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雲

第188章:第一一二章 北鎮意相酬(上)

門鎖響動,外頭進來一個人。衣衣本以為是守衛來叫,卻抬頭看見一張意料之外的臉。

柳落抱著肚子,不甚靈便地進門,隨即關上房門。

“嫂——柳姑娘。”衣衣起身。

柳落身穿毛皮大氅,頭發鬆鬆綰了,麵色有些不豫,徑直朝她走過來,說:“你現在該叫我方夫人了。”

衣衣眉頭一皺,低頭看著她腹部。

“即將出世。”她的坦然裏帶著一點冷漠,說,“我隻是來告訴你,今晚不要吃喝他們給你的東西。不然怕是你等不來援兵,就已然生了想死的心。”

“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這是方高的家宅嗎?”衣衣問。

“這是冀門兵營的駐地。冀門兵營早就是斫北王的囊中物,他方高要個宅院在這裏,不過是圖方便隱蔽。雙鎮這裏不遠就是海,往北就是瓊關,冀門城池堅固,多險要的地方。他們說抓了個皇家的女人來,我猜便是你。方高沒能完成王爺的任務,王爺剛大發雷霆,他又怎敢空手回來?事到如今,你最好聽我的。”柳落壓低聲音,“今晚醜時,我在雙鎮南門外的土地祠外等你。不能來,你就聽天由命吧。”

衣衣未待回答,就被她塞在手上兩隻炊餅和一顆丸藥。

“餓壞了跑不動,吃掉炊餅。這丸藥見水便溶,你想他不省人事,就放半顆,你想他死,就全放進去。”她陰沉地看著衣衣,“隨你的便,隻是能不能讓他服了,就看你自己本事。”說罷她轉身就走。

“可是……為什麽?你不是一直都討厭我,不願意理睬我。”衣衣問。

柳落沉默了一刻,說:“你明明知道我厭惡你,為什麽還要從陳弈手上非討我出來。你知道我肯定會走的。”

“因為我也被人控著,被人軟禁過,我知道那滋味。……不管你心裏如何想,胡大哥隻有你一個妻子。”衣衣望著她背影。

“我的孩子,也隻有一個父親。”她低頭覆著自己腹部,“方高的原配死了,沒有子嗣,他就想起我來,我便答應他同來雙鎮。如果我生了兒子,下半輩子我就是方柳氏。此生注定,不是被這夥人控著,就是被那夥人控著,又有什麽不同。起碼,母憑子貴,方高不會慢待我,他原本也是喜歡我的,不像胡不傾,心裏隻有你們。”

“……如是,多謝了。”衣衣道。

“若你順利得脫,從此後互不相欠;若不得脫,你自己的命,不要怨我。”她回頭又望她一眼,眼底的盈光還未全幹,便開門離去。

※※※

“請鄉君赴宴。”守衛進門來叫。

衣衣在妝台前坐著不動。

守衛接著說:“指揮使有交代,若是鄉君不肯賞光,便有我們幾人把鄉君抬去。鄉君若是還不肯,隻好莫怪我等失禮了。”

“你們無非是要拿繩索捆了我去,廢什麽話。”衣衣冷冷道。

“方才請夫人給鄉君搜身,如今鄉君手無寸鐵,怕是我一人就能帶了鄉君出門,隻是怕傷了鄉君,何必如此呢?”守衛一邊說,一邊就走近她,“便是要碰鄉君,也不是我等能有的福氣啊。”

“放肆!”衣衣猛起身,朝他臉摑過去。守衛輕輕閃開,笑道:“鄉君打小的是天經地義,小的要躲也是人之常情。隻是怕鄉君去得晚了,貴客要不悅,難免最後還發到鄉君身上。——弟兄們進來,請鄉君赴宴呢!”

門外便進來四個兵士,堵在屋裏。

“不勞駕。我自己會走。”衣衣甩開他們伸過來的手,摒開左右,自己出門。

禦之燁正坐在春台邊,聽旁邊立著的方高低語。旁邊的小廝細細溫著酒,又把冷了的熱茶換新。

“好了。”禦之燁瞥見進門的人影,便命停了方高,“你下去吧。”

“西廂已經備好,請爺慢用。”方高笑著施禮退了,過衣衣身邊時,也皮笑肉不笑地施禮,退去。

禦之燁坐在首席,直視著站在門內的衣衣。她還穿著離宮時的那套衣服,本是華貴素雅,頭上的飾物卻摘了,隻插著一支白玉蘭簪子,不搭調,卻不難看。她素麵無妝,嘴唇無甚血色,一雙眸子卻似要冒火。

“鄉君一路辛苦了,還不快些入席。”禦之燁溫和地說。

衣衣一步一步走近春台,硬生生對他行了一個禮,直起身子,說:“我不餓,也不想用膳。謝王爺美意。”

“嗬。”他輕笑,“我知你素來對飲食頗有心得,怕是飯食也挑剔,這北方粗食多是爛爛燉了,無甚講究,我雖慣了,卻怕你不慣。今次特地找了江南的廚子來,你若不嚐一嚐,倒白費了孤家一番心意。”

“若不是王爺盛情,我如今應該在澍陽吃江南菜了。”衣衣冷笑道。

“你是在抱怨孤家的廚子不得與宮中的相比麽?”禦之燁微笑,雙眼灼然地看著她的麵容,“不試試看,你怎知哪個更好?”

衣衣被他盯得渾不自在,卻忍著,道:“此話王爺可當陛下講一講。”

“不要拿陛下來嚇唬孤家。孤家待在斫北數年,冷雪千山,大漠無涯,什麽都不怕。”他的眼神溫度持續降低,“朝露,你敢在這生了爐火的室內穿你這一身秋禮服,但你敢不敢在外麵的冰天雪地裏穿著待一個時辰?孤家曾經不著寸縷在雪地裏與兵同訓,不知什麽是真正苦楚的人,也不會知道孤家決心做的事,磐石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