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第一一五章 梅花香滿徑(上)
“會不會轉了方向,前麵太難走。”姚澈察看了被棄的馬車,提出可能。
雪地上幾乎已經看不出什麽痕跡,無法準確地判斷去路。
玉弓抬眼望著前方,說:“不會,她一定會往前走。”
“不然再帶些人來吧,將軍,萬一遇到些什麽事……”姚澈重新上馬,雖然說不上反對玉弓的直覺,但孤身入此時的山,實在是危險。
“我多帶走一人,守城的便少一人。不要耽擱時候了,走吧。”玉弓策動火青,踏入尺許深的白雪。
他們一路尋著,一路喚著。當地麵愈發青白的時候,也就是東方隱隱露出晨曦顏色的時候,雪還沒有停。
但也足以讓玉弓發現一片雪窩裏的紅色。當他看清那紅色是什麽之後,立刻跳下馬來。
“衣衣……”他驚異於她居然隻穿著單薄中衣在外麵,更驚異於她渾身的血跡。他脫下披風,緊緊裹住她。
姚澈看見她身後一片淩亂拖曳雪跡,上麵點點紅梅,卻是血染,他道:“她受傷了……等等,有哭聲?”他拔腿便循聲追去。
玉弓將手伸進披風裏,摸到她僵了的身體,側腰上一道刀口,正向外淌著血。他再度裹緊她,說:“不要動,先止血。”然後起身去火青身上摸藥囊裏繃帶。
衣衣看著他模糊的背影,仍然沒有醒過神來。但是她胸中除了冷,忽然開始痛,痛得哭出聲,不顧眼淚要掛成冰淩。他聽見她細碎的哭聲,轉過身來,隻見她抖得如同篩糠,臉上還蹭著幾塊血痂。
玉弓取了繃帶來給她止血,卻被她拒絕。她不甚明白的表情說明她凍得已經有些神誌不清,但她還是下意識選擇了拒絕他,不許他碰她。玉弓硬拉開她的手,迅速地在她腰裏纏上幾圈,緊住,然後抱起她。
“你不要……”衣衣幹澀地說。
“我要。”他不容置疑地打斷她。
“我不要!”衣衣看著他的麵具,恍然回神,“你為什麽總是這樣對待我?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你總是要這樣……”她泣不成聲,卻拚命推拒他胸膛,“爹爹他要帶我走的,我要跟他走的,我永遠也不想再見你!你放開我!”
玉弓抱著她,任她用僵硬的手腳掙紮,抬眼看見前麵招手的姚澈。
姚澈領著玉弓來到洞裏,他把篝火生旺,讓洞裏暖和些,無言地站在一旁。
玉弓把衣衣輕輕放下,然後走到方高屍體旁,彎腰,從他後背拔出神仙手,又在一角落裏找到匕鞘。
“衣衣她殺了方高?”姚澈回身看著衣衣,很是訝異。衣衣的目光凝結在柳落臉上,隻有悲愴。
“去拿水袋,放火上解凍,溫熱了給柳落和她孩子喝。”玉弓低頭看著柳落,道。
“好。”姚澈便去。
玉弓蹲下身,摸了摸柳落氣脈,然後又摸了摸嬰兒的小臉。那孩子已經哭不動了,他便輕輕把她從柳落懷裏托出來,用嘴唇碰碰她額頭,判斷體溫,然後回頭看著衣衣。
衣衣的淚珠掉下來,別過頭去不看他。
姚澈拉出了馬車,將車套在自己坐騎身上,把柳落及孩子抱進車廂,駕車回鎮。
玉弓把衣衣抱在懷裏,共騎火青。衣衣的繃帶很快浸透了,血又滲出來,染花了他的披風。他單手握韁繩,一直在思忖。他時而低頭看看衣衣的臉,希望在天亮前透回到雙鎮,卻又怕火青走得太急,顛得她傷口更加嚴重。
衣衣已經沒有力氣掙紮,她幾乎是完全靠他的手臂攬著,懷抱攏著,不至於掉下馬。他一句話也不說,隻是專心趕路。於是她又陷入恍惚,不確定此刻到底是不是夢。如果不是,為何他的眼睛與平日不同?如果是,為什麽他的臂彎觸感這樣真實?
衣衣伸出手,去摸索他的玄色麵具。
玉弓垂下眼看著她,她雙眸裏的絕望與星星點點的淚光一樣還在眼眶裏閃動。那樣天真坦然,又傷痛無助的眼睛。
她把手伸向麵具的邊緣,幾次努力之後,掀起麵具的一角。然後她停住動作。
他依然不做聲地看著她。沒有淩厲,沒有嘲弄,沒有冷酷。
衣衣於是一揚手,揭掉了他的麵具。揭掉了他與她之間她以為永不可跨越的隔膜。
麵具下不再是那張傷痕可怖的臉,而是一張光潔無瑕,文英貴胄的臉。這是羲南王禦之煥的臉。他幾乎是溫和地望著她,而那總是掛著招牌笑容的嘴角有緊實的弧度。
衣衣一晌怔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所作所為。更不敢相信,他竟沒有製止她。
而禦之煥隻是伸手取過她手裏的麵具,塞進腰帶別住,把她攬緊,低聲道:“坐穩了。”
火青飛跨一根倒地樹幹,四蹄穩健,奔向雙鎮,晨曦即將降臨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