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雲

第222章:番外之行香子——雲過煙州(一)

火青歡暢地在隱泉邊喝水的時候,我忽然明白父皇為何留戀這裏。

青鼇山藏著幾處溫泉仙洞,又水路縱橫,攬山越蹊。火青連身上的傷痛也忘記,對著半山流嵐和泉邊露水凝結的豐草噅噅。我解開它轡頭馬鞍,放它去撒歡。它有撒歡的權利,一個月的夙夜無休,它的肋骨也能數的過來。我拿著刷子在溫泉邊慢慢給它清理身體,它卻警覺地將頭轉向另一邊。

林中那緩緩從雲霧裏現身的男子,我仍然認得。他叫胡不傾,是父皇從前救下的少年,也是父親幾年來貼身的侍衛。

他說明來意,我隻想冷笑。但他承襲了父皇的冷靜與執拗,我便牽馬離開。

第二日,玉弓軍準備圍剿最後的殘兵,他身上帶著黎明的寒氣,出現在我軍營門外。他出示了緹騎的銅牌,沒人敢於阻攔他。我不理會他,他便默聲騎馬跟隨,即便是開始交戰時刻,他也離我甚近。

我是不信天意的人。但胡不傾為我擋下暗箭的時刻,落馬被橫刀捅入的時刻,我還是聽見了一聲歎息。那似乎是我的,又似乎是父皇的。

戰火仍是燒歿了隱泉村。我已經習慣看廢墟裏騰起的煙塵。空氣裏焦糊的木石夾雜肉類焦爛的氣味。父皇走下山來的時候沒有聲響,或者風林自然的聲音已經與他的腳步融為一體,他像是從一棵古木中化出,來到我的身邊。我已經幾年未曾見過他,他的模樣並沒有很大變化,——或者是他變了,而我從未去注意,也無從知道。

他說,祜軍會來。

我說,那便一起打。

他隻微笑著說,煥兒長大了。

我心裏也清楚,並沒有那個兵力一起打。我的哥哥,已經在大璟防止擁兵自重的律令裏為我開了很大的一個漏洞,讓我可以擁有一支自己的家軍。隨著他一寸一寸奪回自己的權力,我的麾下之士也越來越多。我們在世人眼前繼續良將報答聖恩的故事,而明了的人們在不為人知的地方看著。父皇看不下去了,他是急於保護我這個兒子,還是急於保住可能失卻的優勢與國土,我不能肯定。但他隻留下寥寥數語,便去往西北,迎向南下的祜軍。那一支祜軍的統領,是他從前的故人,一個女人。我曾在澍陽以羲南王的身份麵見過她與她的女兒牒雲娜。他與那個女人的故事我沒有興趣,但我知道憑借那故事,他可以阻擋那一支軍隊——隻是恐怕要有代價。我沒有問代價,我隻是目送他離去。

我一個人牽著火青沿路走回營帳。直到今日,仍然記得那時撲麵的風與四圍沙沙作響的林木。鬆香的味道清新入肺,讓夜色也愈加美。把總雲山他們正慶勝,酒壯人膽般來拉我,我便不拒,一道喝了個半醺。之後我在帳裏彈琴,借著醉意的《酒狂》,突生寂寥的《思賢操》。然後衛士進來告訴我,那個重傷等死的胡不傾,有弟弟來探了。

胡不傾是沒有弟弟的。我知道那是誰。她當然可以看他,因為從此再無機會。

午夜裏我去探胡不傾。於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龍朝露,父皇隻同我說,她是衣衣,他們從不叫她朝露。於是我也隻習慣她出現的時候,叫做衣衣。她沒有離開胡不傾的床前,而是依偎在他身邊睡著了。胡不傾傷勢極重,卻強打精神,不曾睡眠,隻靜靜看著她。見我到來,也隻是牽了一下嘴角,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吵醒她。

我走近前,看見那個膚色黝黑的女孩子。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她的身體偏於纖細,卻結實不甚單薄。她突起的肩胛骨仿佛可以伸手便捏起,露出的一截頸項大約我一手便可輕鬆握取。我不相信,父皇要讓這樣一個年弱細瘦的身體,去承擔三代而下的大任,去麵對未來的暴風狂雨。她憑什麽呢?她的睫毛在睡夢裏抖動,嘴唇緊緊抿著,手指蜷起。胡不傾以極度溫存的姿勢撫慰著她,仿佛看護一件寶物,謹慎得眼裏也疼痛。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該說的都已經同我說過。可是,我並不想帶著這樣的一個女孩子,不想與她有任何瓜葛,雖然她的情狀令我想起多年前澍陽皇宮裏,也有過這樣一個夜晚,我睡在又一次患病的皇兄床前,極度困倦,卻又怕睡去,醒來便不能再見到他。我不知道,在當時,皇兄是否曾午夜醒來,這般心疼地撫慰我。那時我醒來之後,他一日日康複,令我歡欣不已。可是這位叫衣衣的女孩呢,她斷然是等不到胡不傾康複的一日了。

我隻拿了一條薄衾,輕輕蓋在她微微顫抖的背上,歎了口氣,一句話也沒有說,離開了胡不傾的軍帳。

但當時我沒想過,那一天開始,我心頭那一絲從相惜開始的感情,就再也不能夠停止。

※※※

我企圖將她交給煙州的清館暫管,而不想自己下手去照顧她。胡不傾的姑母,櫻桃閣的閣主是後來為數不多的知曉我雙重身份的人之一。作為保密的交換,羲南王所有與清館有關的事宜都由櫻桃閣承接。

然而她被劫持了。我冷笑於韋家小公子的不自量力,卻也知曉這一貫與我作對的少年是君子身心。我的密使知道如何隨時令韋歡苦惱,而我更好奇的是,自記事起幾乎從未離開青鼇山的衣衣,要如何麵對這樣的變故和處境?當韋歡把她帶上雲崖,交給我時,我看見她眼裏的執拗和哀怨。她的眼睛會說話,卻又懼怕說話,因為她藏不起心意。我對自己說,這還隻是一個小孩子。然而當韋歡毫無征兆地吻了她,這想法又不確定起來。他沒有當她是小孩子,他甚至與她成年男女的許諾。韋歡的輕狂是基於他的出眾,我篤意要收了他,但我要如何對待衣衣,才能讓她眸中那熟悉的眼神能夠減淡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