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雲

第181章:第一〇八章 落葉覆青篷(下)

第二日,衣衣睡到天色大亮,被一陣飯菜香氣喚醒,饑腸轆轆。她盥洗完跑出屋,看見半敞著的灶房裏韋歡正在手忙腳亂地煮飯,臉上手上都是黑灰。常千戶和其他幾名緇衣衛都消失了,如同未曾來過。衣衣猶豫一下,先到秦檀門口看了看,房門緊閉,他好像還沒起身。於是她又去玉弓房裏。晚間韋歡守著玉弓,現在他忙著做飯,房門掩著無人管。

衣衣先探進去頭,看到**玉弓蓋著棉被,鼻息穩重。她便輕手輕腳地進屋來,想摸一摸他脈象。剛蹲下小心翼翼地把他手腕拉出棉被來,就聽得一個並不惺忪的聲音低低問:“睡醒了?”

衣衣嚇一跳,丟開他手,站起身。

玉弓不以為然:“你隻會給人事不省的人看病?”

同樣的一句諷刺,因為他現在溫柔無害的語氣,忽然變得曖昧濃稠起來。衣衣在他注視裏覺得心跳加速,道:“我隻是怕吵醒你。”

“吵醒我,然後再被我欺負得掉淚離開,然而下次你還是會不聲不響照顧我?”他沉沉歎了一口氣,“衣衣,我有時暗自會想,你所為我掉的眼淚,為我受的委屈,做的忍耐,我或者會連本帶利地還你。如果陛下知道這種事,他一定會笑話我愚鈍不堪,然後賜你一把荊條。”

“……我不明白將軍的意思。”衣衣看著他,卻又無法堅持看他,於是移開視線,“既然將軍醒了,精神也還好,韋遊擊在做早飯,我去幫他。”

然而他卻一把抓住她手腕,道:“你不想聽我說完麽?我以為你一直都等著我說。”

衣衣搖搖頭:“隻除了一件,我沒有等其他任何事。”

他聞言,卻是笑了,鬆開了她的手:“那麽,給我診脈之後,去幫他吧。”

衣衣覺得自己指尖的心脈跳動比他的快多了,乃至於摸了好久,都不得要領,愈發煩亂。

“不要著急。”他好整以暇,卻像是很耐心。

衣衣瞥他一眼:“將軍你不要總是盯著我看。”

“這裏除了你,我也沒別人可看。”他說。

衣衣深呼吸,說:“將軍,我一向不認為你是習慣做無賴的。你讓我沒法專心了。”

“你第二次說我無賴了。”他看著她垂落的長長睫毛,緊蹙的眉心,說,“為什麽不能專心?”

“……你知道的。不要戲弄我。”衣衣放開他的手,起身,“你躺著很舒服麽?”

“怎樣?”

衣衣咬了下唇,當即伸手拉開他棉被,露出他繃帶整齊的胸膛,然後拽了旁邊藥匣過來:“換藥。”

“可以晚間再換的。”玉弓看著她的臉色,想笑又覺得她招人憐愛。

“玉弓將軍還怕疼麽?”她解開他繃帶,他隻是象征性阻攔了一下,便由她去了。她力道毫不溫和,一圈一圈揭開,直到迫近他傷口中央,一扯感到牽動皮肉時,方才放慢速度。

“是,我不怕疼,你盡可以用力撕扯。”他動也不動地說。

可是她明明看見他鬢發間閃亮的沁汗,如同他閃亮的平靜的雙眸。

衣衣輕歎一聲,俯下身去,一點一點去掉繃帶粘連於他傷口的部分。

她的呼吸噴吐在他胸口,她的氣味幽然沁入他的鼻腔,她纖細利落的雙手在他身上擺弄,她專注的美眸在他眼前眨動。她對他是專心的,不遺餘力的。如同他往來對她所作卻不承認的一樣。他有時覺得這個女孩子跟自己性情截然相反,但有時又仿佛神情態度出自同一個人。為什麽?

“衣衣……”他輕喚她的名字,兩個字仿佛是從受傷的部位發出,一直蜿蜒而上,又纏綿舌底,最後才帶著微妙的顫動被送了出來。

她心跳驟停,低頭把一塊紗布剛剛敷上撒了藥粉的創口,就感覺一隻大手撫上自己腮下,輕輕托起她的下頜。他的雙眸就在她麵前,近到不能再近。她認為是不能再近的……可是他還在靠近,如此靠近。

他微微抬頸,伴隨手上的勁道,終於將自己苦澀的雙唇貼上她有些失措的唇瓣,仿佛這樣可以借著她的甜蜜來緩解自己。

這不同於記憶裏的親吻。這是堅定而溫存的吻,不是蜻蜓點水,更不是對別人的宣言。她顫抖的心房告訴自己這兩者是多麽的不同。年少的喜歡和諸味糾纏的愛戀,是多麽的不同。

他怕嚇跑她,於是反複輕吻,然後一點點侵略她生嫩而甜美的領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他已經開始在她口中作怪。她以為自己會討厭這濕漉漉滑膩的感受,可是她居然頭暈目眩沒心思去考慮討厭不討厭,臉上發燒不知道手該放哪裏——她是該推開他的,他在侵犯她……

所以衣衣不客氣地就伸手推他,不過,她忘記了這個人胸口不是大石。

“衣衣!”玉弓捉住她那隻給他帶來驚天痛楚的小手,“你想讓我再臥床幾日麽?”

“是你越禮在先,你不但是無賴還是——”她努力掙脫他手,退到一邊去。

“我是什麽?”他發現自己喜歡看她此時的神情。

衣衣大口喘息,瞪著他,說:“登徒子!”

“於是你把登徒子傷口撕開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重新開始流血的地方,“一報還一報,夠不夠?”

衣衣看見兩淌細細的血線開始順著他肌膚往下蔓延,便在藥匣抓了一卷繃帶丟到他身上:“自己包!”轉身拉開門出去。

她沒再聽見他說話,自己就一口氣跑到場院裏,這時才品到嘴裏淡淡藥味。這時他服的湯藥味道。“討厭!”衣衣恨恨地轉身去灶間,想取一瓢水漱口,卻抬頭看見韋歡一個人倚著灶間外頭的木柱,抱肘看著自己。灶間頂篷苔蘚蒼綠,後麵高大的落葉樹木間或拋下枯黃的葉子,就一一掉在濕漉漉的苔蘚上。有的順著斜坡滾落,最後掃過韋歡與苔蘚同色的衣衫,落在土地上。

而他的目光就像破碎的晶石,銳利而閃動。

“韋……”衣衣心裏有不妙的預感。

他卻打斷她的話語:“飯好了,沒你做得美味,聊勝於無。我去叫秦公子起床了。”說罷離開灶房。

衣衣看著他的背影,怔了一刻,掀開旁邊鍋蓋,熱氣騰騰的杏酪香氣撲麵而來。“你是從哪裏買到……”未待一句話說完,她又看見韋歡拐了個彎,往場院外麵走去。

就在昨日玉弓等人歸來的方向,常千戶騎著快馬忽然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