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第一一五章 梅花香滿徑(下)
“我冷。”衣衣看著逐漸雪霽雲開的蒼白天空,呢喃著,合上眼,“好困倦,我要睡了。”
他低頭用脖頸貼著她的臉,感覺她微弱的鼻息,慰哄道:“再堅持一刻,馬上就到了,不要睡,衣衣。”
她感受到他跳動的火熱脈搏,他身上馬革與男性汗水氣息,微微張開眼,說:“若我死了,你要把我埋在青鼇山……你答應我。”
他怔了一怔,然後離開她的肌膚,回答:“我不答應。”
“……喔。”衣衣不再說話,垂下眼瞼。
“你是要埋在皇陵裏的人。青鼇山不會是你的歸屬。”他輕輕說,“不過,如果是皇帝應許……”
衣衣不能立刻反應,隻是閉著眼,順著又問:“那……你,會應許嗎?”
他默然了一會,抬眼看著前方晨光裏出現的雙鎮土牆,說:“如果你是皇後的話。”
衣衣不再回答。玉弓低頭看見她昏睡的臉。他凝視她,繼而將雙唇印上她冰冷的唇瓣,卻隻嚐得她嘴裏帶著腥甜的雪水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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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仿佛懸在冰海之中,周圍隻有白茫茫。衣衣覺得自己的頭是全身最沉重的部分,無法抬起,無法移動。然後一波一波的火焰襲來,與冰海此消彼長,輾轉碾磨著她麻木的身體。腰間的刺痛陣陣,而她迷迷糊糊嗅得金創藥的氣味,卻還是不能動彈。
“我冷……”她瑟縮成一團,在寒氣裏無處可藏。
柔軟的覆蓋貼上她皮膚,她便救命稻草般抓住它,卻意外碰到溫暖的肢體,立刻連帶抓住,不肯放開。那肢體遲疑一陣之後,放鬆下來,輕輕貼近她,並且賦予更多,更多。她的全身被溫暖包圍著,撫摩著,那種有力卻溫存的摩挲,粗糙又小心的揉搓,那樣安寧歡喜,吸引她不顧一切地與之纏裹,黏著不放。這是她熟悉的氣味,雖然她道不清,記不起,卻可以放鬆身心,然後讓意識隨著冰海退潮而去。
夢在繼續。她在夢中看到衝天烽火,長銃大炮,冰層破裂,大風怒嘯。她聽見號角吹出貫徹靉靆雲層的嘹亮,馬刀出鞘劃破空氣的鏗響,還有著萬人雄渾陣前呼號的聲浪。她在這不知名的化境裏翻覆,忘卻時空,模糊真幻,迷失了有一生那麽久的時間,才在饑與渴的催迫下,悠悠轉回今世。
“唔……”衣衣翻動身體,牽拉了腰側傷口,疼得低叫一聲。這一叫,也叫醒她自己。
她睜開眼,用了半柱香時間才看得清周遭。頭頂不是熟悉的房梁屋頂,而是撐起的大帳頂篷。她正躺在一張寬大的鋪了厚厚絨墊的木**,周圍是些陌生的擺設。大床一側是一架偌寬的屏風,上麵木格粗布,遮去了一半帳內空間,隻在屏風一側留了一個出口,外麵明亮的燈火輝映,流入內室來。她尚未弄清楚狀況,就聽見外麵一陣腳步嘈雜,大氈掀落的聲音,桌椅磕碰的聲音之後,一個渾厚的男聲道:“依我看,不如除掉來得幹脆。”
“不可。”另一個清朗嗓音立刻反駁,“不論此營如今心向何方,你自己明白,他們建製之說,是歸於朝廷的,除了陛下,誰人可以定奪?便是有理,先斬後奏的話,也是落人以柄,來年讓人抓了不放,何苦來哉?不值。”
然後前人忿忿長歎一聲,無語反駁。
一陣窸窣之後,衣衣無比耳熟的嗓音不疾不徐地開口了:“我騎兵善攻不善守,此番守城,乃是情勢所迫,傷亡是由於固守而不是由於攻擊,實非所願。現下休整兩日,也等一等陛下的旨意,至於那幾個斫北王的籌碼頭子,明日帶來,我親審他們。殺,或者留,要看他們如何應對。”
“他們幾個,平日就貪財好色,在末將看來不過是順風倒。隻是,斫北王擅自離藩,依製足可判為謀逆,將軍任其離去,卻又為何?我們可以押著他,一並等陛下旨意的。”第一個渾厚男聲又道。
“中軍,他是王,我無權壓製。他去斫北,也隻是去斫北,有緇衣緹騎跟隨,總出不去那十頃城池的,陛下自會有陛下的處置,我也不便此時過於為難斫北王。”玉弓仍是一副無辜無礙的態度。
“這幾日事情太亂了,末將愚鈍,不懂陛下的意思。既然將軍心中有數,末將也不便多言。”對方隻有收聲,聽起來卻有老大不甘心。
衣衣屏息聽著他們的談話,冷不防轉頭,看見枕邊一個紅色的小布卷。她伸手去抓時,又看見自己光溜溜的胳膊,疑惑之下,掀開身上被子一瞧,倒吸一口冷氣。除了一圈白淨的繃帶,她渾身是一絲不掛。
屏風外的交談忽然停止了,大帳裏有詭異的寂靜。片刻之後,桌椅再度磕碰,衣服窸窣之間,便有一人擋住了外室散入內室的那唯一一抹光亮。
“醒了?”玉弓逆光的臉上又重新覆上了麵具。
衣衣趕緊裹好自己,直直瞪著他。
他隻眼光一轉,看見被子邊沿露出紅色的一角,淡淡道:“稍等。”便轉身又出去。
“末將告退!”其餘幾人齊齊在桌椅碰撞聲裏道完,又是腳步嘈雜地出去了。
衣衣捏了捏手裏那個紅色布卷兒,裏頭是一塊硬硬小小的長條,不知是什麽物件,又為什麽會出現在她枕頭邊。
玉弓的手在她琢磨的當兒,已經摸上了她額頭。
衣衣一驚,往後退去,又扯得傷口一陣痛楚。
“你再亂動,又要給你換繃帶。”他警告道。
“換……是誰?”她瞪著他的眼,“是誰給我包紮的?你的婢女?”
他失笑地回答:“你什麽時候見我在軍中帶著婢女了?”
“那就是鎮上的……”
“這裏不是雙鎮,是冀門兵營。女眷隻有兩位。”他說。
“那、那……柳落……”
他似乎很享受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很有耐心地說:“衣衣,柳落也凍壞了,好在孩子沒事。雖然她醒得比你早,但是你覺得她可能給你包紮傷口麽?”
衣衣絕望了。她依稀記起自己曾經糾纏一副肢體取暖,又死皮賴臉抱著人家或者要被人家抱著不肯放開的感覺……可是再往前,她記起他的懷抱,他的火青,然後,漫天大雪,以及她會陷入漫天大雪之中的原因。
玉弓注視著她變紅,又轉白的臉,眼底光黯,說:“先用飯吧,昏去三日,你一定餓壞了。”
“你見死不救。是個惡人。”衣衣抬頭再度看著他,語氣冷硬,“你為了讓緇衣衛拿第一手證據,用以上書密報,你故意不攔下劉把總,害了常千戶,還讓我……如今怎樣,你還要親自動手來糟踐我嗎?”
他不為所動地居高臨下道:“吃飯。如果不吃,我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
“你……”衣衣就手把那卷東西朝他臉丟過去。
玉弓接住紅布卷,說:“你確定你丟了它,不會後悔?——我去傳飯,用了再說罷。”說完把紅布卷又扔回**,轉身離開。
衣衣雖然滿腔怒火,但好奇心仍是促使她拿了那布卷,她打開兩層紅布之後,看見兩指粗細,拇指長短的一枚銅章,翻過底麵看,登時怔住。
銅章上所刻的,是清晰纏卷的雲朵。四片雲紋兩兩相纏,組成完整的團雲圖案。此乃那枚失蹤的龍家團雲銅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