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雲

第180章:第一〇八章 落葉覆青篷(上)

韋歡騎在馬上不住回頭。玉弓的馬車隻一路顛簸著跟進。護車的緇衣衛們各自牽著銅天與丹風,而火青則被常千戶牽著,不甚樂意的模樣。

“能不能慢一點?”韋歡靠近馬夫,“路太顛了,老大的傷受不起!”

車廂裏傳來玉弓的聲音:“不要理他,照常行進。”

“……老大你是因為我才遭飛矢的,我隻是擔心你,覺得心裏愧疚。”韋歡老大不自在地說。

“你今日愧疚,何不如當日多花些時候在訓兵上?”玉弓沒好氣,“現在還想拖後腿。”

“我哪裏拖後腿,方高還能追著我們咬不成?”韋歡再度回頭望一望,“現在他應當早被騎兵踏成肉泥。”

“不會的。我已有令給馬達,不能殺他……要活捉。”他聲音忽然弱下去。

“老大,老大?”韋歡急急喚他。

“昏過去了。”馬夫撩開車簾,看了一眼,“韋遊擊,停車麽?”

韋歡跳進車裏,檢查了一下玉弓,鼻息尚順暢,便從腰裏摸了一丸衣衣留給他的清明丸出來,給玉弓服了。“不停,”他憂慮地看了看玉弓,轉身又回到馬上,拉動韁繩,“他醒來看見還在原地,我就要挨馬鞭咯。繼續走,沒有多遠了。”

馬夫拉好車簾,把自己的披風也拉嚴實些,催動馬匹,繼續前進。韋歡騎著小黑,並沒有馬上挪步,而是看著身後遠遠被拋下的天際。地平線上,夕陽將沒,雨跡半幹的土路上車轍綿延。離開火焰衝天的飛雲樓,離開血色淋漓的城樓,離開火銃如雷的武林郊外,昨日的一切恍如夢中。

“天要暗了,韋遊擊。”常千戶遠遠喊他。

韋歡這才收回目光,策馬跟上前麵向著周陽驛奔去的車馬眾人。

※※※

午夜裏萬籟俱靜,連秋蟲也銷聲匿跡。衣衣忽然睜開眼,豎耳而起身。

與此同時,旁邊秦檀房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輕而緩的腳步走到了房前場院裏。衣衣迅速套上襖裙,就打開門走出去。

秦檀在彎月星光下回過身來:“衣衣。”

“秦大哥,你怎麽起來了?”她走近他,“外麵天涼,你小心身體還沒好。”

秦檀點點頭,然後看著竹林消失的轉角,周陽驛往來的山坳,說:“有人來了。”

不久,衣衣確定了自己方才在**聽到的聲音並非幻覺。車馬的聲音逐漸靠近,終於出現在兩人眼前。

常千戶跳下馬,對衣衣和秦檀行禮:“鄉君,秦公子。”

秦檀回禮:“白日裏緇衣衛信史來報,說你們晚些會到,沒想到是夜裏。”

韋歡看著衣衣,道:“你還是先給將軍瞧傷吧,他又過去了。”

秦檀立刻上前掀了車簾,摸索著把玉弓扶出來,常千戶幫著將人抬進屋裏。韋歡這才下馬,走到她麵前。衣衣抬頭問:“你有沒有事?”

他搖搖頭,卻是隻望著她,不說話。

“那我先去忙了。”衣衣便轉身跟進屋裏去。

“誰拔掉的箭?”秦檀蹙眉問,“傷得離心窩這麽近,怎麽可以拔出來?”

“沒有拔,箭尾剪掉了,怕碰到。”韋歡走進來,道。

衣衣把帶來的醫匣打開,用剪刀剪開玉弓衣服,對韋歡說:“韋遊擊,煩勞你燒一鍋熱水。”

韋歡一聲不吭出去了。

衣衣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裏,忙於處理這一處箭傷,滿頭大汗。當她最後終於鑷出箭頭,止住血時,險些厥過去。秦檀伸手扶住她,卻也差點踉蹌。

“別告訴我你呆在這裏也沒好好歇息。”韋歡在旁拉住衣衣,頗不悅。

秦檀苦笑:“有我在這,她總是想著照顧我,自然休息不來。”

常千戶出去安頓其他人,並侍候馬匹,然後跑去周陽驛打聽消息。

韋歡伏身看了看玉弓:“怎麽還不醒呢?”

“也許他也太累了。”衣衣望著玉弓**的胸口上雪白繃帶,覺得自己又頭昏起來。

“韋遊擊,幫忙扶衣衣去歇息吧。”秦檀把衣衣往韋歡那邊推。

“好。”韋歡不客氣地拉過她去,“回房吧,你再病了,誰照顧老大?”

“可是……”衣衣看向玉弓的臉。

“知道了知道了,等你睡醒就好了,我會看著,有事叫你!”他連拉帶勸地把她弄出門,塞回臥房去了。

秦檀舒了口氣,輕輕說:“她走了。”

玉弓慢慢張開眼,道:“……師兄。”

“我拿你們兩個沒有辦法。”秦檀苦笑地搖頭,“所以你不要問我任何問題。”

玉弓沉默了一會,道:“如果……我是說如果,陛下他……我不會讓二哥把衣衣帶走。”

“那是你的事。”秦檀淡淡道,“我現在幾乎也有些懷疑,我的決定是不是錯了。衣衣幾乎碰見你一次,就要傷心一次。也許該帶走她的是我,或者那位韋遊擊——韋歡的用意**裸,你應該知道的。”

“若不是利用他的用意,我當初也不能那般順利得到他入麾下。”玉弓望著頭頂上粗糲的大梁,油氈與茅草混搭的頂篷,平靜地說,“如果衣衣覺得痛苦,願意跟他走,可以。”

“你舍得嗎?”秦檀微笑,“如果你不介懷,又何必不願開眼看她。你的箭傷非一般痛,她給你用了麻藥,你也已然一頭汗。你是怕看見她疲憊憔悴的模樣,還是怕她看見你眼裏的心疼?”

“除了第一次看見她時,她因為胡不傾的重傷,我再沒見她哭得那樣傷心過。因為那隻鴿子死了,因為你中了毒危在旦夕。”玉弓長長歎息,“師兄,我一向自己做決斷,不喜歡別人左右我。但是她可以。正是因為知道她可以,所以我不願接近她。也許因為先帝的緣故,我不覺得她生疏,甚至曾懷疑,先帝乃是依著我的喜好性情——而非陛下的——去培育的衣衣。有此一想,我便覺不安。”

“說來說去,都是你自己在擠兌自己。陛下都沒有意見,偏偏你躲來躲去。我看啊,有一日你躲著,陛下不動聲色推著,倒是正好落在斫北王懷裏。你別追悔莫及。”秦檀看玉弓又要說話,伸手止住,“你,你別又說你無心此事。你要娶韋如藍盡管去娶,別指望我替你穿婚服。我會帶衣衣去觀禮的,你再來一次在她麵前娶親,我保證她以後都不會再多看你一眼。”

“韋家女子隻是……”

“隻是幌子。是的,但你是明媒正娶的,她們都是或者會是實實在在的羲南王妃。你若不信衣衣會心灰意冷,你就去娶。陛下至今都還以緩兵之計替你拖著,你倒是不慌不忙。”秦檀笑一聲,“花街柳巷勾欄胡同,你可以混得如魚得水,但你在衣衣麵前,自製全失,冷言冷語。師弟,規勸這等事,我不會再做了。你是無比聰明的人,你不是不懂的。”

玉弓合上眼,道:“陛下無後,也不會有了。兄終弟及是遲早的事。我不想讓衣衣認為我是為了奪位才取悅她。但,我更不想她接受另一個人的取悅……她會的,如果那時太主還沒薨逝的話。”

“此話真真大逆不道。不過你說我倒不稀奇。”秦檀聽得衣衣房門響了,料是韋歡回來了,便道,“我隻養傷吃飯,盡最後機會使喚我可愛的小徒,你的事,我無甚興趣。”

玉弓便躺著,“嗯”了一聲,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