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雲

第121章:第七十八章 劍舞袖衣長(下)

衣衣便起身下樓去,看見杜娘被館吏讓進門來。

“用過午飯了麽,杜娘?”她問。

“我早用過了,知道你剛回來,沒急著過來,怕你一上心飯也不吃。”杜娘依舊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看著她,“上樓說話方便?”

“……雲參將,你且歇歇吃茶,我先失陪一下。”衣衣抬頭對正要下樓的雲山道。

雲山止住腳步:“姑娘請便。”

上了三樓去,寢室內。杜娘把門掩了,說:“已經安排好,但你需提前瞧一瞧那台子,也讓石玉娘瞧一瞧你的舞藝。今晚可否過去?”

“如果……秦大哥他不回來的話。”衣衣想起秦檀現在可能在做的事。

“但你獨自去挑欄胡同,他們怕是都不會同意。”杜娘想了想,“那位雲參將,可否同行?”

衣衣搖頭:“如果他知道了,玉弓將軍也就知道了,你覺得他會讓我去嗎?”

“這兩天國戚來京中甚多,玉弓將軍是陛下近臣,哪個宴會和大禮他不要參與的?不知他是否顧得過來你。我認為還是讓秦公子陪你比較好……如果他同意的話。”

“他……也許會吧。”衣衣垂下眼眸,“他很少拒絕我想做的事。但隻怕他如今也沒有時間。不過,”她再度看著杜娘,“我可以易容出去的,沒人認得我,此事也就無礙了。”

“易容……”杜娘懷疑地打量她,“你離開櫻桃閣以後,到底都去了什麽樣的地方?”

衣衣苦笑:“一言難盡。”

“既然如此,你準備好我們天黑便過去。那雲參將……看來隻好支開他。”杜娘說。

“不,那樣也會被門口館役瞧見。我打算走這裏——”她走到窗邊,伸手向外一推,木格窗戶豁然洞開。

“這裏是三樓,你可真行。”杜娘點頭,“如是,我先回店裏打點。宮中也有從我店中進些稀罕貨品,可不能讓麥子又算一筆糊塗賬。”

“嗯。”衣衣笑道,“待到事情做好,我也想去拜望慶餘大叔還有慶午麥子。”

※※※

夜幕如黛紗垂落,天邊一抹紅雲還微微泛著光亮,而衣衣已經用過晚飯,關好房門謊稱休息,喬裝改扮,從窗戶跳下,飛落二樓,輕點瓦當,順勢又跳過矮矮牆頭,落下地麵。牆外杜娘已經備好單駕馬車,兩人便動身往挑欄胡同去。

挑欄胡同雖然白天看似是一條普通的胡同,但不同於其他地段,它在入夜以後,反而熱鬧起來。這是澍陽唯一一處官家允許的煙花柳巷,教坊司等也都門列於此。那些露天搭台的伎館各色燈盞搖曳,穿紅著綠的妙齡女子皆是倚在欄邊笑唱攬客。不那麽露骨的伎館也都有牌子在樓上搔首弄姿吊嗓子,引得那些來尋歡的各色男子目不暇接。

杜娘與衣衣乘車來到一家門前一對貼金紅紗梔子燈的伎館門前,衣衣下車抬眼隻見燈籠上各自寫了一個大大的“石”字。

一小倌兒就上來牽馬,對杜娘道:“喲,杜奶奶這是來得好,我們東家說這兩日忙得不可開交,恨不能一雙手分作八隻。”

“八隻那是螃蟹。你這話小心我告訴玉娘,看她不熬了你的皮作膠!”杜娘拉了衣衣下車,“我是找玉娘有事的,你不必管我們。”

“是了,我們醉薇樓什麽時候把您當過外人啊?您請自便!”小倌兒也不多言語,隻瞅了一眼衣衣,牽著馬往後麵去。

衣衣無比熟悉這種環境裏的氣味。脂粉,鮮花,酒水,各色充滿**氣息的香料,眼前飄來蕩去的紗羅魅影。櫻桃閣在逢節與客滿時候,也常常充滿了這種氣味。

在後廳裏,杜娘為醉薇樓的東家石玉娘引見了衣衣。

“生得硬是無可挑剔。”身材高挑,年紀不過三十多歲的女子繞著衣衣打量一圈,“做這一行,不怕你沒有沉魚落雁的貌,就怕你沒有讓人一眼記住的姿。”

衣衣站立不動,看著眼前麵容驕矜的女人。

“你要知道。我這裏的姑娘,通常一晚上若是有客人點了花牌,一支舞是下不去的。跳得太差除外。意思就是說,你至少要備兩個舞來,一個跳完之後,客人意猶未盡,你是不能拒絕的,明白否?”石玉娘停下腳步,審視她的臉。

衣衣在易容的時候並未多想,而是照著綰絳的容貌改了五六分去。她想著綰絳在櫻桃閣是花魁一名,到了澍陽,總不會錯。看起來石玉娘還是很滿意的。“明白。”她回答。

“嗓子聽著也好……怪舒服的。”石玉娘端了茶盞,慢悠悠道,“軟舞抑或健舞?”

“皆可。石東家這裏通常跳什麽?”衣衣問。

“好大的口氣。”石玉娘笑望了一旁杜娘,接著對衣衣道,“近些天貴客多,我們小姐兒多跳綠腰,柘枝,健舞多舞劍,又有橫抱琵琶舞。”

“那我備綠腰與劍舞,可好麽?”衣衣又問。

“你先瞧瞧我們館裏的舞,再定不遲。”她拍拍手,就有一名丫鬟進來聽吩咐,“帶這位姐兒去前頭正台,看一看如思的綠腰和洛琳的健舞,對了,若是客人要如思跳第三段,吩咐崔媽媽給擋回去,後麵還有貴客,不能讓如思一次累壞了。”

“是。”丫鬟一一聽了,便招呼衣衣往外走。

衣衣對著石玉娘欠身施禮,望了杜娘一眼,轉而便跟著丫鬟出廳去。

“……杜東家,來,我們吃茶等。”石玉娘笑著喚她。

醉薇樓的樓梯略嫌逼仄,是女伎們用以登台的後路。丫鬟領著衣衣慢慢上樓去。隔著還遠,衣衣就聽見一陣一陣的喝彩聲,絲竹回音跌宕,箏與琵琶彈撥疾速。

“姐兒就在這帷幔後麵看看吧,前麵都是客人,露頭不好的。我且去與崔媽媽說話,等如思的綠腰跳完了我帶你去看洛琳姐姐。”丫鬟留下話,便飄然而去。

於是衣衣就站在蜜色紗幔的後麵,隔了兩丈的距離,看著台上那個正蓄勢要舞的曼妙身影。那是一名腰肢細軟四肢修長的女子,高高的雲髻,通身半透紗衣,隔著這等距離,還能看見她胭脂色的抹胸和內裙。

樂聲在舞台一側響起,是璟朝初年一個前朝曲人留下來的《翠色雲》。那女子動作柔媚,充滿挑逗,把一場綠腰跳得渾似無腰。她令衣衣想起蔓紫。蔓紫的綠腰是矜持的,爛漫的,雖有蠱惑,卻若即若離,不似這般**裸。她很快失去研習的興趣,轉移了視線,這一轉移卻是一驚。

並列的舞台有兩個,宛如抱廈在樓宇的位置,但卻遠遠凸了出去,她穿過層層帷幔的舞動,看見另一側的舞台迎來了新的客人。那兩人身著藏藍和玉色直裰,無冠簪發,談笑風生,卻是斫北王禦之燁與羲南王禦之煥。

衣衣盯著他們兩個人,不明白為何他們會在一起。隔得太遠,她無法確定,那個羲南王是不是羲南王本人。但無論如何,這個組合也未免詭異。兩人帶著長隨,各自舒服地入座軟榻,酒博士親上來奉酒菜,一一聽取吩咐。那些長隨取了檀木匣子出來,擺上自家的餐具,不用伎館的物什。這樣一套一套的安排,仿佛常客,形容自在。

“我說姐兒,讓你看舞呢,你卻又看什麽去了?”那丫鬟正皺眉過來,循著她目光一望,笑了,“貴客到了。你可知那兩人來頭麽?”

“不知道。”衣衣回答。

“不知道最好。怕是你一輩子也難得見到這等身份男人,今天也是好運。洛琳要為他們舞劍,我們過去看看。你可記住,不許妄動,吃罪了是誰也擔不起的!走吧。”說完,她便自前頭帶路。

離他們越來越近,衣衣雖然知道易容之後斫北王不太可能認出自己,但羲南王,或者是秦檀要認出自己來,那簡直易如反掌。她很心虛。

幸而,直到那一身仿軟甲小舞衣的洛琳開始舞劍了,那兩個男人也未曾往這邊瞧一眼。衣衣鬆了口氣。洛琳的劍舞得美豔,美豔到衣衣驚異劍也能被使成這個模樣。洛琳的舞衣布滿縫隙,展臂分腿之間,肌膚若隱若現。那兩個男人仿佛看得津津有味,禦之燁間或還傾身過去,意味不明地與禦之煥耳語幾句。禦之煥臉上的表情千年不變,微笑,複微笑,點頭。

將劍舞得全無筋骨與武氣的洛琳,忽然一個騰起,分開雙腿跨步的同時,拋開劍去,雙手一展,碧色水袖從假軟甲的窄袖裏飛出,一一拂過看客眼前,帶起的想必是異香一陣,因為禦之燁和四個長隨的神情都陡然一變,迷醉不已。而禦之煥似乎隻是被騷擾了一下,低頭端起酒杯,敬過王兄,便啜飲起來。

那一雙如水長袖,上下飛舞,卷繞纏綿,魚龍遊動,令一幹人等眼花繚亂。禦之燁嘴角的笑容逐漸加大,而衣衣嘴角的弧度卻逐漸變冷。

“回去?”丫鬟看見她轉身,問道。

衣衣頷首,輕輕道:“看夠了,勞煩帶路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