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獄事
李光輝
一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是否還會做出最初的選擇?
春日的細雨,夏日的微風,秋日的落葉,冬日的雪花……所有逝去的歲月,如同一切溫潤而又滄桑的記憶,煙火般浮現眼前。
回頭望,有些事情真的叫人難以想像。從懵懂的兒童到青澀的少年,曾經在這個小城生活了十五年。十五年的光陰與小城有關,十五年的故事與小城有關。
本來以為能夠像大鵬一樣翱翔藍天,飛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看草長鶯飛,看三秋桂子,看十裏荷花。然而,命運是不可捉摸的。像一顆隨風吹送的種子,與小城闊別數載後,我又回到了生命的原點。
也許,令人難以置信,從農業大學畢業的我,成為了一名警察。神秘莫測的監獄,成了我工作的地方。
夢想與現實之間總是有差距。走出校園時的意氣風發,轉瞬間就隨花事湮滅。
我想,對繆斯的熱愛,對理想的追求,會成為水邊那枝不肯紅的花嗎?
夢難留。路要走。
我驀然發現,小城是全國聞名的“勞改城”。十幾所監獄星羅棋布,高牆電網,隨處可見。
在和平年代,警察是最辛苦的一種職業;在警察這個行當中,監獄警察又是最辛苦的一種職業。成天和罪犯打交道,如同守著“火山口”、“炸藥庫”,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累。
很快地,我知道了什麽是“站田頭,曬日頭,數光頭,啃饅頭”。
很快地,我陷入了迷惘,難道“五等警察勞改隊,坐在田頭打瞌睡”就是我們的真實寫照?!
很快地,我熟悉了監獄的一切,也適應了監獄的一切。
遠離都市的繁華與喧囂,遠離校園的純真和浪漫。在城南的那所監獄,我開始用青春和熱血書寫一頁頁故事。
時間是經,空間是緯。細細密密地織出一連串的悲歡離合。
二
第一次帶班很緊張,現在想來都覺得好笑。
四十幾個犯人揮舞著鐮刀,在田間割麥子。而我,手無寸鐵。我忐忑地想:萬一罪犯暴動怎麽辦?萬一罪犯逃跑怎麽辦?
同行的另一位分隊長,師專畢業來監獄工作已經多年。他知道我的想法後,笑說:這是不可能的。
後來,我了解到農業中隊的犯人一般都經過嚴格審查,刑期短,或者餘刑不長,現實表現好,非惡性犯罪。一般情況下,確是不會出問題。
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監獄工作,不能有一點疏忽,否則就會“大意失荊州”。
隨著監獄押犯構成的變化,涉黑、涉毒、涉槍罪犯不斷增多,發生的暴力衝監、暴力襲警的事件越來越多。短刑犯或餘刑短的罪犯不萌生逃意,誰又能百分之百的打包票。當時,我沒有想那麽多,也沒想那麽深。我隻是覺得:大意不得,馬虎不得。
在基層帶班的那些日子,成天與狼共舞,我總是繃緊著弦。
在基層帶班,真的很辛苦。早上雞一叫就得起來,中午瞌睡蟲來了也不敢睡,下午太陽落山了才能收工。一天到晚呆在田裏曬得臉黑如炭,一天到晚吃沒有油水的菜,跟農民沒有兩樣。我在基層帶班的日子平安無事,這也許是我一生中最幸運的事。
當我離開農業中隊到監獄機關上班後,農業中隊相繼發生了兩件事。一件事有驚無險,那位師專畢業的仁兄所帶分隊有一名犯人脫逃,他收工以後才發現。一場追捕行動迅速展開,特警隊在離中隊不遠的涵洞裏捉住了逃犯,所幸捉住逃犯在十二小時以內,所以有驚無險。另一件事則讓人無限感慨,一名餘刑較長的罪犯因審批不嚴,而得到放牛“美差”,乘外勞之機脫逃。該中隊的中隊長,因而降了級,副科的待遇沒有了。
如履薄冰,如臨深淵,這是每一個監獄警察的切身感受。
三
轟轟烈烈的“三講”教育,培養了一批“材料高手”。我的公文寫作就是在“三講”教育中變得爐火純青的。
“三講”期間,我起草了上百萬字的總結、講話、報告。這些東西印完了辦公室一屋子的紙。
加班是家常便飯。那些個日子,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寫材料、印材料、裝訂材料、報送材料,非常非常忙。就像一條一天到晚遊泳的魚。
但這僅僅隻是一個開端,更艱難的跋涉還在後麵。
文字工作是一條沒有航標的河流。河流的長短,流速的快慢,水質的好壞,基本上取決於河流的源頭。
當然,看河的人掌握著評價的權力。
在監獄政治處,我主要是負責宣傳教育工作。宣教工作是個苦差事。有位搞宣教出身的政委曾感慨地說:“宣教工作是個有點本事不想搞,沒有本事搞不好的工作”。
的確如此。經驗材料要整理,領導講話要起草,通訊報道要采寫,政工簡報要編印……事情多,任務重,要求高,壓力大,我隻有與時間賽跑。
大學時擔任宣傳部長的經曆,主編係報的磨煉,使我能夠比較輕鬆地挑起這副擔子。我的工作得到領導充分的肯定,我成為監獄最年輕的副科級幹部,我的生活因忙碌而充實。
從忐忑不安到遊刃有餘,從躍躍欲試到萬分厭倦,從冥思苦想到駕輕就熟,這三個境界,我都經曆過了。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寵辱不驚,閑庭信步。
隨著河流激起的浪花,綻放在人們的視野裏,人們逐漸知道了我這條一天到晚遊泳的魚。
浪花一朵朵。城南獄事清晰如昨。西荊河的改道、寶宏橋的竣工、“洗腳上田”、“三洪”活動、寶石加工、三峽移民……文字的河流見證著監獄發生的滄桑巨變。
浪花一朵朵。城南獄事走向輝煌。監管調強、布局調優、效益調高……文字的河流歡快地向前流淌。
在城南的那所監獄,手機迅速普及,就像“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一樣。在小城,人們開始羨慕起監獄警察。
一切都和幾年前不一樣了。
四
一個走了太遠太久的人,應該停息和平淡一段時間。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總是有寫不完的材料,總是有搞不完的活動。我無言以對,默默承受。
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停止,什麽時候才可以停止。
頸椎骨質增生,眼睛布滿血絲,頭發在向葛優看齊。
寫作本來是一件快樂的事,而現在,卻成了一件痛苦的事。
城南的天空,飄滿感傷的流雲;遠方的道路,鋪滿哭泣的百合。
一位北京的朋友說:寫作比種田累。他在農村的父親不理解他的“寫作”。
寫作比種田累,寫作也比帶班累。
有誰能夠理解?有誰能夠共鳴?
這樣辛苦的付出,究竟是為了什麽?
這樣辛苦的付出,究竟有沒有回報?
真想握一把忘憂草,忘了憂愁;真想飲一杯忘情水,忘了感傷。
花開花落,春去秋來。因為那一朵朵浪花的美麗,我揚帆駛進新的港灣。
新的港灣,新的天地。
新的征程,新的挑戰。
像跨越一座高山一樣,我勇敢地跨越自己。
一篇篇文章見諸全國各級報刊,一個個研討會接踵而來。西湖煙雨,外灘煙花,京華煙雲……跋涉千山萬水,心胸驀然開闊。也許,人生就是這樣——有得亦有失。
城南舊事宛如揮手袖底風,新的故事仿佛平常一首歌。
一個在路上的人,漸漸會喪失他的目的和對結局的追尋,而隻保留了感受,對每一個瞬間。溫暖的、寒冷的、快樂的、憂傷的。
我想有些事情是可以遺忘的,有些事情是可以紀念的,有些事情能夠心甘情願,有些事情一直無能為力。選擇了監獄警察這個職業,選擇了文字工作這個苦差,這也許是冥冥中的天意。
夢想可以破碎,但希望的火焰不能熄滅;舊事可以遺忘,但飛翔的翅膀不能停歇;環境可以改變,但走過的路卻不能回頭。
時光依舊輪回,今天的我是否會重複昨天的故事?
十年換頰
趙德斌
如果不是那天收到一張換新身份證的通知,不知要到什麽時候我才會重新踏入記憶。
十年是什麽概念?是一張純白如棉布般柔軟的臉逐漸轉入剛硬,是一雙顧盼神飛的眼淡去新奇,是一雙攤開迎然的手學會俯合,是一張伶牙俐齒的嘴習慣無聲,是一顆小鹿般莽撞的心走向靜悄砰然。
這張身份證把持了十年,從未仔細認真地研讀過它。拿到時不屑照片中的幼稚,好象天下人惟獨負我,讓我如此尷尬地定格,之後反反複複複複反反,使用再三也贏不去我接受的目光。事過境遷,我才明白,這是一種如何的回避,回避年少容顏一覽無遺的泄露,不以孩子氣示人,卻恰恰是最為孩子的心情。百般遮掩才發覺,時光是最淩厲的刀鋒,把一層層躲閃一層層虛掩,削割得淋漓。
那是當年。當年我的努力,我的倔強,自我的助長,心懷和抱負。
這條走過千萬次的街道,每個路口,每座建築,每個弄口,甚至路麵上幾個柏油留下的痕跡,都是我心口上的隱創。某個午夜失神時分我常常會想起,某年我在這裏發生的某件事情。手中牽握著姑父還是姑媽的手,我在哭或者在笑。而那些斑駁的破損的路麵,在歲月中斑駁了這許多年,成了曆曆往事。
那個最喜歡去的小吃店因通車拓路需要被拆了;那家生煎最出名的小棚變成了一家小吃店;那個做生煎的阿姨轉做春卷皮,進而成了阿婆退休帶外孫;拐角上那家從前不知道是什麽店的現在也不知道換了多少次門麵,從屬了多少個老板;阿娘帶我去吃過菜肉湯圓的小店不見了,成了一堵牆……
不知道像這樣的牆有多少,一麵一麵,把濕潤奢侈的眼淚阻擋在冰涼之外。
十年後,身邊不再有人。當初的日子,是意氣風發稚真瀟灑的,家中沒有孩子,我成了最可擁攬的玩偶。玩偶的待遇就是寵愛。我不知道旁人是怎樣的,而我的童年有快樂更有惶恐。那是享受寵愛同時得到的預言,預言將有一路長途等待奔赴,更有龐然的失卻暗藏於命運。對生命來說,我們都是無知的孩童,搖玩手中的風車,卻永遠看不清流轉明暗的潮汐。多少個夜晚,我在照進房間輕暗的光線中看隔簾上的花紋,蒼綠色銅鼎如杯,一個又一個,沉重得令人窒息,仿佛永遠無變,把時間都凝結下來。我的恐懼和痛恨並行,激烈拚搶。還有房頂那塊塑料板上,灰塵長久聚集,隨合成難解的暗紋,有太多圖案企圖向我透露冥冥未知,夜夜逼追我的思維,仿佛一道永遠附身的詛咒,落下了記憶的胎記。
可是誰會想到,十年後,我的身邊沒有人。那些親密的諧和的親人,那些攙抱過扶持過我的手,竟然都會這樣一點一點地漠然、清冷。直至涼薄。這是世事?還是命運?
弄堂後街依舊興隆,舊的小鋪還在,新店又添了不少,初春的陽光依舊慷慨,不暖也不冷,明亮著一點點召喚春風。去那家指定的照相館拍照,坐進椅子,好象一個小動物被嵌陷進眾多道具,靈光下束手無策。走出門的時候,正巧遇見裏弄鄰居,她穿著睡衣,褐色卷發,說:“你是44號的嗎?那時你還小啊,現在已經這樣大了……”我茫然而乖巧地點頭。“很久沒看見了,那時你很好玩的,我們都是看著你長大的……”我忽然想起什麽,急忙答非所問地說:“我是來拍照片的,我請假出來的,我馬上要趕回單位……”我知道她們都是些熱情而多閑的人,我怕不久這條街後家中的他們會知道我來過這裏。離家這樣近卻不進去,是一種無禮,最終成為他們心中猜忌的砝碼。不想被揭開的疤痕,卻逃不脫疼痛。
十年時間,家中一切都有了變化。隔簾早被撤換,裝修成鵝黃色的移窗;房頂的塑料板換成了玻璃吊頂,晴朗天氣任由暖光透射下來,那些陰鬱的花紋不知所蹤;磨損的方紋地磚上鋪設成複合地板;**有了未曾有過的席夢思,彩電換大成25寸……好象轉變在某個瞬間發生,直襲入視覺,衝擊著記憶。一直深藏在裏屋的那套紅木家具結束了自己暗無天日的歲月,重現明亮,引來嘖嘖讚歎,今非昔比,身價是縱身而躍的台階。而那些老桌子舊椅子,抽屜棱角磨出光華的五鬥櫥,櫥上的彌勒,連同年邁的阿娘都搬入了後間。這裏終年依靠一隻12瓦的白熾燈照亮,還有一隻30瓦的日光燈,人多時才亮起,那是“歡樂時光”。暗淡的進門,暗淡的床鋪,暗淡的桌椅,暗淡的阿娘,和一尊暗淡中被擦至瓷亮如新的佛。這就是我記憶中、改變中的——家。阿娘的笑不曾少過一分,她是生性樂觀豁達的人,她的安樂建築在祝福他人的心情之上。正如我的痛楚在於眼中總能看見太多悲涼。
從當初寵愛惟我的日子走來,家中現在又有了身高1.65的侄女,長手長腳,麵如滿月。我怎能不歎歲月催人?侄女年少老成,沉默居多,不似我當日心思清澄,愛得毫不遲疑,對阿娘對他們,而如今的她同樣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年幼的我相信自己終有一天會長大,蠢蠢欲動,預想著報答,所有的恩情都是昨日春雨,待以時日抽枝發芽,裏麵有我滴水湧泉的心意。尚未成年的她是不是也有相似於舊日我的心情?而她的愛與憎是不是也如她的眼睛一般黑白分明?
他們老了,在不知覺的歲月消磨中老去。臉上有了皺紋,手上有了斑點,頭上霜白,腳步遲緩,這是結婚照片上秀靜甜美的他們嗎?也曾目光炯炯,肌膚細膩,愛美,愛笑,願意為所得而付出,為錯失沮喪。那時光帶給他們的到底是什麽?為什麽如今的他們幹澀、枯敗、寸寸在心得失必計?言語添了犀利,心胸減了寬量,這果真是時光帶來和帶走的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麽我們還要等?等殘忍的光陰之劍直擊而來,等芳華遠逝徒顯老態,等情勢利,等心刻薄,等一場無情的旁觀,等這旁觀中的無情。
昔日的憐惜,寵愛,寬慰,溫柔,靜美都隱身去了哪裏?蒼天悲憫,滴滴雨露灑上岩石,沐恩浴情,誰料轉眼無痕,空留幹灼。皺紋是枯涸,霜白是渾濁。
興隆的愈加興隆,蒼涼的越發蒼涼。這應該就是人生吧,用最從容的步伐獨自走一條最為艱辛最難預料的山路。或上,或下。曼妙的是風景,甘苦的是心境。
拿到新張身份證的時候,仔細看此時的自己。惶恐、遲疑、木訥,終於替代了一直想揮之而去的稚嫩。
這是自己?
這是十年。
我是為愛這個人而來到這個世界
王新龍
引子
原來,隻有母親溫暖的懷抱,才是我一生的祈盼啊。而所有的叛逆與反抗,隻是希望她能夠多多關注我,喜歡我,並且,疼愛我。
我是為愛這個人而來到這個世界。
一
至今仍然記得,與母親大吵一次之後,自己躲在小小的廂房裏,隱在一側,聽著母親在外麵焦急地大喊大叫,一個人急匆匆地向胡同深處走去的情景。
那年,我七歲。
正是十點的深夜。
到現在也不明白,一個七歲的小女孩,怎麽就那麽狠心,聽見母親去而複返的腳步,焦慮得帶著哭音的呼喚,就那麽靜靜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也沒有發出一點的聲音。
隻是那麽,靜靜地站著,任兩行淚肆意地流淌。
有時候想,脾氣太過相似的兩個人,在一起,到底可不可以稱得上是一種幸福。
哪怕是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母女。
尤其,當她們的脾氣同樣火爆,同樣不肯為了一點點小事退讓低頭的時候。
即使,她們同樣深愛著彼此。
三
小時候,母親永遠是我不可親近的一個。
也許是因了她對哥哥的偏疼,也許更是因為過於相似的暴躁。
母女兩個人,仿佛永遠也不可能平平靜靜地說一句話,往往是幾句話沒完,便大吵了起來。誰也不肯退讓一步。
而爭吵的結果,是數不清的皮肉之痛。
一個母親,以她母親的權利,因女兒的桀傲不馴而不可遏抑的憤怒,將所有的傷心與痛苦借著手中的武器,憤憤地加於她女兒的身上。
惡性循環的結果是日漸一日的疏遠。
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有想過,也根本不知去想,為什麽,一個母親,會這樣對待她的女兒。
血脈相連,骨肉至親,如何會到這樣一個地步。
而在這段曆史中,作為一個女兒,尤其是一個任性妄為的女兒,我究竟應該負有怎樣的責任?
而隻是固執而叛逆地反抗著。
四
和哥哥一樣,出生的時候,我們都不足月。
哥哥是六個月多一點,而我更慘,還差幾天才六個月。
母親的血樣極其特殊,她根本沒有能力將一個孩子連續十個月地保護在肚子裏。
按正常來說,她的血脈,根本無法養住一個孩子。
真不知道,三個孩子,她是冒著怎樣的風險,以怎樣的堅毅,生下來,並且,將我們兄妹兩個,健健康康地養大。
五
也許因為哥哥是第一個孩子,母親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會有這種事情存在,因此在哥哥出生的時候,母親很是手忙腳亂了一陣。
由於先天的嚴重不足,加上母親最初的不善照顧,自小哥哥的身體便很虛弱。
那個時代裏,所有的資料都極度匱乏,母親的身體還根本不適合去做一個母親,哥哥自小便是那種極粗糙的大餅幹泡白水做奶水,僅有的一點營養,是父親早晨四點便去糧店排隊而憑糧票搶購回來的一斤牛奶。
因為這一點,母親對哥哥,一直懷有極深的愧疚與疼愛。
直至今日,仍然記得幼時和哥哥伏在溫暖的炕沿上,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看著父親守在爐邊,將鋁製的飯盒放在旺火上煮的情景。牛奶燒得滾滾的,一點淡淡的牛奶油脂漸漸浮起匯聚,哥哥的眼睛便緊緊地盯在其上。
火勢極旺的爐子旁,父親的額角,那一層密密的汗珠仍宛然眼前。
那是我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六
我出生的時候,正是姊姊出生一年之後。
而且也正是姊姊死後的那一年。
姊姊的走,完全是個意外。
而與先天的虛弱無關,盡管她也才六個多月。
姊姊十三天的時候,鄰居領著她幼小的不足三歲的女兒到我家裏去探望母親。母親與女孩的母親不遠不近地扯一些閑話,而那個小女孩,就那個時候走到姊姊的旁邊,與姊姊哇哇地交談,不知所雲。
不知什麽時候,她一下子坐到了姊姊的腦袋上,母親發現了,驚得大叫。
另一個女孩的母親,一下子嚇得不知所措,怔怔地坐了一會,見姊姊還知大哭,呼吸順暢,便舒了口氣,借故離去了。
沒過三天,姊姊便去了,母親說是嚇的。
說這些的時候,已是許多年後,她的口氣很平淡。
因為一個疼愛至極的兒子,因為一個早夭的女兒,母親極想再要一個女兒,乖巧、體貼、聽話、會哄人。
我就帶著這樣的企盼,來到這個世界。
隻是不如母親的意,我是按照她的複製品的樣子來到這個世界,而不是按照她的意願,乖巧可愛。
而當願望失衡之後,脾氣的暴躁可想而知,尤其是麵對一個同樣脾氣倔強不知低頭不懂事的女兒,會是怎樣的失望與傷心。
七
與母親的明爭暗鬥,持續了十幾年。
(如今回頭想來,那十幾年的歲月,本應是母親最煥發光彩最美麗的十幾年。對於一個女人,一個結婚生子日漸成熟的女人,這十幾年又是怎樣的美麗與珍貴。)
盡管我們,深深地相愛著。
即便,那時,我固執地認為,隻有我愛她,而她的心裏,就隻有哥哥一個。
但是我仍然不可否認,我愛她,真正地、深切地愛著她。雖然一張口,兩個人之間便宛如有一層冰障般寒冷。
從來沒有人,如我那樣的深切地關心她,在意她,為她去做我可以做到的一切。
哪怕是我的父親和母親自小疼愛的哥哥。
也許,男人照顧家人的方式,真的是那樣粗糙,不經意吧。
隻是,那個時候的自己,在關切她的同時,卻又滿懷著不被她疼愛的不忿。所有的感覺加在一起,隻是覺得一種付出感情卻不被回報的傷心。
從來沒想過,一個母親,何曾想過去要她的女兒回報給她些什麽。
八
生活的擔子漸漸壓彎了母親的腰,母親光潔的臉上也已經漸漸有了皺紋。
那個時候,父親是縣裏磚廠的一個班長,母親則是縣裏造紙廠的一個職工。
國營和集體的稱呼,自小便是父母和我們常做的一個遊戲,問我和哥哥,誰接爸爸的班,又有誰,接母親的班。
後來,所有的不景氣遇到一起,兩個人的單位幾乎是同時垮掉了。
父親作為一個男人,一時之間似乎承受不了這個打擊,是母親最先振作起來,以她的一貫強硬與偶爾展現地精明做起了小小的生意。
父親在那時開始酗酒,直到現在。
近二十年的時光。
九
母親淩晨兩三點,開始起床,推著一輛農用的車,很重,就一個人在天還根本漆黑一片的時候,推到離家門遠隔幾條街的蔬菜批發早市,又一個人,將車放在一旁,辛辛苦苦地去挑選各種形色和價格都合適的蔬菜,往往在五六點鍾才匆匆趕回離家很近的那條街,在街口擺起菜攤。
一個女人,怎樣撐起一個家庭,而她,究意要付出多少?
盡管,她也許真的稱不上柔弱。
可是一個女人的最深處,畢竟還是需要一個強悍的男人的關心與照顧。
為了這一點,十幾年來,對一直深深疼愛自己的父親,始終抱有怨言。
盡管,對父親這許多年來的無語疼愛,始終感激,並且,無以為報。
十
那時我很嗜睡,畢竟還小。
可是沒過兩天,母親起床的聲音,還是吵醒了我。
如今具體地想來,並不是那些母親刻意掩蓋的細微的聲音喚醒我,而是母女相連的骨血至親,讓我總覺得有些什麽東西放不下,適時地醒來。
記得第一次強迫自己爬起來,睡眼惺鬆地走到母親身側,幫著她一起推車時,母親眼角閃動的淚花。隻是,她還是不曾說出,她的感動,以及,她是愛我的。也許,一直以來,她都沒有這個習慣。
而那個時候,也不懂,母親的淚,是怎樣一種深切的愛意。
到了菜場,我就守在推車旁,母親便放心地去挑她的菜色,往往在她回來時,給我捎上一點自己特意買的桃子,時新的柿子,或者其它的小零食。
六點鍾,回去收拾書包,我便背起書包,往自己的學校走去。
那個時候,我上小學四年級。
一直到初二,母親才結束了擺菜攤的生涯,開始賣水果。
而那段時間,最常的事,便是放學時,到母親的菜攤,將書包一甩,就替母親賣菜、收錢。
十一
生平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單獨做“生意”,也是在這段時間。
那個時候,小小年紀便自以為自己有了生意頭腦。初夏的日子,七月初,桃子剛剛上市,我便從母親那裏討了一筆錢,宣稱自己要單獨做一番“大事”,從父親的一個做水果批發的朋友那裏搬來了一大筐桃子,八十多塊錢,在那個時候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了。
因為怕水果熟透容易壞掉,加上桃子剛剛上市價格偏高,怕銷路不好,還自作聰明地挑了一筐才微微泛些紅絲的青色桃子,以為過幾天,就會全部熟好,正好耐賣。
那筐桃子,我擺在離家一條街的十字路口,整整賣了一個月才將近賣完,幾乎耗近了整個暑假。
確實地說,原本應該賣一百多元的一筐桃子,賣了一共也沒有十幾元錢,餘下的桃子,由原來的碗口大幹縮到了有桃仁大小,還是我和哥哥邊吃邊賣,才勉強了事。
驚奇的是,一向嚴厲的母親,卻出奇地沒有責怪心虛的我,隻是嗬嗬地笑著,說,這麽小的娃娃居然也會做生意,賠了沒關係,就當我買了筐桃子給你們做零食吃了。
十二
由最初的零售,到與阿姨合夥的批發銷售,母親又花了幾年的時光。
也不知糊裏糊塗地怎麽就混上了高中,而且還是相當高的分數,害得一幫朋友又是欣羨又是不屑。
說也奇怪,由於自小陪母親的早起,養成了在教室上總是精神恍惚,加上眼睛一直不是很好用,根本看不清課堂上的板書,隻知一人神遊物外,渾然不知老師在課堂上忙些什麽。
隻是偶爾從同學那借來筆記,做一些臨時的補充,這個習慣,一直維持到了大學畢業。
十三
高三一年,經曆了對母親由抱怨到感恩的兩個極端。
盡管自小的經曆養成了相對偏激的個性,加上天生的倔強,但是仍然讓我保持了對很多事情的淡然與冷靜,處理事情時分寸總是恰到好處,以及為人極端的自立。
就像從改自己的名字,初一自己決定休學時由自己去找老師打點一切,中考時自己在高中與中專之間的抉擇,高一時的文理分科,直到高考的誌願填報,所有應該由父母做決斷的事件,事關自己人生的每一次重大轉折,都是我自己去做的選擇。
不是抱怨,而是早已習慣,並視作理所當然。
因此,在初入高三的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那對我,是一個多麽關鍵的人生階段。而父母,應該在那時對我做些怎樣的關顧與引導。
直到快高考時候,我才知道自己的所謂獨立及與家人的疏離是怎樣的與眾不同。
而那個時候,我已經有三個月沒有見母親一麵了。
而三個月前,還是由於功課不緊,我去租好的庫房裏看望母親。
看到別人的母親對自己孩子的體貼備至,尤其是到一個朋友家裏時,看到她母親對她的百般維護及看管,以及因我的到訪而擔心會分她攻讀之心的敵意,都讓我在那一刹那間感覺到,有時候,瑣碎,是一種怎樣讓人心痛的幸福。
為什麽,我的母親,就可以安心地把我扔到家裏三個月之久,在我高三差幾天就要高考的的時候?
直到高考結束的那天,我也沒有見到母親。父親偶爾回來一次,也沒有帶來任何這方麵的叮囑。
十四
畢業後與同學連續幾天的飲酒,加上父母在外麵的庫房居住,哥哥又因父母不合多年一直借居伯父家,家裏隻有我一個人。何其難得的一個清靜所在,家裏便成了同學往來的一個聚居點。
直到哥哥領了女朋友就是現在的嫂子回家,父母才一起回到家裏打理。
嫂子——那時還不能叫嫂子,第二次到我家裏來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對我來說有很大影響的事件,一向膽大妄為的我,從此開始懼怕起一切黑暗的東西。
深夜裏,快十一點了,我興高采烈地拿著在街邊的商店買好的東西順著幽深的胡同往遠在幾十米外的屬於自己的家裏走去。
當我尖利的叫聲剛剛劃破了深夜的靜謐,甚至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什麽事隻是下意識地尖叫時,隱隱約約地一片雜亂的聲音霎時之間自家門口傳出,身後的黑影鬆開卡在我喉嚨的手,轉身慌亂地跑掉了。
第一個衝出來的居然是一向不睦也很少交流的哥哥。事後嫂子說,跑出來的時候,他居然連鞋也沒有穿,就那樣光著腳追了幾條胡同,才因擔心我而急匆匆地趕回來,雙腳上劃了幾個口子。
還什麽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就已經軟到了母親的懷裏。隻聽到母親焦慮的呼喚在耳側隱隱響起。
那個夜裏,我一直隻想沉沉睡去,而母親,一直流著淚,捧著我的臉,喚我起來,不讓我睡。
雖然隻是受了驚嚇,並沒有實質性的傷害,可是母親那焦慮的麵龐,在那一刹那,分外的親切起來,我仿佛找到了惟一的依靠,倚在母親溫暖的懷裏,倦得隻想入睡。
原來,隻有母親溫暖的懷抱,才是我一生的祈盼啊。而所有的叛逆與反抗,隻是希望她能夠多多關注我,喜歡我,並且,疼愛我。
她生平第一次打了我一耳光,對著她擔心到骨子裏的女兒,隻因怕我睡著。受到嚴重驚嚇的人是決不能立時睡著的,應該保持相對清醒的狀態,加上親人的撫慰,才有可能恢複心理的正常。媽媽事後說,她根本不敢讓我睡,怕我醒來之後,造成長久的心理傷害。
父親和哥哥嫂子忙裏忙外,給我煮薑湯,在我身側忙來忙去,而母親,隻是緊緊地摟著我,一個人靠著冰冷的牆麵,用她的體溫和顫抖著的輕聲細語,引我說話,振作起我的精神,其他所有的事情再不是她關注的對象,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她受驚嚇的女兒身上。
母親,她是怎樣深切地愛著她不孝的女兒啊!
十五
大一初報到,是我第一次離家在外。
臨行前一夜,一向強悍的母親,堅持要親手給我收拾行囊,在她整理一些路上帶的東西時,手竟然抖了起來。
一滴清淚,滴到了她剛剛鎖好的皮箱上。
原以為她會去送我的,但是淩晨起床後去汽車站前,輕輕喚了母親一聲,母親閉著眼睛,靜靜睡著。
父親和哥哥送我,幾個小時的路程,看著身側的父兄,想起前一夜母親的落淚,竟默默地哭了起來。
母親也會落淚的啊。而終究,她是沒能送我。
許久之後,哥哥悄悄給我打電話,說我走的那天早晨,嫂子看到母親一個人爬起來,怔怔地望著我遠去的方向,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裏,臉上都是淚水。很久很久。
十六
從此之後,每次我的離別,似乎都是母親淚水湧現之時。
別的學生寒暑假都未必會回家一次,隻有我,每年的國慶,五一,寒、暑假,一年的四次回家,是必定的行程。
大一後,係裏規定每個暑假前我們都要出外實習三個禮拜,然後直接放假。當大家自己安排實習地點的時候,我卻早已跑到了家裏,守在母親的身旁。
對著她們的譏笑,我隻是淡然置之。沒有人知道,我是多麽依戀母親的懷抱,我想把這許多年來虧欠母親的,以及這許多年中有意無意錯過的母女之情,都在我所能把握的時間裏,盡數地還給及珍視。
我明白,在我首次離開家裏時,一向強硬的母親,便似乎在突然之間垮了下來,變得軟弱而善感。
十七
非典肆虐之際,母親一天一次的電話,催問我怎麽樣,催我在火車上安全的時候回家一聚。
忽然想起九八年那場大洪水。暑假裏連續半個多月的暴雨,加之水庫的不堪重荷,所有的一切岌岌可危。那個時候家裏已經建起了離地麵兩米高的小小平台,希望在洪水來時有一個棲身之地。
母親起初不肯讓我去學校報到,哭著說,一家人,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可是開學半個月前,洪水最危急的那個時間,聽說第二天鐵路公路就要封了,母親急匆匆地和父親強行將我架上了即將開啟的火車,目送我遠去。
她說,長春畢竟是長春,離洪水相對較遠,你在那裏,可以很安全,我很放心。
她的淚光隱隱。
父母之愛,有時,可以深沉若斯啊。
十八
有時候想,母親這一生,實在不能算是幸福。操了太多的心,也吃了太多的苦。
如今,盡管兒女不再要她操心,卻由於父親的酗酒,夫妻兩人的生活幾十年來都不甚和睦。子孫守在身邊還好,可是最不放心的女兒,卻仍在遠她千裏之遙的外地。
我所能做的,隻是幾個月後,在保證不會給小小縣城帶去什麽危害的前提下,到家裏去看望母親。
即使離別時,還會見母親的淚。
隻因為在浪費了二十年的生活之後,我才真正明白,我是為愛這個人而來到這個世界。
愛又如何
蔡學利
一個不談愛的男人,勢必有一個關於愛的很深刻的故事,勢必有一些很特別的原因,不管是什麽樣的原因,我隻是知道,因為這個原因,亮子對我隻說喜歡不說愛
——題記
我慢慢地把散落在茶幾上的幾朵紫色的圓球狀小花撿起來,插進了電視機旁那淡蘭色的方口玻璃杯中,這些花終於無力地躺倒了,望不盡的是紫色的憂鬱,映得我的眼也是憂鬱一片。
這些花曾經生長在這個城市主街道的兩旁,在夏日陽光火辣辣的照射下一叢叢地在綠色的波浪中閃著慵懶、清淡的憂鬱,在枯燥、無聊的時光中喃喃自語著一個個曾經擁有過的夢想,在這些和她們的青春及生命力一樣短暫的夢想中,她們並不生活在這嘈雜的鬧市,這裏隻有路人匆忙的腳步和車輛噴出的汙濁的廢氣,在那些夢想中,她們閑臥在淙淙的溪流邊,和親密的灌木在微微清風中相依相偎,愜意地抬頭仰望藍天溫柔地擁抱片片白雲,享受透過密密叢林灑下的細碎的陽光。周遭是一望無際用鮮花和嫩草繡出的織錦大毯。這才是屬於她們的天堂。
當姐姐吃力地彎下腰將這幾朵小花摘下來的時候,這些花兒曾經有過的夢想便都迅速地凋謝死亡了。她們將再也沒有機會回到那片涼風習習的叢林和那條跳躍著歡樂的小溪身邊,沒有生命力的東西將永遠沒有機會去實現它們的夢想。其實,女人的命運不是和花兒的一樣麽?我們的明天、未來早在我們開始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一刻就已經注定了,生長在溫室中的花朵將永遠遭受不到風吹雨打,可同時它也失去了享受自然雨露溫柔撫摩的權利,將一輩子忍受寂寞、孤獨的滋味。而生在野外山坡上絢爛的小花就不同了,她們有的是自由、活力還有清新的空氣,可容貌就比那些嬌氣的家花粗糙俗氣多了,而且生存的環境也更為惡劣一些。
夜幕初上的時候,我來到了冰點,這是我和亮子第一次約會的地方。我喜歡這個酒吧裏隱約的燈光,喜歡那種曖昧的氛圍和情調,更喜歡那些有著長長的青色藤蔓的搖椅,還喜歡一邊坐在上麵忽悠忽悠地搖來擺去,一邊看亮子深邃的眼睛閃閃爍爍。
“我要結婚了。”我直逼著亮子的眼睛。
“為什麽?”一陣沉默過後亮子還是張了口。
“結婚對於女人來說就像是圈裏待宰的豬,那一刀是遲早要挨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突然冒出這一句不雅的比喻。後來有個朋友在知道我在此時用了這麽一句對白後,低頭思忖了半刻方說不會有人這麽形容的。
亮子聽後笑了起來,露出了兩排黑黃的四環素牙:“不行!”
“為什麽?”
“因為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亮子說這句話的時候,突然就不笑了,神色十分嚴肅,嘴唇也緊抿著,眼底有一絲令人恐懼的神色。
我轉過臉,看窗外的夜色淒迷、霓虹閃爍,心中翻湧如潮,有淚卻並沒有流。
我覺得很驚詫,自己為什麽忽然就提到了結婚,難道自己真的想要一個婚姻,急於要一份安定的生活?我不知道,可是,茫茫人海,誰是我修德千年才會在今生攜手的人?我的腦海開始一個一個地閃過那些曾經與我交好的男子,想到最後,心中卻是萬念俱灰,連對這座城市,也越來越憎恨起來。
一切都是沒有定論的,可是一切都是有定數的,是不可改變的。就像自己,再喜歡亮子,再想和亮子在一起,也得受道德的約束,迫使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想和他在一起的時光,不再想和他發生任何的故事。盡管那些時光短之又短,連曾經見過麵的次數也少的可憐。雖然如此,我也不得不承認,和亮子在一起的時光,是我這一生中最驚心動魄最開心的,我同時也知道,和亮子的相識相愛,也是我一生中最不堪最荒誕的一段。有的人一生高尚,有的人一生卑劣,我雖不是十分乖巧,卻也時刻恪守祖宗留下的道德規範,可是一段錯誤的愛卻讓我蒙蔽了心智,做出了不道德的事,雖然不至於也未曾想破壞別人的家庭,卻讓一個男人不忠於他的妻子,不忠於自己的家庭。僅從這一點來看,不管是因為什麽,我都覺得自己肮髒極了。
其實,從頭到尾,我都不知道,亮子對我,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我隻是記得,每當兩人在一起時,亮子的眼睛都像是罩上了一層霧蒙蒙的水汽,他是那樣深情地、投入地望著自己,仿佛自己真的具有磁石的吸引力,我喜歡他那樣看著自己,甚至想要他一輩子這樣看著自己。雖然他欣喜、興奮之情躍然眉宇之間,可是,他隻是對我說:“我喜歡你。”因為,他不談愛。
一個不談愛的男人,勢必有一個關於愛的很深刻的故事,勢必有一些很特別的原因,不管是什麽樣的原因,我隻是知道,因為這個原因,亮子對我隻說喜歡不說愛。所以,每次亮子對我說“我喜歡你”的時候,我的眼中是脈脈的深情,心裏卻是沉沉的痛、澀澀的酸。
雖然亮子對我說,隻有在我的麵前,才感覺自己像個真正的男人,才感覺自己是真正地鬆弛了。我還是決定義無返顧地離開亮子。因為,我不僅想要得到愛,還要得到真愛和一段正常人的生活,而這些,都是亮子所給不了的,既然亮子什麽都給不了我,連一句愛都不能說,那麽,還不如就此離去罷了。也許我的心境就像那首歌所唱的一樣:
也許放棄,
才能靠近你
也許不再見到你,
你才會把我記起,
我要試著離開你
不要再想你
雖然這不是我的本意
深秋的黃葉一片接一片地落下來,在清冷的秋風裏翻飛,街道兩旁萬花爭豔的花叢,早已變成了一地的荒蕪。昔日繁華、熱鬧的景象,如今已被秋日特有的愁緒所籠罩,徒增了許多悲涼的感覺。我走在這秋日的景色裏,心裏卻是春和景明一片。自從和亮子分手以來,一直認為將會是很難熬的一段時光忽然變得那麽輕飄飄的,我沒有如預想中那麽痛苦,也沒有徹夜難眠,原先所準備的所有應對之策絲毫都沒有用上,我覺得自己變得比以前快樂、開朗多了,能吃能睡,能玩能鬧,那些亂麻似的思緒忽然之間就被那麽一種莫名的力量理順了,在經過了二十多年的混沌之後,好象就在短短的兩個月中長大了、成熟了,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在這期間,我還是經常會接到亮子的電話,這個行事謹慎的男人,在我和他交往的期間,他是很少用電話聯絡我的,如今卻不知怎麽回事和自己一貫的風格相悖。隻是每次提起電話,那頭的他總是保持長久的沉默,之後再把電話輕輕地按掉,隻有一次,在他按掉電話之前,我聽到了他極輕的一句“我愛你”,當時,我愣了愣神,愣神中,我們在一起時的情節幻燈片一般一頁頁在眼前翻過,在心底掠起一層層漣漪,可是,我同時也知道,所有這一切,都是舊夢難覓了。既是舊情難尋,又何必回頭?
所以,我開始明白自己原來是一個宿命主義者,也適合做一個思想懶惰的人,做一個不是自己選擇命運而是讓命運來選擇我的生活,就像和亮子之間發生的一切,我沒有像小莉說的那樣不計一切後果去爭取一個結果,為了愛他這個理由,為了能和他在一起這個願望,而是選擇了悄悄地走開,因為我覺得我們兩人的命運注定是不能走到一起的,既然這樣,又為什麽還要徒自掙紮、徒自傷悲,給兩人甚至是其他無辜的人徒增的煩擾,落得個悲戚的下場。選擇了離開反倒是一身輕鬆,不管離開後發生了什麽,好象都與自己無關了。
不是我的永遠都不是我的,屬於我的將會在遠方等著我。
女人的命運,就像絲絲斜雨,有的落進汙濁的泥潭,有的飄進荷花含香的葉瓣,有的卻不知飄向何方……這是一句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看來的話,一瞥之間,卻深深刻在了我的心裏。
這樣天定的命運早在外婆、母親、姐姐以及我的身上得到了驗證。經曆過不同時代的四個女人無論如何頑強、執拗,無論對愛情懷著怎樣的幻想,都始終逃不過命運的安排。
外婆身上集中體現著中國婦女最優良的品質:善良、耐苦、勤勞、富有同情心,可是她的父親卻隻因債台高築就將我銅子一樣抵給了脾氣暴躁的外公,就是這樣的一個從來沒有疼惜過自家女人的男人也因病早逝,丟給她六個未成年的兒女,雖然這個男人在世時沒給過她幾次好臉色,可他畢竟是一家之主,隨著這個支柱的轟然倒塌,外婆更深刻地理解了什麽是痛苦,在沒有男人的日子裏,她捱過了無數個流淚的夜晚,終於待到子女們相繼成家立業,過起了紅火的日子,她卻得了一種不大不小但足以折磨死人的慢性病,當子女們一個接著一個搬到了小城鎮小縣城小城市大城市的時候,她依舊一個人孤零零地獨自堅守在那座小村莊,陪伴她的是兒女為她重新建造的一個光亮的院落,院後先夫留下的那棟老房子以及風起時院門的哐啷聲、夏蟬的鳴叫、夜晚蟋蟀的低鳴,還有夜半時臨院孩子的啼哭。月夜下院中的蘋果樹在院牆上地上投下的樹影重重成了我所能見到的唯一圖畫,多少個夜晚,她甚至一根蠟燭都不點,在黑漆漆的屋中孤獨地坐在那個老炕上一動不動,看著院落中的樹影疊疊,那些青春年少的愛的夢想,那些生活的苦累晦澀,還有眼前孤獨苦悶的老年遲暮,多少陳年往事,霧一樣開始在她眼前散開,心中一個男人的影子那麽遙遠卻又那麽真實……
和外婆相比,媽媽的命運似乎要好的多,畢竟是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作為家中的老大,待到她在小大人一樣的忙活中長成18歲的大姑娘時,那桃花一樣的笑顏,楊柳一樣婀娜的身段,莫不令全村小夥為之動心,可是,在那個人都吃不飽的饑荒年代,愛情的概念又是何其遙遠和模糊啊?經過媒妁之言,我和父親相識成婚,婚後的父親當兵離家,最終紮根在西北遙遠的戈壁,當母親隨軍而至終於團圓時,三個孩子早已小樹一般茁壯。屬於愛情的年代一晃而逝,留下的隻有額頭的皺紋和已漸臃腫的身材。愛情在哪裏?在油鹽醬醋中還是平淡的唇齒相依中?不知多少次,我看到父親無理的咆哮後,母親的眼波裏依然柔情依依,當父親很晚還沒有歸家的時候,母親一次又一次在陽台向外張望,當父親離家時,母親輾轉反側,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可是,在子女麵前,他們之間從來都沒有過一次親密的舉動。每當這些時候,我心中酸的、甜的感覺都一起湧了出來。也許,這就是母親和父親之間的愛情,也許,他們的愛情就在生活的真實當中。
那麽,命運對於姐姐來講仿佛又顯出了不公。在外地讀大學的時候,姐姐曾經和一個帥氣的男孩子癡狂相戀,以致於畢業在即,許多戀愛著的學生都理智地分手,她卻將那個男孩子領回了這座小城市,動用家中一切力量要將兩人的命運安排在一起,可是,最終,姐姐還是在月台上流著淚送走了她的戀人,看著姐姐紅腫的眼睛,看著她一天天枯萎,愛情好象真成了一個童話,內容卻不再是白馬王子和灰姑娘從此以後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版本,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上個世紀的一部舊電影,成了隻有閉上眼才能發生的故事,昨日的歡笑、誓言、淚水,那些溫馨浪漫,僅僅變成了夾在書頁中風幹的花朵和相冊中漸已模糊和陌生的笑臉。那些熱烈、纏綿又能怎樣?所有的一切熱烈纏綿執著瘋狂癡顛之後,不是都葉落飄零了嗎?所幸的是,她最終接受了一個一直在默默地愛著我的男孩的愛,和他共同走進了婚姻的殿堂,過起了平實的生活。也許,平實才是真實,平淡才是浪漫,白天,一條魚,一把菜蔬,幾盤精心製作的小菜,牽在一起的溫熱的手;夜晚,一盞明燈,一本書,一雙人影,明日複明日的簡單細碎的圖景,組合起來偏那樣浪漫溫馨。一片深情盡寄托於細膩的關愛之中,這也許才是姐姐真正應有的歸宿,也是真正屬於她的愛情,如果不是,那麽,難道她臉上的笑容、眼中的深情是假裝的?
那麽我自己的命運呢?也許這些不該是我所要思考的問題,我所要做的,隻是擦亮一雙眼,辨別那些來來往往穿梭於我的生活中的哪個是能與自己攜手一生的。又也許,我隻需要等待,等待屬於自己的故事一個章節又一個章節地慢慢發生。或者,我連等待都不需要。
在霓虹閃爍的燈光下,舞台上那個留著一撇小胡子的矮胖男人正在唱著《可愛的一朵玫瑰花》,他雖然長相難看,唱歌的時候卻顯得很可愛,不時能引起座客欣賞的掌聲。他在用歌聲演繹愛情,他所演繹的愛情博得了眾人的歡心,可什麽是愛情呢?是崔護“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悵惘?是李清照“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的幽怨?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溫馨?是一首長相守還是一曲長恨歌?或者隻是一份等待的心情,等待愛情漸漸蘇醒、歸來,漸漸發芽、結果?為什麽在那些幽幽暗暗反反複複冷冷清清的日子裏,毫無設防進入人的內心的首先就是愛情呢?年輕的時候,我們總是大談特談愛情,等到愛情的腳步近了,再慢慢地走進去,慢慢地失望、甚至是絕望,一顆心逐漸變得冷淡、生硬,卻漸漸地連愛情是什麽都搞不懂了。
多少年來,我不是一直在等待,等待著自己生命中的那個白馬王子如約翩翩而來,一起建造屬於他們自己的那個歸宿嗎?可是越是等待,我越是不清楚到底什麽是愛了,那些曾經對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感覺一下子全部消散,隨風而去,融入了無盡的時空之中,隻剩下一些曖昧的模糊的幻想和影像,像是曾經發生的又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隻有在起風、落雨或者飄雪的日子裏,那些往事才能一幕又一幕地在眼前回放。那個曾經和我轟轟烈烈愛過一場的初戀情人,如今已因我的決斷而將他對我深深的愛轉變為刻骨的恨,至今仍把我列入交往的黑名單,大有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那個就是畢業後還纏著我對我說非我不娶終身不婚的男同桌如今也早已是孩子他爸了,還有那個我曾經深深愛著的男人,不也和我萍聚一場隨緣而散了嗎?我曾經甚至以為我們兩人之間的愛情應該是最浪漫、最真摯、最坦誠,也是最熱烈的,沒想到最後也不過是一場文字與文字、人與人之間的遊戲,根本來不及被天荒地老所驗證,就在一個季節轉到另一個季節的時候過早地夭折了,曾經所有的一切都隻能告訴我這隻不過是夢一場。昔人已去,歲月悠遠,留給我的是對於愛數不清的疑惑和思索。讓世人所迷戀的到底是那份來之不易因此更顯珍貴的愛情還隻是它那足已令人心醉神迷的漂亮外衣?世間真有愛情嗎?那麽愛情到底是什麽?
當自立把一串鑰匙遞給我的時候,我有些許的意外,我不知道,這竟然就是自立做出的選擇。我懶洋洋地縮坐在沙發的一角,用毛巾被將自己裹了起來,像是一條將要冬眠的蛇,把自己擱進保護層裏,再去接受外界所發生的一切,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接受,有沒有能力去承受。曾經,我還以為,也許自立,那個陽光一樣的、能夠掃盡我心中所有潮氣的男孩子,會是自己噩夢醒來後,能夠牽我的手走過以後的春夏秋冬、風風雨雨,給我一生一世嗬護照顧的人,可是,現在,他竟然要走了,去另外一個和自己完全無關的陌生的城市。也許一切都是因了等待,等待可以讓一個人更加執著,也可以因此而消泄。等待,尤其是沒有結果的等待太寂寞、太痛苦了,難怪自立會放棄這種無謂的等待。
“看到你一天天開朗、活潑起來,我真的很高興,你又成了以前的小夕了。”自立笑笑地看著我,眼裏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耀。我低下頭,不去看他,眼光圍著在手中把玩的一個雕花玻璃杯轉。
“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不必再因你一天天憔悴而惦念擔憂……”我猛抬頭,捕捉到他眼裏隱隱的痛楚和疼惜,心口有點氣悶的感覺,手中的雕花玻璃杯還是在轉動。
“你看,我是多想在你這裏找到我的愛情啊,多希望你這裏就是我愛情之旅的終點啊。”他誇張地笑笑,用手將額前不長的短發往腦後擼了一下,又將手放進了褲兜,雕花玻璃杯停止了轉動,淑女一樣安安靜靜地立在茶幾上對我輕笑。
“可是,你看,你就是那麽冷心腸,偏偏不給我想要的東西。但是我想,這個世界上一定是有愛情的,可我不知道,我的愛情在不在這裏,因為,真正的愛情是雙方都要付出的,而不是一個人表演的獨角戲。”自立盯著我說,眼裏滿是希冀,也是沮喪。“所以,我得去別的地方,也許我的愛情正在另一個城市等著我。”乖巧的淑女又成了瘋狂的舞女,惡狠狠地疾旋。
“但是,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已經有了一點點地愛我,你要馬上告訴我,隻要你一聲召喚,我就會回到這個城市,再次來到你的身邊。”舞女依舊在旋轉。
當自立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很想打斷他並對他說,不要尋找了,你一直在等待,一直在尋找的愛就在我這裏,同時,你也是我的愛情的歸宿,我早已做好了這樣的決定。我知道,如果自立聽到我這麽說,一定會很高興地叫起來。可是,我終究什麽也沒有說,而是站起身,端起屋內那瓶插滿紫色花朵的方口玻璃杯,走到水龍頭前注滿了水。
自立要的是愛情,可我給不了他愛情,我不知道愛情是什麽,又怎麽會給他呢?我現在需要的隻是一個歸宿而已,可是這對於自立來說又顯得太過簡單、太過不公平,我不能因此而牽絆住自立尋找愛情的腳步。
陽光穿過雲層將國槐的葉片削得很薄,並將葉子嫩綠的邊緣鍍上了一層清亮的翡翠色,又是一個濃情夏日。
“自立走了有半年了吧?”小雲問。
“是的。”
“你當時的做法對自立來說,真是太無情了,要知道,他那麽愛你,隻要你點一下頭,他是會高興死的,不管你對他的感情到底有多深或多淺,可是,臨到最後,你還是沒有答應他。”小雲稍顯激動的聲音經過濃稠的夏日陽光的過濾,軟軟地傳入我的耳中,我側過臉去看小雲,陽光便映出了她臉蛋上那層細細的絨毛。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
年少的時候,我也曾真真切切地愛過一些人和事,可是多情演繹到最後終成無情,早知如此,還不如早就無情的好。思來想去,原來多情未必就是有情,無情也未必就當真絕情。心情和多情,看似界限分明,細細揣摩之間卻是那樣糾扯不清,似僅在一念之間,僅隔一步之遙。外婆、媽媽這一代的人,被年輕的一代稱為是缺乏人道僅被媒妁之言所禁錮的缺少愛情滋潤的一代,是被我們嘲笑不知愛為何物,同情他們享受不到愛情雨露的甜蜜滋養的,然而,我們卻心不由口地羨慕前者所擁有婚姻恬淡、厚重、穩固的特質,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夫妻都能長相廝守天長地久一生一世,而自己這一代呢?那在整日喧囂叫喊著的愛的解放愛的自由愛的權利的氛圍中長成的愛情之樹早已不再枝繁葉茂、碩果累累,而早已在愛與不愛、愛甲或愛乙這種問題的折磨中,在被愛卻不知是愛的不知足中漸漸迷惘、困惑,變得那樣蒼白、羸弱和無力,隻能迷茫地仰望天空,並將細弱的枝椏無助地探向蒼天,祈求一個答案。
小雲不知道,我其實是不想給自立一份殘缺的愛情的,我覺得比起前者,後者更顯殘酷,我隻是想,等自己的愛更完美的時候,再給自立一個答案,可惜,一切都晚了,在另一個城市的自立,或許早已找到了他的愛情。
等我們走回到家中的時候,小雲躊躇著問:“你到底愛不愛自立?”
“愛又如何,不愛又如何,我和他早已是擦肩而過了。”我凝望著茶幾上的那個方口玻璃杯,杯中昨夏的紫色小花早已香消玉殞,換上了今夏淡白的雛菊。
“假如自立現在還深愛著你,並且在另一個城市等著你,你還會不會愛上他?”
“不,愛已成定局,不會有你所說的情況發生。”
“但是,如果確實是這種情況呢?”
我無語,不知該如何作答,其實我內心之中是很希望有這個結果的,在自立南下蘇州尋愛之後,我把自己的一生中的溝溝岔岔、彎彎道道就理清了。我的一生中,充滿著太多的岔道和十字路口,很遺憾,大多數我都做了錯誤的選擇,包括我的愛情。年少的時候,本來我和自立是很好的朋友,我內心對他也有些微的喜歡,可是亮子的出現,卻使我像中了魔一樣,向著人生的另一端迅速滑去。假若,沒有亮子,也許我和自立在由少年變成青年的時候早就會相愛了。可是……
可是人生沒有太多的回頭路可供選擇,每個人對於每一件事情也隻有一次的選擇機會,錯失了一次就很難再找回。
“不,不會的。”我仍然固執著。
“你可真要急死我了。實話告訴你吧!自立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他在那裏找不到愛情,他的愛情在你這裏,希望你能到蘇州,把他的愛情親自交給他!天!真酸!”
我愣住了,就像那次分手之後亮子才對我說愛我一樣,那麽地不確信,不可靠。可是,這竟是真的。
這不是我一直都想要的結果嗎?為什麽我沒有一點興奮的感覺呢?我對自己的反應很困惑。
我應該到自立的身邊去嗎?
不,愛過了,錯過了,就已經失去了。失去的東西永遠無法找回,即使找回,也已不是原來的感覺,不是想要的愛了,所以,我的愛交給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就是不能交給自立,這樣,關於我和他之間的一切回憶都該是最美最好的了。
“不,我從來沒有愛過他,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我知道我的心在疼,隻有它才知道,在自立走後,我對他有多少牽掛,又流了多少的相思淚。可如今,當老天將他重新推回到我的麵前時,我卻又要退縮,這是怎樣令人不可信而又遺憾的事情,可我還是決定這樣做了。
世上發生的很多事情都是沒有道理的,包括愛情在內。
給點陽光,讓我生命燦爛
陳玉軍
這是我親身體驗的一段經曆,想借榕樹傳達給所有充滿愛心的人們;傳達給生活正遭遇不幸卻仍然頑強生活的朋友們。如果我的文字能給你帶去片刻的思索和啟迪,並對你痛苦的心境有所安慰,那將是我的初衷!
偶爾,可是你趕上了,於是所有的一切都將倒個個,生活從此天翻地覆!不幸降到誰的身上誰就知道什麽叫命了。
就在我當兵那年的三月底,這是個平常的日子,卻也是我難忘的日子。為了支援邊防哨所建設,我同其他六名戰友奉命去長白縣寶泉山邊防派出所執行援建任務。東北山區的初春,天空上還飄著細碎的雪粒,寒冷還不曾退卻。
四月一日上午,所裏由一名班長領著幾名戰士從汽車上往下卸昨天同我們一起拉上山的汽油。存放汽油的是一個四噸裝的油罐,汽車開到指定的位置倆戰士便站到油罐上用龍門吊上的“緊不拉”一下一下把油罐吊離車體。別人都幫不上手,就都站在一邊看,隨著油罐慢慢離開汽車,罐體也有了一點傾斜,我說:再加根鋼繩吧!可沒人理會我的建議。畢竟我是初來乍到的新兵蛋子。
汽車一點油門開出了現場,就在這時那沉重的罐體突然傾倒成七十五度,罐底離地麵還有半米多高,那站在油罐上的兩個戰士一個跌了下去;另一個的雙腳卻被鋼繩死死的夾住,他的雙手無謂地抓著罐頂痛苦地大叫著。我看得真切,心一下子縮緊了,一大步從人旁衝到油罐下彎下腰雙手用力抬罐底,我隻是想改變一下罐與鋼繩之間的角度,好讓那個戰友把腳抽出來。這時,其他的人也上來了,眼看就要把他救出來了……“倒了!”不知誰喊了一聲。當我抬頭看時,那油罐正山一樣的壓過來,我來不及想是怎麽一回事,隻是本能地後退一步。當時隻覺得眼前金光一閃,“轟”的一聲我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由於龍門吊的兩端支架在鬆軟的土地上,支挺不住傾向一邊的油罐的重量,支架失去了平衡一下子倒了下來。悲劇就這樣發生了!
我不知道什麽時間醒過來了,隻是覺得頭像裂開一樣的疼,黑黑的油罐壓在我的身上竟沒有覺得一絲的重量。身體輕飄飄的隻是呼吸越來越費勁了。……我聽見外麵有人喊著號子在抬油罐,我聽見在我頭的上方汽油正嘩嘩地流出。也許沒人知道我在下麵此時正像一張在巨大擀麵杖下麵的餃子皮兒!後來證實,我左邊的肋骨全部骨折。此時伴著呼吸的艱難,我的腦子開始旋轉,許多場麵電影般的快速閃過,天空水洗一樣的藍,身子輕得像一個根羽毛,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了,隨著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我頭暈的要命,我告訴自己算了,算了!隨著意念的放鬆我馬上就沒有了任何感覺。
當我再次感覺自己還活著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張沒有血色滿是紗布的臉,不一會兒,一張白布蓋上了他的臉,剛才還站在我身邊一起救助戰友的鮮活生命,此時卻悄悄地走了,沒有留下一句話,孤獨地躺在長白山上那個小小的衛生院裏。我好象也看到了自己,一時想說許多話可就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天黑下來了,灰色的天空鉛一般沉重,我被七八件大衣包著隻露一張臉躺在戰友們的懷裏,兩隻氧氣袋放在左右可我仍感到氣不夠用,路好長啊,汽車一刻不停地走了七八個小時,不時的有人打著手電看我是否還活著,天快亮時我終於被送進了山下的醫院。
當我的身體被抬下車放到擔架上的時候,我看到一塊被血染紅了的床單隨我一起被粘了起來,由於當時油罐中的汽油全部流了出來,我全身一直浸在油中,又沒有及時脫去衣服,浸泡時間過長,浸蝕燒傷三度部分二度,背部全部起泡一動則皮破肉爛;想給我搬動一下身體幾乎無從下手。從我的嘴裏、鼻子、耳朵裏流出的都是汽油,血壓已經測不到了;醫生都不相信我是怎麽活著下來的。周圍發生的一切我似看得明白聽得真切,卻又仿佛在夢中。那時,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家!當兵這麽久了,媽媽還沒看到我戴著領章帽徽正八經的樣子呢,我好想給她看看再敬上一個軍禮!遼源那個四麵環山的小煤城我在那裏生活了整整十八個春秋,現在也許該是快柳樹微微泛綠春雨蒙蒙的時候了吧。
簡單的手術進行得很順利,醫生在我的腦袋上(顱骨)鑽了兩個洞,十多斤重的牽引使我動彈不得,永遠保持一個立正的姿勢,這讓我又多承受了幾倍的痛苦。因為我身體百分之四十五的燒傷都在背部,處置時需要經常地翻動,但頭上打著牽引又要保持相對的不動。每次換藥都是把藥粉與剪碎的紗布攪在一起,像過去鄉下做鞋打的格布一樣,一塊一塊一層一層往肉上貼,再用電熱風吹幹。可往往是上麵的紗布剛吹幹,下麵的又被血水浸透……所以,每次換藥我有感覺的地方都讓我明白什麽叫“生不如死”。一連二十多天我幾乎是睜著眼睛熬過去的,燒傷基本上是好了,比起那個犧牲的戰友終於我算是保住了性命。
命運,你說不清楚是什麽,但你卻得服從。在半年左右的時間裏,在可能的範圍內治療了一圈,我的損傷沒有一點好轉,就在油罐砸下來的一瞬間,我的中樞神經受到了重創,身體從第一肋骨往下全部失去了知覺。截癱,這種現代醫學所解決不了的難題,如今又多了個不幸者。
正常人很難想象我那時過的是怎樣的一種生活,一天二十四小時每兩小時就要翻一次身,由於身體五分之四都失去了知覺,大小便失禁。每天洗臉、刷牙、吃飯、喝水等等一切事都要別人幫助才能完成。我的手甚至連撓撓腦袋的力氣也沒有,能自由活動的隻有眼睛和嘴。
我常想人為什麽活著,一連好長時間,每晚都夢見和死人在一起,常常被一幕幕可怕的夢境驚醒而再也無法入睡,我常想著死和死去的情景。盛夏的夜晚常是我的不眠之夜,燒傷雖然好了可這期間卻消耗了我所有的體力,我的身體虛弱極了,全身肌肉神經性萎縮,一米八的身體一百四十多斤的體重現在隻剩下一副骨架。那時我雖然沒有照鏡子,但我從別人的眼睛裏和我自己的感覺上能想象出我是個什麽樣子。護士每天給我打針常常是不知道紮在那裏合適,從哪裏也看不出身體有恢複的跡象。白天常有人來看我,夜裏我便沉入深深的思索中,隻有在那時才是真正屬於我的世界,想的最多的就是用什麽辦法來結束這痛苦的一切。
我擺脫不了這絕望的現實,我想堅強的人也許就是能正確分析自己的處境而敢於微笑地麵對死亡吧。可是,死對我來說並不比活著容易,我既不能跳樓又不會上吊,就是給我一隻槍或者一把匕首讓我了斷,我都隻能是幹著急。當年那個保爾在公園裏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頭,那一瞬間就了結的事,可他沒有而是選擇了頑強的活下來,他成為一名真正的男子漢。可我不行,我成為不了保爾甚至像他一樣的人,我隻是想:如果當初保爾一扣扳機,他同樣是好樣的!有創造的活才能算是生活,要不隻能是活著而已。
一想到將拖著一具早已經失去知覺的肉身殘喘苟活於這個屬於健康人的世界上,用那雙還看得見的眼睛看著別人做著與你無緣的事;他們有事業、有愛情還會有一個完整的人生;她們可以隨心所欲地邁動修長的健美的雙腿舞動著靈巧自如的手指;他(她)們還可以穿戴整齊花枝招展地在鬆軟的草地上散步。沒有人會注意你的存在你的感受,因為你是個殘廢人。而最痛苦的就是你昨天還是曾經是健康的,充滿活力的。不會再有人需要我了,我活了快二十歲,可還沒有愛過;還沒有摸過哪個姑娘的手,吻過……這件事本身還不夠悲哀嗎?就算我再活二十年也不會有那樣的一天了。要成為一個強者,首先把自己戰勝了吧,拋棄這留在塵世上的一切,追求那與健康人一樣平等的歸宿,享有別人所能享有的一份眼淚、一份同情、一種悲傷甚至一些惋惜和懷念這樣不是很好嗎?
靜靜的夜晚,我一個人靜靜地想,悲苦的思緒占據我整個心房。此時,護士們還在為我忙碌,我的親人還在遠方為我祈禱,而我此時卻在做著絕望的選擇。冥冥中,像有一個神明在催我上路。
一連幾天我昏睡著,高燒使我一個勁地說著胡話:“幫幫我……!”“幫幫我!”當我燒退醒來時,守在床邊的護士一個勁問我:“你想幹什麽?我可以幫助你!”我苦笑一下什麽也說不出來。除了我自己是不會有誰知道我在乞求上蒼讓我擺脫眼前的一切,給我力量呢。持續的高燒消耗了我身體殘存的最後一點體力,我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一次,我那沒有知覺的腿突然不由自主地**了一下,護士忙把它放平,掀開被子查看紮在腳上的輸液針,好象忘了我是不由自主的截癱病人了,她自言自語地說:“別動!會鼓針的,要是把架子帶倒了可壞了。”“也死不了!”我沒好氣兒地說,因為這段時間占據我心靈的隻有死!死!死!“怎麽不能,血管中要是進入空氣了就會死人的。”護士說者無心,我卻心中一亮,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心中很快形成,真是天助我也。此刻我真想對漂亮的護士姐姐說:謝謝你,你可真是個天使,你幫我大忙了。
新的一天來臨,護理員喂我吃完早飯,我便躺在那靜靜地等待著。伴著早晨明媚的陽光護士長又準時地領著天使們來查房了。每天這樣查房總是從我這開始,這不是方便順路,而是有著一份特殊的感情和關心在裏邊。
“早上好!”護士們首先問候我,然後開始交接班,所不同的是在這裏她們除了正規處置一般是從不把口罩戴上的。也許在心理上她們並沒有把我當成病人,而隻是她們的同事或者小弟弟。每天,她們都對我說著鼓勵的話,我一點點細小的變化也能引起她們的注意;走時還免不了同我開幾句玩笑;或者用手在我的腦門上輕輕地點一下算是告別。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像那陽光一樣讓人覺得暖暖的並深深地印在我的心裏。
陽光透過玻璃窗慢慢地在牆上移動著,這是我注意看見的最好的一天。至少我看見窗戶那塊天上沒有一絲雲,湛藍湛藍的。值班護士推著擺滿針劑的小車進來了,我微笑地望著她的一舉一動,她隻是衝我揚了一下眉便什麽也沒說把點滴架拉到床邊,抓起我纖弱的手看了看一針搞定並麻利地固定好。她看著瓶裏的氣泡悠悠地說:“今天是最後一瓶了,看你精神多了,多吃點飯明天就更精神了!”我微笑地看著她,表示我同意她所說的。是呀,明天將是一個再沒有痛苦的好日子。
她推著車走了,我盯著那輸液管中的藥液一滴一滴地流進了我的身體,它們是帶著使命來幫助我抵抗疾病和痛苦的。可這也是一條充滿希望的通道,我要憑借它走向我苦苦尋覓的未來。此刻,我的腦子很平靜,靜得好象能聽到自己血液的流動,眼睛這一刻也許充滿了淚水,要不我為什麽越來越看不清那一滴滴落下的藥水了,我拚足了力氣才把手挪到眼前,手腕那有一個接頭隻要我能咬住它然後再……
我想我會成功的,當我最後一次用告別的目光環視這個小屋時,一張親熟的臉出現在我的視線中,她的臉占據著整個房門上的小窗口,我嚇了一跳,這個平時被我叫於姐的護士其實我們的年齡一般大。她對我特別好,每天除了值班睡覺以外其餘時間幾乎都是在我病房中度過的。常常她就坐在那給我講故事、念書、閑聊天,許多生活護理方麵的事她無論在不在班都要親自做才行;不管是從哪裏弄來的好吃的都一定會給我留下一份,看著我吃下去她才滿意。她是高幹子女,從小優越的生活條件使她養成了一份快樂的性格,常常感染著我的情緒隨時給我痛苦的生活帶來一絲生機和活力,她是我生命中的天使;在她麵前我時常不自覺地忘卻了自己的病痛而和她一起談笑。有時別人都去看電影什麽了,可她卻執意留下來陪我說話,和她在一起的時間過得非常快。而此時見到她我卻沒有往日的愉悅甚至還有點恨她了,因為這意味著我將失去這次機會同時也意味著我在腦海中預演多少次的行動將很難再有機會實現了。那天,無論我怎樣的漫不經心,她都沒有要走的意思。事後才知道,她以一名護士特有的責任心和一個女人的感覺,早就發現了我情緒的變化和那深埋在我心底的痛苦了。那幾天,所有的護士都在留心我,千方百計地想讓我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可當時我是無論如何也想見不到的。於姐說:“在我們的身邊你還這樣想,你知道我們會很傷心嗎?”我無言以對。這之前,我還真沒想過別人的感受……
秋天在慢慢地走向輝煌,又是一個好天氣,又是一個平凡的早晨,這天我病房的門又一次被護士們輕輕地打開了,骨科的全體護士在護士長的帶領下都站在門口,與以往不同的是她們的手上都捧著紅紙包著的“禮物”,有點心、糖果、雞蛋和水果。精心的包裝充滿了溫馨,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動人的微笑,她們異口同聲地說:“生日快樂!”多麽突如其來的事情,突然的讓人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許久我都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什麽才能表達我此時的心情?大腦第一次出現了空白。也許人在這時候語言總是貧乏的。
一整天,我的病房中都充滿了歌聲和歡笑。這歡樂的不平常的聲音也吸引了其他病房裏的戰友,誰都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當知道了是護士們為我過生日時,也都熱烈地加入進來。壓底的歡樂同樣是熱烈的感人的,我第一次流下了眼淚;過去的日子那麽痛苦我都沒有哭過,可這一次我控製不了自己,也不想再去控製自己了。她們的心可真細,閑聊中得知我這天過生日,於是便自發地有了這次行動。她們決不會想到她們的這次行動在我心中所起到的作用,這真摯的歌聲和發自內心的歡笑是任何藥物所無法比擬的。窗外是蕭蕭秋風,病房內卻是春意融融,我那顆冷卻了的心一下子被溫暖了。她們用世界上最偉大的感情係緊了我與這個世界的聯係,活著真好!生活真好!我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有這麽多的人為我過生日。我想不出假如沒有她們給我過那個生日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病人,特別是對生活沒有什麽希望的人,他們對愛和友情是非常敏感的。在人的一生中總會有一件事一個物件甚至是一個人,他們往往會影響到一個人一生的喜惡。
我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如果說是生活喚起了我活著的欲望,還不如說是生活在我周圍的這些人讓我眷戀這個人生。
不久《吉林日報》《人民武警報》等報紙相繼報道了我在病房中過生日的事兒,一天,我收到了某研究所的一封信,開啟這封陌生的來信,看罷這字體娟秀的內容,我明顯感受到臉熱心跳,這竟是一封求愛信!當時我心中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我說不清也形容不出來。那火熱誠懇的話語衝擊著我的視野叩打著我的心扉,那個善良的少女在向我、一個不幸的人傾吐著自己最神聖的情感。我激動,我感激,我痛苦,我分不清。多少次那曾是我夢寐以求的幻景,在這樣的情景下我還沒有成為被愛情遺忘的角落。可惜,我失去了追求愛情和幸福的權利,殘廢了,永遠也站不起來了;不能再用自己的肩膀去給愛人以依靠了;不能再為自己的女人而擔起生活的重擔了……想到這些,我的心就在流血,我怎能讓這樣好的姑娘為我而浪費自己的青春呢。自己倒在那還不夠嗎,憑什麽還要拉上一個?不能。我不能這樣自私!於是,經過一次次的勸說我終於謝絕了那片好意。但這事也更堅定了我活下去的信心,雖然我與那位姑娘至今也沒見過麵,但她的形象卻總在我的腦海中出現,是美麗神聖的女性的化身。我真想會有奇跡發生,讓我再站立一次,是生活、是她們在吸引我,是人的本性;是生的欲望在吸引我。愛如嚴冬裏出現的燦爛陽光,她們溫暖著我的心,使我感到有許多心在和我一起跳動,為我分擔著痛苦和不幸。雖然在殘酷的現實麵前我欺騙不了我自己,但是心中擁有這片陽光,就會讓我感覺到在無垠的沙漠裏尚有我棲息的一塊綠洲!和健康人比,我是不幸的,失去了同齡人應有的歡樂和幸福。但同時我又是富有的,我比常人享有更多的友情與愛。
人活著總是要有那麽一點精神的,如果精神不是隨著肉體一起垮掉的話,要活著就要拿出生活的本領。有創造的生活才叫真正的生活,我該從哪做起呢?我問自己,也問別人。也許我活著的本身就是勝利,隻有我活著才能安慰我的母親和親人。也許我該忘掉一切,保持好身體隻是活著,反正有人養著:“拿出你和傷痛抗爭的勇氣、拿出你和死神拚搏的精神,發揮你腦子還能想、嘴還能說、眼睛還能看的優勢,做一個生活的鼓動者吧!”我哥哥這樣對我說的。
說的都在理,我也想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可現在我連吃飯都需要別人來喂,還怎麽幹別的,要生活就從吃飯學起吧,雖然人活著並不是為了吃飯;可吃飯確實是為了活著。可是現在學吃飯我還不如一個周歲的孩子,趴在**用嘴把叉子插在彎曲的手指縫裏,用勁了氣力卻仍無法叉起一塊爛熟的土豆。一頓飯我自己吃往往要用一個小時,而還是灑在**的要比吃到嘴裏的多。護理員看不下去非要喂,我是堅決不吃。我必須要經過這一關的,要不一切的希望都是空的。一次又一次,一頓又一頓,我一點點摸到了竅門。接著我又學會了用手背夾著牙刷刷牙、用吸管自己喝水、用毛巾擦臉、自己用小便器等等本事。雖然是快二十歲的人了,可重新又學會這些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來對我來說仍是個巨大的進步。雖然這第一步我邁的很艱難且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但是我是勝利者。我不再回憶過去的事情,一切都從今天開始;我發現回憶是沒什麽好處的,它讓人自暴自棄。相信上帝是不會把你忍受不了的痛苦加給你的,命運之所以安排給我一條艱難的路去走,是看我還行吧。我相信自己還能學更多的“本事”,寫字便是其一了。
學習寫字要比學吃飯難多了,當護士們把特別選來的幾種筆放到我麵前時我才真正感覺到它的分量,她們為我想了許多辦法:用皮筋綁、用橡皮膏固定等等。鋼筆太沉而且還掌握不好方向,不行;油筆沒有點壓力寫不出道,不行:鉛筆劃出的印又太輕也不行。試驗到軟筆時還算滿意,雖然會弄得滿手滿臉都是墨水。由於我傷的位置高,雙上肢沒有一個關節是聽使喚的,手指和手腕完全不會動,想寫出一個字則必須用肩膀的動作來帶動手臂完成,嘴是用來咬開筆帽、咬住筆杆並插在手縫裏的,離開嘴的幫助是什麽也幹不成的。
一下筆,心想寫個橫可寫出的準是撇。眼睛斜視久了疼得直淌眼淚,時間一長便充滿了血絲……左胳臂在下麵壓麻了,右胳臂也累得再也抬不起來了。可我堅持著,一張能寫三百多字的稿紙我隻能在上麵寫十幾個字,說是字可過一天就連我自己也不認得了。不知道咬碎了多少筆杆“浪費”了多少紙張,我的字終於有點形了,大約半年時間我就可以保證不出格了。我決心走文學創作這條路,在我的周圍發生了多少感人的事兒,如果自己能把他們寫下來,就是沒人看、沒處發表,那不也是一種精神寄托嗎。這不僅可以消除病**漫長孤寂的時間,也是一種有意義的事。我有所追求,是為了改變命運。當我從死神的手中掙脫的時候,眼睛裏滿是疑懼,當我鼓足勇氣向前看時,前麵又滿是艱辛和無奈,但我從不敢忘記自己是個軍人。軍人,是可以戰勝任何艱難險阻的。
如果條件十倍的不如常人,那麽要想達到常人的水平就要多付出十倍甚至二十倍於常人的努力,而人的精神也正是在這種付出的過程中體現出來並強大起來的。
創作的本身是一項很艱苦的勞動,但是我活著的本身就包含了艱辛!我不放過一切可以練筆的機會,寫信就是最重要的一項。我把全部的情感都傾注到筆尖上,分擔著朋友、同學、戰友們的歡樂和煩惱;但我決不把自己的悲傷傳給別人。我爭取充實,因為我害怕寂寞;我渴望溫暖,因為我需要友誼。
晚飯後的時間,我的病房常常成為我病友們的俱樂部,這樣的聚會大大補償了我脫離外界所帶來的失落,成為了一個我與外界交流的窗口。幾乎每個到這裏來的戰友都有各自的煩惱和不願講出來的苦痛,可大家都表現得快快樂樂的。我感到實際上不單是我,幾乎所有的人都是在靠別人來生存的,你給予,你也就得到。你付出的越多,你得到的也越多。你呼喚生活,生活就對你微笑。在和病友護士的交往中,在與朋友同學的通信中,我得到了從沒有過的快樂。雖然快樂有快樂的基礎,絕望也有絕望的處境,但人是會解脫的,這是生活中很重要的;當自己一時還無法解脫時就需要周圍的人給你一束陽光,隻要你敞開心扉去感受!因為一個人隻能選擇一種生活方式:當你選擇痛苦時,歡樂就與你無緣了。生活中本來很美好的一切,那時看起來也會是灰暗的。
我的生活現在雖然多是苦難,但現實中我並不悲觀,因為我生活在人群中,生活在陽光下。是她們給了我生活的陽光;人生是因為她們才美好的。我深知路是人走出來的,我更知道並不是每一雙腳都能踏出一條路的。看自己未老先衰的身體,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肺內感染、褥瘡、尿毒症等等一係列病症隨時侵蝕著我的生命。可不幸從來都是人生的組成部分,人在抵禦打擊的同時也在展示著生命,我隻要活著就是個證明。如果一個人敢於正視理想和幸福的大廈頃刻間成為廢墟,敢於麵對生活,那麽他就不會被不幸擊倒,生活的勇氣來自我們周圍也來自我們的內心。當我剛剛懂得了生活的意義,想把生命更多的延續下去的時候,卻不得不屈服在病魔的**威之下,這才是最讓人痛苦的事情。但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去活的!我要讓我的生命同樣燦爛。男人,站起應是屹立的群峰,倒下則是奔騰的江河!
自第一篇作品發表後,我感覺到了從沒有過的快樂。以後陸續有作品在省內外報刊雜誌上發表並有多篇獲獎!這更讓我的生活充滿了色彩。現在,雖然我的身體還是沒有什麽奇跡發生,但我珍惜屬於我的每一天。隨著生活的改善,我現在可以在電腦上進行“衝浪”了,雖然我每分鍾隻能“寫”六、七個字,可“寫字”的感覺真好。甚至我還想體味一次散步的滋味呢!很久以來我就想留下點什麽給那些在過去的日子裏給我友愛和溫暖的人,給那些生活在不同地方不同環境下仍關心我幫助我的人們。紛繁的生活中他們也許早就淡忘了為我所做過的一切,包括也許是在不經意時說過的但卻在我生命曆程中起決定作用的那麽一些話;但我卻銘記著。她們也許不會相信正是因為有了這一切才使我有勇氣生活到今天,我慶幸自己曾是一名軍人;雖然我沒有機會把自己的鮮血灑在保家衛國的戰場上。但是我相信自己的青春同樣是燦爛的青春、無悔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