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雲

第142章:第八十九章 聖寵如雲氣(上)

皇帝夜幸承乾宮的訊息夜半起傳得內侍宮人盡知,到了第二天,是全宮盡知。在安寧平和時候他長久地獨居,而在此內外威脅存在的時刻,他卻來了幸後宮的興致。人們隻能解釋為陛下太憂慮煩悶了。但即便如此,後宮也仿佛恢複了生機,各宮連頭花熏香都換了新的。東西所走動的嬪人也開始多了起來。如果臨幸不是偶然,如果煩悶還會持續,那麽承乾宮那個正病居的貴妃沒有獨大的理由……如是猜測雲雲,讓整座宮城也**起來。

唯有勖勤宮水一般平靜。

衣衣連續一旬沒有被召見,每日在宮中讀書彈琴,侍弄花草,偶爾身體不適,請了司徒白觴來問診小坐。敬存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話。

崇門久無進展,崇門的熙丹名下祜軍調頭往攻青虎關,而瓊關嘩變被衛宗輝解決之後,斫北王脫身於王府,重掌軍權,與瓊關總兵共守關口。由於崇門隻剩下賽藍的五萬騎兵對陣十萬守軍,而瓊關則是賽藍與熙丹公主的共八萬號稱十五萬騎兵對陣三十萬守軍,對於不擅攻堅的祜軍來說,已經沒有什麽懸念。但他們仍然不退,逡巡於外,燒劫邊境平民。

衣衣十分耐心,等著內外的變化。等著皇帝自出將門內邁出步子來,宣布這一折的開始。

這一日,傍晚,禦前牌子來到勖勤宮,宣口諭召見琴待詔。

敬存和其他三人鬆了一口氣,忙著給衣衣梳洗。衣衣隻要了淡妝,攜琴出門。

宮轎帶她前往西苑。梅林旁邊一片細竹婆娑,敬存遠遠望了一眼,在轎外低聲道:“幾位妃嬪在。”

衣衣沒有作聲,下了轎子,走向梅林竹林之間正依著一彎碧水嬉戲的皇帝和妃嬪。

禦之烺正在碧水上遊把一隻酒盞輕輕放進水中,讓緩慢的水流帶著它漂向下遊妃子的方向。旁邊方貴妃靠著春台坐,正含笑剝一顆荔枝。另有妃三人依次在水流旁邊等待,拍手調笑,看那酒盞順著水流搖搖晃晃地靠近。

“叩見陛下。”衣衣行禮。

禦之烺轉過頭來,望著她:“衣衣,要不要玩曲水流觴?”

一句話,令三位妃子都忽然停下來。方貴妃矜持地捏著那顆荔枝,也看著衣衣。

“臣妾才疏學淺,作不得這等雅事。陛下召臣妾來,是要聽琴罷。”衣衣回答。

“琴彈得好的人,不會作詩,朕也不信。”禦之烺輕笑,轉頭對方貴妃道,“怎麽剝了不給朕吃?”

“鄉君一來,臣妾倒失神忘記了。”方貴妃笑著把荔枝放進禦之烺口中,“鄉君自謙,倒叫我們這些混著玩的人慚愧不已。”

“果真如此?”禦之烺吃下荔枝,對衣衣說,“那便一起,省了她們幾人因你局促。”

“臣妾是琴待詔,且在孝中,又無才為詩句,請陛下恕罪。”衣衣堅持不讓。

“孝中?”禦之烺冷笑一聲,“按在孝中之禮,不舉樂也是應當的,但你素來琴待詔也做得好好的。循你言語來說,朕也在孝中,還與後宮嬉戲,豈不失禮不孝?”

“臣妾並無此意。”衣衣垂下眼眸。

方貴妃勸解道:“陛下,鄉君願意彈琴不願玩耍也就罷了,臣妾幾人也倒不怕丟臉,都是陪陛下打發時候的。陛下,你看宜妃妹妹拿到酒盞了。”

宜妃以竹酒杓撈起酒盞,施施然道:“那第二句就由不才臣妾接起咯。”

旁二妃又趕緊附和。禦之烺抿唇不語。

衣衣回身讓敬存把琴擺去琴案上,自己就坐下調弦。她《良宵引》的樂聲剛剛彈起,那邊宜妃就也聲音泠泠如樂地說道:“陛下起句卻像四時歌,點暑意,說‘宮袖薄如紙’,那臣妾就接一句‘逆塘尋蓮子’點時好了。三位姐姐見笑。”

“倒有意思,可以飲酒了。”禦之烺顏色舒展,對宜妃道。

宜妃施禮,飲下杯中佳釀。飲完之後,放一隻新盞入水。漂到淑妃跟前時,她便也撈起,舉盞道:“臣妾謹出‘夜宿青蟬聲’一句罷。”

禦之烺頷首道:“隻可惜宮中難覓青蟬。”

飲畢,又放盞,最後的容妃卻沒有能當即想出佳句,於是重新由禦之烺放盞:“方貴妃與淑妃要至少出一人對句。”

方貴妃剛欲答話,眾人就聽見衣衣那邊“砰”地一聲。

衣衣捂著左手,看著已經斷掉的第七弦。

“鄉君!”敬存掏出白絲帕來,要給她包左手被割出的那道傷口,衣衣則是先離開琴凳,對禦之烺拜倒說:“臣妾疏忽,請陛下恕罪!”

禦之烺看了看琴,又看看她,轉動手裏酒盞,道:“此詩無尾,此曲無心,此琴無弦,此人無意。朕今日是來紓解的,不是來討沒趣的,你不願意來自可以不來,何必如此?”

衣衣但拜首不語,指尖的血液滴落,染紅了白裙點點。

禦之烺注視她半晌,起身,揚手把杯盞丟進水中,任其沉沒,拂袖離開春台:“回宮!”

司徒白觴悉心地把紗布纏了兩層,然後妥帖地綁好。衣衣看著手指,道:“又要好幾日不能彈琴。”

“你為什麽要弄傷自己?你完全可以閃開去。”司徒白觴搖頭道,“沒見過如此笨的,自己故意弄斷弦還能傷了指頭。”

“琴弦斷又不好預料會怎麽彈開的。”衣衣不滿地頂回去,“況且那時我分神聽詩來著。”

“哦,就是‘此詩無尾,此人無意’的那個詩?陛下那四句對你的判詞如今宮中皆知了。我看敬存憂愁得要發黴。”司徒白觴斜睨她,“什麽好詩?”

“聯句得的而已,遊戲之作,能有甚麽好詩……隻是想起些事來罷了。”衣衣低下頭。

司徒白觴收起藥匣,說:“你也要小心些,別沾了水。”他轉身走了兩步,又說,“也別胡思亂想,我是醫官,不是秦師兄,你那些小女人腸子,我搞不懂,隻幹著急。”

“我沒事的。司徒。你回去吧。”衣衣伸出受傷的左手食指給他看,“我也是郎中啊。”

他嘴角一牽,不再多話,抬腳出門去了。

衣衣視線回到書案上來,伸手移開壓著紙稿上文字的兩塊鎮紙,露出那三句未成詩。

“宮袖薄如紙,逆塘尋蓮子。夜宿青蟬聲。”

她拈了毛筆,蘸得墨來,在最後慢慢地填上尾句。

“朝見金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