不安。
羲南王和陳弈以及另外一個男人走上禮台,對皇帝稽首。
禦之烺便欣欣然轉回去嘉獎那前三名了。
“我要走了。”衣衣低低地道,“失陪。”
在她轉身之際,他開口喚住她:“……衣衣。”
久未曾遇的溫柔口氣。大概是離開初雲山之後,他都再未給予過的口氣。但他隻要這一句,就能令她心尖顫動,胸口悶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回身看他:“將軍還有何事?”
他看見她眼圈微微紅了,嘴唇翕動一下,卻像是忍下了什麽,隻是說:“讓雲山送你。”便去喚雲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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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館,衣衣第一件事就是換掉禮服,摘掉所有釵環,卸去所有妝飾。她換了期服重出門,卻看到雲山仍然站在一樓廳裏。
“雲參將,你不回去麽?”衣衣問。
“秦公子未歸,我還不能走。”他笑著說,“禮服很累贅麽?”
“嗯……還是平時衣服舒適。”她環顧四周,“館吏大哥也沒在?”
“去烹茶。”雲山道,“衣衣姑娘餓了吧,不如先用飯。”
“雲參將一起用。”衣衣看見他想搖頭,“你不用我也不用。”
他無奈地笑,說:“那好,多謝了。”
館吏先奉茶上來,見衣衣已經下樓便上來寒暄。衣衣問他飯食,原已備好,便吩咐直接上來。她與雲山就上二樓茶寮旁邊飯廳坐了,也不論甚麽忌諱,隻讓一館役旁邊聽吩咐,兩人便用飯。
二人將將吃完,就聽見一樓館吏聲音:“杜東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