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散文選

告訴我,如何才能不愛你

李宏

大學畢業那年,為了留在自己鍾情的城市,我把自己“下嫁”給了一所小學。

說實話,我並不喜歡教師這個職業,尤其是小學教師。我的老爸老媽都是教師,一個教中學,一個教小學。老爸一天不看見學生就覺得心裏空****的,哪怕放了暑假或者寒假也要到學校去走那麽幾圈。老媽更是如此,一年到頭除了學生長學生短就沒見她嘮叨過別的。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談不上幸福,因為老爸和老媽從來就不曾在意過家裏還有一個學生,從小到大,我就聽他們說,爸爸忙你自己吃飯去,媽媽不空,自己的事情要學會自己做。更糟糕的是,他們今天給這個學生捐一個新書包,明天給那個孩子買一件新衣服,卻從來沒有注意到我的旅遊鞋早就張了嘴,我的舊書包已補過很多次。讀高中的時候,同學們總愛議論誰家有能力供孩子出國留學,誰家又送了筆記本電腦給孩子作生日禮物,偶爾他們也打聽我們家有沒有奔小康,我告訴他們,家裏除了一屋子大大小小的獎狀,我沒發現還有值錢的東西。同學們都不相信,說我裝窮。

我當了小學教師以後,好了三年的女孩子就果斷地與我道了別,甚至沒有想到要對我說一聲珍重。過了很久我才把與“準媳婦”分手的事情告訴父母,寫信的時候我還盡量注意措辭,以免他們聽了傷心。沒有想到,他們竟打來電話向我表示祝賀,還激動萬分地誇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真是搞不懂。

和我搭檔的老太太姓張,當班主任教語文,據說明年就要退休。校長說老太太年齡大了,身體不好,要我多幫她做一些事。我說這個自然,尊老愛幼誰都明白。沒想到,老太太卻一點不領情,不僅什麽事都搶著做,還防賊似地盯著我,既怕我哪句話說重了傷了孩子的自尊心,又怕我做事毛躁沒有把繁瑣的注意事項給學生講清楚。我告訴她,雖然我不太喜歡這個職業,但端了這碗飯就得服校長家長學生還有你管,你就放心吧,我不會自己砸自己的飯碗。老太太說你少給我貧嘴,出了問題我跟你沒完。

開學不久,班裏轉來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身體倒是挺棒就是學習太吃力。老太太有一茬沒一茬地給他補課,補得孩子都有些難為情了。家長過意不去,想給老太太拿點加班費,老太太頓時急紅了臉,當即對家長一番數落,聽得我都有些毛骨悚然。但是,盡管有老太太惡補,孩子仍舊沒有太大的進步,老太太很是傷感。

一天下午,我布置了一點課外作業,告訴孩子們應該在下午放晚學之前交。作業並不多,孩子們很幹脆地答應了。可是,事不湊巧,當天下午學校安排了義務勞動,全校學生都參加,我們班也不例外。勞動快結束的時候,下起了大雨,為了避免學生了出問題,學校隻好叫孩子們回家了。

這場雨下得真大,直到夜裏都沒有停止。就在這天夜裏,大概都10點鍾了吧?有人敲我的門,我很詫異地開了門,看見門外正站著這個虎頭虎腦的孩子。他渾身都已被雨水淋濕,惟獨胳膊底下還是幹的——他是把自己的作業本夾在腋窩裏,冒著雨跑來的。我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孩子說:“老師你要求下午放晚學之前交作業,我現在才來交,我又遲到了是不是?”我有些哽咽,這是今天唯一一個交作業的孩子嗬。我想給他一些鼓勵,但打開作業本一看,仍舊和從前一樣,錯得多,字也寫得不工整,我真的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沉默了好久,我終於說出了一句怎麽理解都可以的話:“你是今天做得最好的同學。”這句話很含混,也許還是一句敷衍。但孩子卻異常激動——也許這是他這麽些年來所得到的最大的表揚,他滿含著熱淚離開了。

後來,這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居然慢慢趕了上來,半期測驗的時候,他的數學成績已經從末尾上升到了中間。老太太把我叫到辦公室,愣愣地看了我半天,問我用什麽方法改變了這個孩子。我說從來沒有給他補課,隻是表揚過他一次,其實也不算表揚,更像一種敷衍。老太太不信,說你再敷衍一次給我看看。我說行,但你不要說我出格。

班裏還有一個孩子,很聰明,成績也好,父母都是工程師,他自己也一直在班裏擔任班長。同學們都羨慕他,老師也很愛他,覺得他就是班級的形象代表,所以,凡遇出頭露麵的事情,老師都叫他去參加,每年的光榮榜上也照例有他的名字。我決定拿他開刀,把他和虎頭虎腦的男孩一起找到辦公室談了大半天。第二天,這個孩子就很意外地對老太太說,他不想當班長了,同時,他還推薦了那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接任他的位置。老太太不解,其他同學們也深感困惑。好在老太太開明,她想孩子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於是,她接受了這個建議,任命那個虎頭虎腦的孩子當了班長。後來的情況果真出人意料,這個孩子自從當了班長以後,各方麵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到學期結束的時候居然成了全校的“十佳學生”,當然,推薦他的這個孩子也不差,他們倆都成了班級的“領頭羊”。開家長會那天,兩個孩子的家長碰了麵,都在相互打聽,聽說這兩個孩子之間有一個什麽協議……老太太聽了卻沒有解釋,看見家長一臉的燦爛,她也抿嘴直樂。

第二學期,老太太主動找到校長說要讓我當班主任。校長很詫異,說你當得好好的怎麽想到要轉給一個剛剛上崗的毛頭小子幹,你就不怕家長失望?老太太分明有些著急,我看見她又是揮手又是跺腳地向校長說著什麽。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感動。可惜的是,還沒有等到我接任班主任,那家雜誌社就辦妥了我的聘任手續。那天,上完最後一堂課,送走最後一位學生,我向老太太告別。老太太一聽,急得跳了起來,說我是吃錯了藥,怎麽能夠放棄教師這麽好的工作,再說學生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你這樣有天賦的教師,你就忍心丟下他們不管?和老太太合作了整整一學期,我還從沒聽她當麵表揚過我一次(她在背地裏經常宣傳我的新思想,在領導和同事那兒把我吹得神乎其神,這些我都知道),可今天她什麽都不顧了,劈裏啪啦說個不停。

無奈,我去意已決,老太太的勸說沒能讓我回心轉意。她傷心地走了,一邊走還一邊抹眼淚。這一刻,我似乎明白了我的老爸為什麽會在學生都走完了以後還要到學校去溜達,明白了我的老媽為什麽每天天不見亮就往學校趕而到華燈齊放還舍不得歸家。

到雜誌社工作是我多年來的宿願,為此我已經付出了太多的心血,但是,當明天就要與自己的理想熱烈擁抱的時候,我卻發現人生還有另一種精彩。我的行李早在下午就已經搬過去了,我的心什麽時候才能夠搬過去?也許隻有當我永遠不再愛這些孩子的時候才可以。孩子呀,請告訴我,如何才能夠不愛你?

愛情麻辣燙

王新龍

偉忽然來電話,第一句話就是——校門前的小吃店就要拆了,那份麻辣燙的濃情烈焰,怕再沒有了重溫的機會!

我愣了愣,一時不知該說什麽。那間名為“辣妹子”的小店,以及風味純正濃辣過癮的麻辣燙,是我和偉一同珍藏的記憶。那段曾以為已從記憶中連根拔起的光陰,忽然就一發不可收拾地,在心底蔓延開來。

偉在我的沉默裏輕聲說,這周末,我在故地等你,重溫最後一次的舊夢。

我在他話音隱約的曖昧裏怔怔地聽他掛上了電話,才發現自己竟一個字都未曾答。

整整五年了,偉是否和那間小店一樣,被歲月改造的麵目全非?我不知不覺陷入了沉思,連阿良下班回家的開門聲都沒聽見。

茹兒?怎麽一個人發呆?阿良笑得溫暖,瞬間融化一身的寒氣。

沒什麽,我也笑,卻多了幾分不自在。當年偉也曾笑得如此燦爛的,我想。

那天,下廚時不小心燙到了手指,阿良心疼的目光,恨不得把這份傷給自己攬了去。

忽然說不出的歉然——其實,漫天雲彩,都是被那段回憶給攪散了。

但此時此刻,我滿腦子裏,有的隻是“辣妹子”當年那熱辣辣的濃香。

那種火焰般濃烈的情懷當真是太過誘人了。

每天下午五點,我直奔“辣妹子”那鮮豔嫵媚的招牌,便能看到偉那雙焦急期待的眼睛——快點,就要沒位置了!他總會這麽說。

於是我倆剛剛落座,那位笑容甜美的川妹子就會立刻轉向廚房——麻辣燙兩碗,一大一小哦!

“辣妹子”的麻辣燙,絕不僅是能用一個“香”字來形容的,端上桌時,我和偉發直的眼神和狼吞虎咽的吃相就是最好的證明。饕餮了沒幾個回合,我就已經淚流滿麵,嗓子燒的說不出話來。而偉竟還能唏噓不已的讚歎這麻辣燙是人間極品,裏三層的濃情,外三層的烈焰,一點一滴,滾燙的呼吸,怎一個“爽”字了得?

我則趁此機會擦幹淚水和熱汗,譏笑他怕是具有味覺被虐狂的典型特征。

偉便搖搖頭,笑得一塌糊塗。

那時候快樂如此簡單,就是小小一碗麻辣燙……

茹兒,這周末我們去健身呢,還是去逛街?晚飯時阿良興致盎然地同我商量。

呃……這個,周末我可能要加班哦。我有些心虛。

茹兒,要注意身體,工作這麽辛苦,當心你的胃病。阿良一臉憂色。

心不在焉,我的思維卻不能控製地飛速倒轉著……

“辣妹子”的美好生活維持了兩年。忽然一個深夜,我肚子疼得滿腹打滾,宿舍姐妹手忙腳亂地把我送到校醫院,醫生緊皺眉頭,不停地埋怨,現在的年輕人,怎麽就不拿自個兒當回事呢,你說,這段時間,吃了多少辣椒?

拿著醫生的藥方出了門,忽然有淚水滴滴滑落胸前,不是悔恨,而是惋惜,從今往後便要戒掉辣椒、戒掉麻辣燙,戒掉一切會刺激腸胃的飲食。

從提著大包小包零食前來探望的偉眼裏,我看到了憐憫,還有同樣的惋惜。

我陪你戒——除了麻辣燙,我們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他握住我的手,幽幽地說。

在阿良均勻的呼吸裏,我悄悄坐起身。

忽然想要寫點什麽,關於那段逝去的往事,令我心痛的點點滴滴。

休養生息半年之後,我已經習慣了清茶淡飯的食譜,漸漸遺忘了麻辣燙的大汗淋漓。

偉則不再兩點一線的奔波在兩個宿舍之間,每次來看我,倒似乎有點疲憊。一次吃飯的時候,偉一邊喝清湯,一邊忽然說,知道嗎?“辣妹子”有了改革,麻辣燙推出了新品種。我的臉忽然沉下來,偉瞞著我獨自拜訪辣妹子本無可厚非,但心底總隱隱約約有點痛楚。

偉停下來歉然地看我,對不起茹兒,我隻是偶然路過。

我能說什麽呢?除了重複偉的那句話——除了麻辣燙,我們該還有許多其它事情可以做。

關鍵看他是否有一顆善解人意的愛心。

台燈柔和的光暈裏,淚水無端沾濕了衣襟,我隻寫出兩行字——我所懷念的麻辣燙,從你開始,到你為止。

許久不曾動身逛街的我,和女友一場購物歸來,有了幾分久違的神清氣爽,歸來時,視線無意中又觸碰到校門前那熟悉的招牌,果然用幾個紅豔豔的大字加了新口味的宣傳。

女友看看我發直的眼神,小心地建議,不然,咱們進去看看也成?

如果能夠後悔,我真的寧願自己不曾進去過……剛進門,就看到偉和一個陌生女孩,坐在我們最常坐的一角,兩個人笑盈盈,親密無間地饕餮麻辣燙!

眼淚刷的一聲衝出眼眶,根本沒來得及有任何意識。

我衝過去在他們那張桌旁坐下,大聲叫,麻辣燙一碗!眼睛卻直直地逼視著忽然驚醒的偉。

陌生女孩一臉詫異地看看我們,偉一臉尷尬地說茹兒你別這樣。

麻辣燙端上桌的時候,我一言不發地端起來猛喝那熱辣辣的湯,女友衝過來攔我時,胃已然刀割般劇痛……腦海中最後一個影像,就是偉那張驚惶失措的臉。

我和偉曆時三年的戀情,毀於一旦。

接下來,偉每天都會送花到我的病房,接連三個月,我都沒有跟他說一個字。那曾經代表愛情的信物,無情的化為碎片,塵埃裏,又怎可能開出花來?

我恨他的背叛,恨他竟同別人分享我們曾經的快樂——在感情上,那是一種侵略。

這個周末我去武漢出差,我簡單地對阿良說,有點怕露出破綻。

最近天氣涼,你的胃——阿良掩飾不住的擔心。

沒事的。我笑答,胃卻在此時一點一滴的疼起來,讓我禁不住輕輕呻吟。

茹兒,阿良輕輕攬住我,請假別去了好嗎?

我固執地看著他,從認識他開始,這種眼神便不可違抗。

阿良歎了口氣,默默走開,幾秒鍾後遞來一杯開水和我的胃藥。

阿良,回來我一定好好陪你。歉疚讓我幾乎淚下。

畢業之後,我來了北京而偉留在武漢。畢業前常在小吃店看到他和新任女友出雙入對的身影;畢業後聽朋友說二人為了一些瑣事分道揚鑣。

這些都已和我無關。因為我已有了阿良,一個百分之百的好男人,竟能將我敏感的胃照料得體貼入微。

但當偉不經意的聲音,告訴我那間小店即將被拆,一顆心,卻霎時回到了濃香四溢的往事中去。

距離究竟是美好的。

出發的那天,阿良不動聲色地說吃了晚飯再走,我送你。

我詫異,你會做飯?

他淡淡一笑,竟一盤一盤地朝外端。

椒鹽豆腐幹,麻的味道;多味花生,辣的口味;最後,是鐵板青菜,夠燙的了吧?

看他得意的神情,我卻慌了陣腳,阿良你?

我看到了你深夜起來寫出的文字……阿良抬起頭凝視我,其實,早知道你曾經有一段和麻辣燙密不可分的初戀,不然,為什麽,每次看到麻辣燙的店麵,你都要有幾秒鍾若有所思?

阿良,對不起。熱淚滾滾而下,我知道,一半是感動,一般是歉疚。

他卻認認真真地問,我這個麻辣燙組合,有口味卻沒有實質,是為你嬌氣的胃量身定製的,可還滿意?

我又流淚了,這一次,是笑出來的。

躺在包裏的車票被我撕成兩半……我才發現自己是多麽的傻,有著一個如此優秀的老公,卻不知珍惜,差點做出傷害他的事情。

愛情麻辣燙,不僅存在於傷心的往事裏,眼前所謂的麻辣燙組合,才是真正暖我肺腑的幸福感覺。

還是那句話,愛人是否在意你、關懷你,關鍵看他是否有一顆善解人意的愛心。

腐蝕

蔡學利

新婚燕爾的時候,他拿出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她睜大了眼睛問,這是什麽?

他笑,是我們的生活作息表。

她接過去小聲的念,早七點——起床,為對方擠牙膏、倒洗臉水、製作早餐;午十二點——電話問候,至少十分鍾;晚五點——結束一天的思念,下廚做對方最愛吃的菜,一起看電視玩遊戲,享受二人世界……

她嗔道,怎麽和古代的三從四德差不多?你以為我是來當保姆的呀?

他再笑,說過了,是“我們”的生活作息表,我們兩個人,都要嚴格貫徹執行它,用心經營我們的甜蜜小窩。

她也笑了,一半是允諾,一半是感動。

起初,他會看著她擠好的牙膏會心一笑,她也會拿著他塗好黃油的麵包得意地眨眨眼,每次午飯時間,她都堅持守在電話機旁,清脆的鈴聲,總令她心曠神怡。十分鍾太短,兩個人的纏綿,每次都要等老板提醒,才有一方不情願地掛斷電話。下廚的時候,兩個人爭先恐後,都怕沒了機會嚐試對方最愛吃的菜肴……

過了一段時間,他和她漸漸對一切習以為常,牙膏和麵包都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他總是催促說老婆你快一點,上班就要遲到了;她則不情願的答馬上就好,眉一定要好好描嘛。中午的電話,總是不長不短,恰好用十分鍾說完了該說的話,她問,完了?他笑笑說匯報完畢,於是兩個人同時掛上電話。那份甜蜜不多不少,正能滋潤他們的愛情。晚上下廚時,他倆開始分配任務,一個人燒菜,一個人刷碗,按勞分配,公平合理。

又過了段時間,他和她都升遷了,工作越來越忙,他在夢裏都思考著第二天的工作報告,有時就忘了給她擠好牙膏,而她的妝越來越認真仔細,偶爾便會忘了給他的麵包塗上黃油。他和她都會歉意地笑笑,同時提醒,下次注意。中午通電話的時候,他和她都開始覺得浪費時間,十分鍾,可以創造多少財富?況且,要緊的話,在家不都已經說盡?於是越來越簡潔,簡直成了按部就班的日常問候。晚上下廚時,兩個人都一身疲倦,都說幹脆不如叫外賣。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和她都事業小成,他們的家,卻越來越像旅館。她不會再為沒看到擠好的牙膏而嗔怪他,他也不會再為沒塗黃油的麵包而提醒她。他們甚至懶得去想——沒有這些細節,生活照常能夠繼續。中午例行公事的電話,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和她無需相互打擾。他和她都不再按時回家,晚飯常在某個觥籌交錯之地,匆匆完成。從一個習慣,到另一個習慣,就如此簡單,簡單到,僅僅是歲月的褪色。

那天,她早早地回了家,翻他們的抽屜,無意中落下一張紙,她撿了看,卻是張密密麻麻的表格。她忽然淚流滿麵,好像又回到了新婚燕爾的時候。不偏不倚這一刻,他推門而入。他看著她手裏的那張紙,愣住了,直到她撲過來緊緊地抱住他,說,我們按照這張作息表,重新開始,好嗎?他的眼睛也濕潤了,一言不發,隻是擁緊了懷中的她。他永遠不會知道,她原本,是回來找結婚證書,正式向他提出離婚的。她也不會知道,他也是有了外遇,回來向她攤牌的。

那張發黃的紙,令兩個夢中人,忽然醒來。

第二天一早,窗台上又有了擠好的牙膏,餐桌上也有了塗好黃油的麵包。他和她會心一笑的時候,都想,原來,腐蝕愛情的,不僅僅,是歲月。

答案在風中飄零

李華偉

春天早就來了,可我還徘徊在季節的籬笆之外。

陽光落在我的肩上,又從我的肩上落下去,照亮了掛在樹杈上和草葉間的露珠。那些露珠不但晶瑩,還有五彩的光暈,像那個做了千百次的夢,讓我眩暈且迷惑。

有風吹過原野,帶來了花開的消息。可是,你打我的夢裏已走過了許多次,為什麽還不送來一絲音訊?我是個孤獨的孩子,是寂寞送給父母的禮物,父母在轉身離去的刹那又親手把我奉還給了寂寞。我沒有聽到父母因為我的到來而發出的幸福的歡呼,甚至沒有來得及看一眼他們匆忙走失的背影。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的第一聲啼哭不夾雜一絲悲傷,因為生命由之而來的那個世界不存在悲傷。但此後,我的每一聲呐喊或者呻吟都在撥向委屈的弦。

福利院的院長說,我們這一群人的到來都是美麗的錯誤。那是誰製造了這個錯誤?是上帝麽?上帝說,如果他錯了,也會受到懲罰;是我麽?我一無所有,根本不可能由自己購買一張從彼世界到此世界的單程車票,責任也不會在我這兒;那就是父母錯了?但是,我找不到自己的父母,所以,答案也隻有在風中飄零。福利院和我腳上的鞋一樣破舊,但是,卻有一道很美麗的籬笆。那是由一叢一叢的灌木長成的綠色的“牆”,迎春、薔薇、月季、爬山虎在牆頭相互擁抱、彼此糾纏,把小小的院落綻放得萬紫千紅。我們十幾個孩子就在萬紫千紅裏一天一天長大。院長是位老太太,常年穿一件藍布圍裙,圍裙有一個大口袋,特別大,像袋鼠的育兒袋。院長的圍裙兜裏有時也會裝幾個糖果,用以獎賞不淘氣的孩子,更多的時候則隻裝著一隻鐵哨子。這隻鐵哨子是福利院最常用的道具,我們早就背熟了哨音的定義——吹一聲是集合,吹兩聲是解散,吹三聲是吃飯,吹四聲是撒尿,吹五聲就該熄燈睡覺了。要是哨音很急促,又是接連不斷地吹,那就表示有人激怒了院長,要躺在小板凳上打屁股。這時候,我們就必須背了雙手站成一排,跟著院長的巴掌聲有節奏地數:一、二、三、四、五……當然,這樣的時候並不多,一周也就那麽四、五回。

我喜歡站在籬笆前。因為透過籬笆牆疏密不均的縫隙,可以看見外麵的街道和行人。街道上很熱鬧,有三三兩兩騎著自行車上班下班的工人,有背著書包成群結隊上學或回家的小學生,還有牽著小孫子慢慢散步的老爺爺、老婆婆。黃昏的時候,遠遠近近的樓裏還會飄出呼兒喚女的聲音,忽高忽低、忽急忽緩,這對於聽慣了哨子聲的我們來說是一種不小的**。

看著,看著,我便有些出神。總以為哪幢樓裏會有一個聲音喊我的名字,甚至還會有一個男人或者女人從街道那邊奔過來,一把將我拎過去,一邊責怪我貪玩忘了歸家,一邊牽著我的手向亮著燈的方向走去,一直走進屬於我的家。我的家一定很綴簡陋,沒有沙發和電視,窗戶的玻璃也掉了,風徑直往屋裏吹。但是,房間裏有許多人,有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他們會問我冷不冷、餓不餓、衣服有沒有常換、小手有沒有洗幹淨。

有一天,我正在籬笆前出神,院長領著一群人走進了福利院的大門。他們東瞅瞅,西看看,不停地向院長打聽,院長滿臉堆笑,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一個戴眼鏡的女人在劈裏啪啦地照相,很多小朋友都被那一群大人拉著、抱著、牽著照了像,我也照了一張,是和院長站在籬笆前照的。照相的時候院長讓我很開心地笑,可我笑不出來,院長馬上伸手去掏圍裙裏的哨子,我有些害怕,心頭一急居然就笑出來了。那天晚上,院長回來得很晚,她的步子有些晃悠,臉上卻笑得很燦爛,我們把頭伸出被窩,老遠就聞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第二天集合的時候,院長從圍裙裏掏出一大把炒熟的豌豆、黃豆分給我們吃,我數了數,竟比其他小朋友多了好幾顆,我有些奇怪,怔怔地望著院長發呆。院長拿出一張報紙,指著上麵的圖片給大家看。我看見自己跟院長很幸福地站在籬笆前微笑,我們的背後還有幾隻蝴蝶圍著籬笆上盛開的薔薇跳舞。

“瞧你們多幸運呀!”院長說:“有那麽多的好心人來關心你們!是不是呀?”

小朋友不知道什麽是關心,大家隻記得昨天曾經被一大群人牽著、抱著、拉著照過像,不知道這是否就是院長說的幸運和關心。

看見大家沒有反應,院長的臉色變得有些不太好看,她伸手去掏哨子,可還沒等她掏出來,小朋友立刻就發出了整整齊齊的回應——“是!”

院長滿意地走了。小朋友也散了,去各玩各的泥巴遊戲。

我獨自走向籬笆牆,透過疏密不均的縫隙看外麵的街道。我相信有一天,牆外會有人喊我的名字,並且飛快地從街道那邊奔過來,很心疼地抖落我一身的塵土,然後,牽著我的手回家。

我相信那一天會到來,但不知道確切的日期,所以,我隻好每天在籬笆前等著。春天來了又要走了,我還徘徊在季節的籬笆之外……

家書伴我行

陳玉軍

淒厲的風雨,無聲地飄落;冷漠的行人,匆匆走過。滿身傷痛的我,把頭藏在豎起的衣領裏,寂寂地行走在都市的大街上,沒有目的,也沒有終點。

遠遠的有崔健撕心裂肺般吼出來的《一無所有》湧過來,撞擊我脆弱的耳膜。狠狠地罵了句:“狗日的,噪聲汙染。”沒有撐傘,其實是沒有傘。故意昂然走在風雨中,沒有小跑,也許覺得前麵不也下著雨嗎?就這樣走著。天氣賊冷,衣著單薄的我,隻有把脖子再往豎起的衣領裏縮了縮,可憐的手腳,早已沒有知覺了。

仍然孤寂地走著,沒有目的,也沒有終點。肚子早已唱了好幾遍“空城計”了,可自己清楚身上就那麽幾塊錢,還有明天、後天……我還得活下去呢,不敢動它。哦,皮帶已到了最後一個孔眼了。走過一家臨街開著的小店,剛出鍋的包子熱氣騰騰,對我散發著極大的**,由不得我望了兩眼。那吆喝的老板似乎看透我的心思,忙招呼著,“小兄弟,來幾個吧,剛出鍋的”。我搖了搖頭,忙轉身,艱難地吞下分泌出來的唾液。緊走幾步,離開了那是非之地。

走到無人之處,不甘心的念頭促使我又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那把零亂的毛票,準備重數一遍,卻帶出了一封舊家信。放下數錢的念頭,把那把毛票胡亂塞回口袋,攥緊這封舊家信。哦,這是我那識字不多的母親寫給我的。那時我還在讀大二,母親托熟人給我帶了一些衣物,想夾帶一封家信。可平時寫信都是父親,母親這一輩子從未寫過信。而這時,父親為了維持生計,出門打工去了。不得已,母親硬著頭皮給我寫的一封信。

這封信的“信封”是我用過的作業本粘成的,裏麵一頁作業本紙用鉛筆寫了30多個字。母親識字不多,字也寫得歪歪扭扭的,別字占了一半。收到信後,我熱淚盈眶,偷偷地哭了一回。後來,我一直保存著它,畢業離開學校時,焚燒四年收到的信箋時,我把它放進了行囊裏。

離開學校後,由於工作的不順心,一直在流浪。在流浪的日子,才真正體驗到生活的艱難。父母一直很擔心我,可每次寫信給他們,都說自己過得很好,不敢讓他們牽掛。總是十分想家,想念家的那脈脈溫情。這封家信,成為我思念的寄托,我把它放在貼身的口袋裏。

攥著這封家信,母親那慈祥的臉又浮現在眼前,忍不住又流淚。而自己似乎有了家的溫暖,渾身一熱,那些曾經的傷痛似乎消失了。擦幹眼淚,暗暗地說,為了父母,我不能消沉下去。

仍然孤寂地走著,但感受到家書的相伴,前進的腳步堅定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