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雲

第221章:第一二八章 漠海問君還(下)

衣衣伏案寫作,一寫就是半月。期間幾度彈撥禦靈琴,幾度凝神思索。窗外已經轉換了晴雪雲風,冬意漸漸深入。之後的兩次請旨都被皇帝巧以名目駁回。於是,直到冬月的月末,她都未能再見到禦之烺。

而冬月裏並非處處的日子都流嵐閣苑裏一般寧靜。方貴妃在冬月初五日小產,皇帝聖諭說承乾宮名與方氏不合,命人將貴妃移居啟祥宮。這啟祥宮是從前妃嬪養病之所,洪德皇帝時,是先帝妃嬪養老之地,如今隻略略收拾,作了方貴妃的居所。後宮由此產生不小的震動,種種猜測。而方貴妃體虛氣弱,又被移居,頂了諸多流言蜚語,愈發抑鬱,但卻從未吐露一字委屈。皇帝自方貴妃小產之後,再也未曾擺駕她處。於是如今,坤寧承乾兩座代表後宮宮主之位的所在,都空落無主了。

第二件事,便是萬壽節的籌備。一貫提倡簡樸天家,藏富於民的郅明皇帝,忽然頒詔,令今次萬壽節大辦,大赦天下,賜賞豐厚恩遍戚畹按下不提,京畿內外處處要備著燈彩,番邦朝貢皆以上禮回賜,禁軍儀仗一月前便開始大操。人人都言,陛下龍體不豫,望用喜氣增添祥瑞。更有人言,若是真要衝喜,怎好不用當下最適宜的三王大婚來衝。

然而衣衣所做的隻是等待。等待那不肯撥空見她的皇帝。等待那音信杳杳的將軍。她時常從西苑獨自走回勖勤宮去,站在院子外麵看逐漸修起來的金色涼棚,有時忽然很想叫他們停下。她一度努力保持勖勤宮原本的模樣,心底裏不願承認,但實際仍是希望那個人有朝一日回來的話,能讓他看到自己曾經的居所仍然如舊。他會高興嗎?衣衣仿佛看見他站在勖勤宮的門口,被夕陽拉長孑立身影,他凝視著勖勤宮飛簷的沉靜的眼睛。

隨著皇帝的再次冷落,之前風起的關於舂陵鄉君重蒙聖寵的言語慢慢退去。宮中的人們逐漸開始相信,郅明皇帝對舂陵鄉君並沒有特別的愛戀。他的疼寵若即若離,他的想法忽隱忽現,他的微笑總是隱沒在皇極殿巨大的陰影裏,他的聲音總是破碎在他止不住的清咳裏,他拿不出多餘的心力去寵幸一個女子,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去任何一宮臨幸,連節祭歡宴之日也是一樣。衣衣的流嵐閣與皇帝居住的梅林榭不過相隔一道窄路,兩道院牆,她卻隻聞其行,不能見其人。

在冬衣即將啟發的前日,臨珫侯陳弈借故入宮來,見了衣衣。他問她可有甚麽東西要捎去北方。衣衣想了許久,拿了一根長信落的羽毛,用絲帕包了,交給秦檀。這根羽毛便隨著幾十車輜重,飛向瓊關。而她並不知道,當數日後她安靜地待在流嵐閣中寫她的東西時,那朔漠風雪裏艱難前行,準備歸關的騎兵隊列裏,那根羽毛便藏在一件盔甲之後,一堵胸膛之前。羽毛的新主人抬起頭來,他堅定的眼穿透寒流飛雪,千重陰霾,一直抵達西南方向,那座最雄偉最堅固也最危險的城池。

※※※

大璟郅明十二年冬月二十七日,萬壽節的準備已經就緒。

衣衣裝訂好兩冊紙稿,揉動著僵硬冰冷的手指。蘅香見了她揉手,趕忙去把火爐再燃熱些。

敬存匆匆進來,報道:“鄉君,明日要穿的禮服已經賜下來了,要試試看麽?有不合適立即修改。”

“我穿朝服便是,為何要禮服?”衣衣問。

“各宮裏都有禮服賞賜,萬歲說每次萬壽節女眷們都是朝服,看著也無趣。今年索性全換了,瞧一個喜樂美豔。”敬存說。

衣衣搖搖頭:“我在孝期,不可穿豔服。”

“鄉君的禮服不光豔,尚衣局的尚宮說了,萬歲特意交代鄉君的單獨做來。”敬存有些喜悅,“萬歲時刻還是記掛著鄉君。”

“那好,我便試試看。”衣衣點頭。

她的尺寸半年多來並沒有大變化,衣服也正合身。杏粉繡金的襖,月牙兒白的壓腳絲裙,白狐狸毛的披風,海珠掐絲的釵環。一身清淡又不過於素淨,她摸著柔軟順滑的狐狸毛,問:“明日幾時開禮?”

“晌午裏。要進宮裏來的人那可多了,要讓外頭的人先拜萬歲,然後宮裏頭的內命婦才去拜——哦,不過鄉君並非內命婦,要與外頭的命婦們一起參禮。明日奴婢跟隨鄉君,禮節上的事,我會從旁提醒,不必擔憂。”敬存說道。

“很多人,有多少?”衣衣揚眉問。

“據說京畿之內凡八品以上官員皆會參禮,二王三王也已經在各自別府待旨。除此之外還有青州世子代年邁不利跋涉的青州王來參禮。其他那些戚畹貴胄那自不必說了,估計起來,至少要有千人吧。萬歲自然不能都見,鄉君隻要去赴宴即可。”敬存耐心地回答。

“你是說,三王已經來京師了?”衣衣抓住關鍵字句。

敬存點頭:“是,今日剛到的,就住在十王邸的羲南王別府,待明日麵聖。”

“知道了。”衣衣頷首,“你去把衣服先收起來,明日備用。”

“是。”敬存便收了衣服去了。

衣衣低頭翻著裝訂好的文稿,展開第一頁,小楷雋秀,墨色玄亮。她的手指輕輕搭在旁邊的禦靈琴弦上,撥響了深幽淡遠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