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雲

第143章:第八十九章 聖寵如雲氣(下)

翌日,大早晨便有內侍上門。敬存見外麵宮轎一頂,有些詫異。

“敬存公公,鄉君在宮中也有一月了,四下裏也算熟了。今日起也該複常製,每日要給中宮方貴妃娘娘請安才是。”內侍來自承乾宮,平巾圓領襯擺,拂塵在手,不卑不亢道,“鄉君又與她人不同,娘娘特命來接。”

敬存便回宮內,向衣衣稟報。衣衣道:“那就去,莫耽擱。”於是起身更衣。

敬存出去,喚來金萱與懷香服侍。懷香已經改名蘅香,避衣衣字諱。兩人都是寡言少語,又做事勤勉細致的姑娘。

乘轎至承乾宮,正看見一駕肩輦停在外頭。敬存低聲道:“陛下在宮裏。鄉君等奴婢先去探探。”

自從昨日衣衣吃了皇帝臉色的事情發生以後,敬存變得很小心。或者說,他比衣衣本人緊張多了,尤其在看到方貴妃這種試探和強調自己地位的行為之後,他臉上甚至有些擔憂。

“走吧,沒事的,隻是請安而已。”衣衣寬慰一句,走到門旁,待那內侍進去報。

報完入內,走到房門外卻又被告知門外等。

“陛下在與貴妃對弈。鄉君暫等一刻。”內侍說。

房門內外,宮人內侍進進出出,端茶送點,又打扇換冰。衣衣站在門外逐漸南升的太陽下麵,一直到衣衫開始有汗意。

“恭送陛下!”房內一陣鼓噪,宣布棋下完了。

禦之烺神清氣爽地出得門來,看到階下拜首的衣衣,道:“琴待詔,朕未曾召你。”

“陛下,鄉君是來給臣妾請安的。這日子逐漸熱了,站了些時候怕是要累,”方貴妃對宮人道,“取些冰梅湯來。”

“請安?”禦之烺看看方貴妃,微笑,“應該的。不過未免晚了些,朕是下了早朝才來找貴妃下棋,琴待詔來的時候實在不對。”

“臣妾謹記,請陛下貴妃恕罪。”衣衣躬身拜道。

“畢竟年輕。”禦之烺走到她身前,停了停,低頭看著她,轉身離去。

回去的路上,敬存一言不發。衣衣一邊擦著臉上汗滴,一邊撩開轎簾看著他。

勖勤宮裏,金萱已經備了荷瓣水,給衣衣沐浴用。她洗畢換了衣衫出來,看見敬存站在廊下發呆。

“敬存,你有話?”衣衣走過去問。

“鄉君,奴婢不懂。”敬存望著她,“怎會如此?”

“你指什麽?”

敬存道:“就連幹爹也不甚明白的。陛下仿佛換了一個人。之前對鄉君悉心恩寵,雖不是待妻妾的樣子,可但凡有什麽好的東西,都會想著勖勤宮用不用。這幾日,連禦賜也幾乎沒有了。”

“宮中什麽也不缺。”衣衣說。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敬存猶豫道,“今日也是……貴妃試探陛下,卻真是得了意。以後其他宮裏也會傳開鄉君失寵於上的事,鄉君這三年,不好過啊。”

“陛下是陛下。他不可能對一個不討他歡心的女子一直存有耐心。但既然我在這裏,就是說,他還是要給我一個位置,因為我姓龍。”衣衣抬頭望著天上飄過的白雲。

敬存也看天,流嵐無數。他說:“聖寵便如這雲氣,朝夕變幻。鄉君雖是龍家女,後宮未來之主,但畢竟寵或不寵,得意不得意,是陛下說了算的。後宮的中心是陛下,而不是龍家……請恕奴婢冒犯,隻是不希望鄉君失去機會。鄉君尚年青,正是受寵愛的好時候,便是在服期,也不妨礙受寵,服期服期,隻是不能行大禮而已,大禮之外的事,誰人能止?”

“敬存,你是在提醒我以色示君麽?”衣衣莞爾。

“陛下新近心情不定,略有晦暗。”敬存神色肅然,“奴婢隻願鄉君小心服侍。這個境況不可繼續下去了。陛下並非不喜愛鄉君,以奴婢所知推來,隻需鄉君去做做小女兒相,討個歡喜,認個錯。”

“我何錯之有?”衣衣反問,“我如今並非妃嬪,為何要做妃嬪之事?我是龍家嫡女,要入龍門,也是光明正大中門抬入,不行苟且。陛下若是此事都不明白,又憑什麽去履行太祖重諾,取信天下?”

“鄉君……”敬存聞言色變,急得跺腳,“你不要說了!”

衣衣閉嘴,但仍一臉不平。

“勖勤宮……勖勤宮現下是多少人眼線密布的地方——”敬存壓低嗓門道,“此話傳去外邊,鄉君就要吃大虧了!”

※※※

大璟郅明十二年六月初十。崇門關大捷。

這大捷來得並不艱難。原因是祜國王病逝。此祜王是祜族被趕去大漠後的第二任,在位十五年。他身後,熙丹公主與賽藍王孫奪位,一時顧不得璟朝戰事,所有兵馬一律回師。崇門喬總兵見得情勢,居然就開門追擊,祜軍猝不及防,與之在豹兒穀戰了一場,璟軍大勝,奪回人口數百,牲畜千餘,打道回府。朝中對此無褒無貶,低調的給了一個大捷之名了事。

“於是今起,重在賑災。”禦之烺對朝臣道,“酌情依內閣與戶部辦。”

“遵旨!”底下又是此起彼伏地拜。

“另外,”他看著禦台下綿延到殿門的官員隊列,說,“朕的二弟辛苦了,眼下暫時無事,請他回京度暑也好。”

“陛下,藩王回京需有大事方可。且此時,斫北王爺正因嘩變之事,自覺失責,盼戰功換罪,願堅守瓊關。不如晚些待事態更為明朗再提。”張甌道。

“瓊關兩位總兵是做什麽的?嘩變的是關兵又不是王府兵,此事未完,朕還要另算。二弟受驚,還要受責,決無此理。”禦之烺看著張甌,不容置疑道,“請二弟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