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散文選

孩子想當小組長

趙德斌

孩子上小學,學習成績一直很好,這是最讓我心滿意足的,但孩子自己從來不以為然,孩子最大的願望是能當上班幹部,但很長時間都沒實現。我一直教育孩子,隻要自己努力了,就問心無愧。看得出,孩子一直沒有放棄自己的追求,而且這種願望越來越強烈。

一天,孩子回家後很高興,說班級競選小組長,方式是為班級畫一幅班徽。我感覺這是個好機會,鼓勵孩子參與,既能得到鍛煉,又可了卻心願。孩子很認真地畫了一天,拿出幾套方案,讓我和妻子評判,最後選中一個,孩子很滿意。第二天放學回家,一臉失意,說:其他同學都是父母幫助畫的,自己獲選希望不大。說罷,便纏著搞美術的妻子幫著畫。妻子和我一個觀點,指導可以,絕不能代勞,並反複叮囑:要靠自己的智慧贏得勝利,隻要是自己創意的,雖敗猶榮。孩子最終失敗了,心裏頗不服氣。

又過段時間,全家人正吃中午飯,孩子突然說:“媽媽,給我貢獻個小組長吧!”我和妻子相互看看,有點莫明其妙,妻子就說:“想當小組長,爭取表現好,讓老師信任你,不就行了。”我跟著點頭,又隨口鼓勵了幾句。但孩子並不領情,撅著小嘴一臉的不高興,氣嘟嘟地說:“現在不興這個了,表現好不是關鍵,老師要看誰對班級貢獻大,誰貢獻大誰就當幹部。”

我和妻子感到迷惑,便問:“貢獻什麽呢?”孩子這下來了勁頭,索性把筷子一放,像發表演說,手舞足蹈地:“比如,班級舉辦活動時買禮品、出錢讓全班同學春遊、開校運動會時武裝班級拉拉隊、布置教室時買些裝飾品、平時給全班同學買些小橡皮什麽的,還有,還有……反正還有很多。”我和妻子已呈目瞪口呆狀,隻好趁機教育孩子:這樣得來的幹部是不光彩的,幹事要憑真本事,要靠自己。孩子見我們既不願“幫忙”,又講不實用的道理,表麵服帖,心裏別扭,愣愣的,不再說話。當然,孩子的願望沒能實現。我一直不懷疑社會上一些不良風氣會浸入到聖潔的校園,但又常存僥幸心理,以為不會對身為小學生的孩子有多大影響。現在看來,是我過分低估了風氣的腐蝕性,孩子幼小的心靈已無可爭辯地受浸染了。我深知,孩子盡管心裏知道這些行為是不良的,但由於這些行為能給自身帶來很多好處和利益,孩子就認為可以做。而且別人都這樣,自己又為什麽不可以呢?

這種現象似乎已成了這個社會的常態,隻有適者才能很好地生存。我有時想,自己不願隨波逐流,總不能把孩子也訓導得像自己一樣,孩子應該有他們自己的生存理念的!可是,誘人的生存說沒有動搖我的信念,我還是不想讓孩子成為那樣的人。盡管耳濡目染、潛移默化的心靈感應僅靠一時的苦口婆心很難有明顯的效果,即使恐懼於這些浸染,也不能無所事事,聽任孩子的心靈往這條路上滑去。我時不時地講些做人的道理,孩子有沒有領會,我不好下結論,但孩子理解了父母的一片苦心,讓我感到欣慰。國慶節後的一天,孩子秋遊回來,興奮地說:“這次秋遊,我當上小組長了,臨時小組長,管三個人呢!”看著孩子臉上天真的笑容,我也很高興,但沒說什麽,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孩子努力了,有了努力的結果,這多少給孩子看到了通過努力獲得成功的希望,這是最重要的。

孩子這樣走下去,總會有一天能當上小組長,隻要社會給孩子這樣的機會。我相信,社會是公正公平的,每個人在社會上的機會也應該是均等的,靠一時的小聰明小手段得來的實惠,總不會長久,而更可能的,會消磨掉參與社會競爭的毅力,喪失競爭的能力。在一個逐步法製化的社會,所有的不正之途會被良性的社會運轉機製堵塞或拋棄。隻有憑借真實的才能,通過不懈的努力,才能生存得遊刃有餘。

孩子前麵的路還很長,讓他自己堅強地走下去,他會看到耀眼的光芒。

幸福的理由

李光輝

“雪兒,進屋之前你要把眼睛閉上”

“幹什麽呀,你以為你這是王子帶公主進宮殿呢!就你那陋室難不成還有讓我樂極窒息的奇跡?我呀,早已接受公主嫁農夫的命運了。況且我也早己隨你變成了農婦。對於一個現代農婦來說,唯一的奇跡就是自己的田裏能長出鑽石來。你的陋室不會是滿屋的鑽石吧?哈哈……”

“你這機關槍嘴巴,不生在戰爭年代實在是軍事史上一大憾事。現在是和平年代,關上嘴巴,閉上眼睛——享受愛情!”不由分說,男友田野就一下子用衣服把我的頭裹了起來,拎小雞似的拎起我就跑。

“好了,醜陋的農婦,現在你已經站在了你的農田門口。請你睜開眼睛,看看你的田地是怎樣長出鑽石來的吧。”

就在我睜開眼靜的瞬間,眼淚卻搶先而出。我為男友那種質樸的窮人浪漫而深深感動著。

十多平米的宿舍房裏彌漫著我喜歡的鵝黃燈光,牆壁的四周掛滿了我們大大小小的合影照,課桌做成的餐桌上鋪著我喜愛的紅白格子布,最主要的是餐桌上特別的花束:小魚缸做成的花盆裏裝滿了泥土,泥土的表麵被野生的滿天星(我們曾一起在野地裏采摘過的那種)覆蓋著,正中央是一棵開花的樹。樹身是用一種叫鐵蘺寨的渾身長滿了刺的木本植物做成。據說,這種樹好多年才開一次花,其特性應該和鐵樹差不多吧。我是在田野家的圍牆周圍第一次見到這種樹的。當時,田野對我說,這是農村的“防盜牆”。不知為什麽,我非常喜歡它——青青的枝幹長滿孤傲的刺,有點像田野。隻是,我從不知道它開的花是什麽樣子。而眼前的它,已是花滿枝頭。當我滿懷驚喜地走近它,才發現,那滿樹的花是假的。此時我並沒有一點點的失落,我被更深一層的感動所包圍。因為那花,是田野用鉛筆刀削的鉛筆圈圈掛在刺上的。田野對我說,他做的假花不是欺騙,而是一種等待。一種百年好和、天長地久的等待。等到我們百年好和,白頭偕老的那一天,一定會讓我看到鐵籬寨開花。

田野環抱著我深情地說:“雪兒,原諒我不能給你你最喜歡的東西。不過我想,這隻是暫時的。”

“你是說鑽石呀,你已經給我了。這滿室的燈光就是啊。我隻是喜歡鑽石的光澤。這屋裏的光澤比鑽石的光澤要好看多了。”

“讓你受委屈了!”

“才不是呢,不嫁給你那才叫委屈呢!”

“那好,為了對你的求婚表示感謝,現在請你再次把眼睛閉上。我要送給你一件訂婚禮物。”

“誰不知道呀——閉眼睛想的鑽石,睜眼睛見的頂針。老套!來吧,看你出什麽花招。”

“天哪!你這項鏈得多少錢呐,項鏈墜都這麽大,多少克拉的?”

“好了小貧嘴,睜開眼睛吧。”

“How nice!不會吧!你個土老帽居然會有如此的奇思妙想?!”

你也許想不到吧,一袋開心果在他手裏居然變成了一串富有幻想和祝福的項鏈!

“這串項鏈是用十九顆開心果殼穿成的,代表我恒久的祝福——天長地久,永遠開心!玻璃墜裏麵同樣有十九顆開心果仁,吃了它,你跟著我就會天長地久——有飯吃!來,幹杯!”

就這樣,在沒有親朋好友的祝福也沒有長輩到場的婚宴中,在隻有蛋糕和葡萄酒的宴席裏,我們互定了終身。我的父母至今都不肯承認田野,更不能原諒我。隻因為他家在農村。那又怎樣!我們依然過著蛋糕般甜蜜的生活,依然有葡萄酒般的幸福源泉流向我們的生活。

五年後的今天,同樣隻有蛋糕和葡萄酒,還是戴著那條開心項鏈,一樣的燈光,一樣的我和他,我們相擁著回首五年前我們的婚禮,幸福的淚水,流不盡!

昔日的男友、今朝的老公深情地問我:“後悔嗎?”我堅定地搖頭。“幸福嗎?”我用力點頭:“幸福!因為,我有幸福的理由!”

一盒彩色鉛筆

王新龍

我在讀學前班的時候,當軍官的爸爸和媽媽終於結束了兩地分居的生活,我們全家住進市中心一間二十多平米的小屋。

爸爸是個威嚴、高大的軍人,印象中他總是早出晚歸,有時我整整一天都看不到他魁梧的身影。他偶爾得空在家時,就讓我背著雙手立在門前,考我給他背誦《幼讀古詩一百首》。那時附近鄰居家的小朋友沒有一個像我這樣背古詩的,他們根本也就沒有這本書。詩中晦澀的詞句對隻有五歲的我來說無異於天書,但爸爸總耐心投入地為我講解。我雖然還是不懂,但我感受到了爸爸對這些詩的喜愛,因而認真地去背誦它們。

媽媽在我記憶中總是沉默的,盡管我和她在一起的時間要比和爸爸多的多,但她一天到晚很少和我說話。她似乎對爸爸有很多不滿,因此常常會發脾氣,有時兩個人的爭吵會驚動了鄰居。我一直不知道他們矛盾的淵源。

那年,媽媽又有了弟弟。

我記得一天下午爸爸找了輛綠色的吉普車,把媽媽和裹得嚴嚴實實的弟弟從醫院接到家中。爸爸那天異常高興,家裏來了很多人,其中許多是陌生的麵孔,狹小的房間立即變得擁擠不堪。他們圍在床邊問候著媽媽,時不時地誇獎弟弟幾句,說他長大了一定是個像爸爸那樣的帥小夥。爸爸聽了更加開心。我安靜地躲在他們身後,透過人們晃動的縫隙看著自己的弟弟。他躺在媽媽懷裏,很乖的樣子。我對這個家裏的新生靈充滿了好奇。

弟弟像他回家的第一天那樣,在接下來的一年多中吸引了全家的關愛,而我強烈的感到他帶給爸爸和媽媽的快樂和幸福遠遠的超過了我,或許隻因為我是個女孩。這是我無法改變的,我也和他們一樣深深的愛著白白胖胖的弟弟,但很多時候隻能遠遠的看著他,因為隻要他哭了,媽媽就認為是我的錯。

媽媽的脾氣隨著弟弟的降臨與日俱增,而爸爸在遇到媽媽大吵大叫的時候,一次比一次沉默。他更沒有空閑和心情來聽我背誦古詩了。

越來越孤獨的我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學習上,盡管一年級的課程沒有什麽深奧的內容。我的成績一直是班裏最好的,班主任老師對我寵愛有加,她是個二十多歲的漂亮姑娘,每次我考了滿分的時候,她甜甜的微笑總讓我感到很開心,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胸膛裏溫暖著我。

一天,老師高興地告訴我,因為我成績好,各方麵都表現突出,所以特別批準我第一批加入少先隊。我就要成為一名少先隊員了!我當時激動到了極點。從入學的第一天起我就十分羨慕戴著紅領巾的大哥哥、大姐姐,有紅領巾飄在胸前該讓人多麽驕傲和自豪呀。不知道對於現在的小學生來說,加入少先隊還會不會有我那麽激動,但我那時候真的是感到十分幸福,以至於那天晚上高興的一夜沒睡。對那時的我來說,它是最大的榮譽。

老師還說,因為這一批5個人是我們年級第一批加入少先隊的同學,所以有著特殊的意義,學校專門安排了一個儀式,從校外請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八路爺爺,為我們每個人發紅領巾。為了使儀式更有氣氛,同學們都要帶一份父母贈送的禮物交給老師,發完紅領巾後,老爺爺會把禮物分別發給每位同學作為表揚。

我愉快地把這個消息告訴正在喂弟弟吃飯的媽媽,她隻是“嗯”了一聲,連笑都沒有笑一下。我多麽希望她會為我感到驕傲或者高興,但她象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繼續逗引著弟弟。

第二天,她拿出一把尺子給我,那是一把會隨著觀看角度變換圖案的尺子,一邊是小貓的腦袋,另一邊是小貓在草地上玩耍。這種尺子在那個時候還是新鮮玩意,我很高興的把它裝進書包,盡管感到它有點單薄。

入隊儀式在一間十分寬敞的大教室裏舉行,那天我和同學們早早的在教室裏坐好。講台上一張寬寬的課桌堆滿了5個人從父母那裏帶來的禮物,我不敢抬眼去看我那把可憐的尺子,即使看也看不見,因為它早已被成堆的書和文具埋沒了。可是我還是禁不住把每一樣禮物都掃了一眼,雖然知道那些都不是屬於我的。我看見了印有鐵臂阿童木的綠書包,畫著花仙子的粉紅色水壺,等等很多新奇有趣的玩意,每一樣東西上都貼了紅色的標簽,寫著主人的名字。奪目的紅色開心地笑著,我仿佛已經看到了同學們抱著自己禮物時喜悅的神情,可是我的心中卻有難言的苦澀。

猛然間,我看到一個海藍色的扁長方體的盒子,我看不出裏麵裝著什麽,但它與眾不同的顏色強烈的吸引著我,不隻是我,同學們都在小聲討論它究竟是什麽。它那泛著波光的藍色在一堆花花綠綠中分外鮮明,象是誰從遙遠的大海掬來一捧清純的海水擺在我們麵前。或許因為兒童對顏色分外敏感吧,不然兒童樂園為什麽都是五顏六色的呢?我羨慕,甚至可以說嫉妒著它的主人,貼在它上麵的紅色標簽一角垂在盒子外,看不清寫著哪個幸運兒的名字。

儀式開始了,慈祥的老爺爺為我們詳細地介紹了少先隊的曆史和紅領巾的光榮含義,我一邊聚精會神地聽著他的教誨,一邊忐忑著分發禮物時自己的尷尬。他把嶄新的紅領巾戴在我們每個人的脖子上後,就開始分發禮物。

同學們一個個都興高采烈的,隻有我黯然神傷。輪到我的時候,我低著頭磨磨蹭蹭地走上前,準備接過尺子就馬上回到座位。而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老爺爺把尺子遞給我後,我的老師走過來拿起那個特別的藍色盒子遞給我,輕聲說:“這是你爸爸在儀式開始前特地送來的,他說一會兒還要去上班,所以不能參加儀式了,再三囑咐我一定別忘了把這件禮物送給你。”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紅色的標簽上赫然寫著我的名字。我在同學們羨慕的注目禮下回到座位,才看清這是一盒彩色鉛筆,藍色的盒子上畫著一個美麗女孩的側影,有著彎彎的睫毛,纖細的手指托著微翹的下巴陷入沉思。

我感到自己好像陷身於童話世界,而這個盒子是善良的仙女用魔杖在空中一劃,墜落到我的手中。

那是一盒普通的彩色鉛筆,一共12支,分別是12種不同的顏色,但是直到現在我仍沒有削開過其中任何一支,而每次美術課的時候,我都會拿出來擺在桌子上。它引人注目的海藍色始終都像最初那樣純淨。

雖然身為軍官的爸爸在我麵前始終保持著嚴肅,並且常常沉默,他從來沒有提起過那個盒子,也從沒說過“我為你自豪”之類在電影中經常聽到的話,但他深沉的父愛像那沉靜的海藍色一樣伴著我走過風雨的人生,在寒冷中帶給我由衷的溫暖。

而對於每個童稚的心,哪怕是一滴露珠也會滋潤出一棵綠苗。

所有父母的手裏都有這樣一盒普通的彩色鉛筆,盡管沒有人天生就是畫家,但都要在兒女心中這塊世間最純潔的白紙上作畫,調配什麽樣的色彩,勾畫什麽樣的圖案,都很重要。也許,終其一生都畫不出優美的圖畫,但,千萬別把所有的筆連同盒子都一起拋卻了,若如此,兒女心中雖仍是潔白,但卻是冰一般的寒涼。

因為愛你,才永別

蔡學利

和村子裏其他家庭一樣,章靈的家境也不富裕。

但是章總是那麽與眾不同,十幾歲的姑娘已有了不凡的美麗,大眼睛、皮膚光潔白晰。七歲時,章就被送到寄宿學校,父親希望寶貝女兒有機會受到最好的教育,今後能過上受人尊重的生活。父親日夜操勞,攢下每一分錢來支付孩子不菲的學費,為了讓孩子過得比在家裏舒適,在用錢上,父親盡量有求必應。誰曾料好景不長,在她十五歲那年,辛苦一生、積勞成疾的父親再也顧不上心愛的女兒,撒手西去。多病的母親別無他法,隻好叫章輟學回家,學業完不成了,父親的期望眼見落了空。於是,在夏季一個炎熱的下午,章回到家裏,她驚詫於母親的虛弱,此時的母親也已病入膏肓。章盡心盡力、無微不至侍候母親,直到數天後的一個清晨,她醒來,發現身旁的母親已了無氣息——母親在睡夢中靜靜離開了人世——章痛不欲生,母親永遠離開了她,而臨行時,竟沒有女兒相送。巨大的哀傷禁錮了章,章神思恍惚,終日呆在自己泥磚草篷的家裏,什麽也不說,哪裏也不肯去。好心的鄰居想盡辦法拉她換一換環境,可她任誰也不理,連鄰居送來的水和飯統統不看一眼。她把自己關在屋裏,隻是在餓得發昏時,才吃一點家裏剩下的食物。

章的好友陳玉良聽說了章的遭際,特地趕來,一見到章,不由得詫異於她的憔悴,可這一點也不妨礙她的美麗,事實上章比以前更惹人憐愛,她的雙眸、亂發中有一種令人心碎的瘋狂。這種瘋狂的神情令陳不安,陳想她的同學別是快瘋了吧。陳留下來陪了章幾個星期,隻是在章有了注意傾聽的神態、想跟人說說話時,她倆才聊幾句。

漸漸地章樂於交談了,慢慢從猝失雙親的打擊中恢複了過來。陳為倆人做飯,專挑章愛吃的做,幾個星期過去,章臉上漸漸有了紅潤。

但是,那一抹瘋狂的神態卻再也無計消除了,它像是一種特別的表情,卻不是每個人都能覺察、理解得了的。陳勸章和她回一趟學校,畢竟那裏有她的同學和好友。陳私下打定主意,不管怎樣,一回到學校,她就想辦法讓章繼續上學。

章同意和陳回趟學校,條件是如果她不願再上學,別勉強她。她們一到學校,陳就要她爸爸代表章同校長談談,為章爭取一份獎學金。沒費多大周折,校長就同意了陳父的請求,校長隻提了一個條件,隻要章努力學習,在班裏四十多個學生中保持前十名的成績——畢竟在失去雙親、命運逼得她不得不回家之前,她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這對她來說很容易做到。但是盡管章盡了全力,她的成績仍達不到校長的要求,更糟的是她的成績還在逐學期下滑,雖說不情願,校長還是照樣發給她獎學金,直到三年後,她畢業。

中學畢業後,陳同父親一起勸章,不能放棄上大學的願望,要找一所能提供全額獎學金的大學。但是經過多方奔波,他們也終沒找到這樣一所學校。章越來越憂鬱,那種瘋狂的神情也越來越來明顯。她經常在陳的房間裏,一坐就是幾小時,神思恍惚。陳很理解她的朋友,從不強求章說話,也不強求她做事。後來,有一天,章突然意識到她已經成了陳家的負擔,於是她對陳說,她已準備好了,要獨自去麵對生活,自己掙上大學的學費。

她四處奔走找工作,來付學費和生活費用,但是她到的每個地方,幾乎沒有不求學曆、學位的,隻有賓館、飯店是例外,隻要是女孩,特別是漂亮的女孩,他們照單全收,甚至還管吃住,雖說工資極少。無奈中,章接受了這樣一份工作。於是每天晚上,深圳大學一下課,她就衝出校門,直奔賓館,換上黑色裙服,端起笑容,為客人忙前忙後。她的美貌令許多客人讚歎,餐廳生意因此紅火了許多,連苛刻的主管也不得不對她刮目相看,特意把她安排在餐廳門口迎送客人,精於經營之道的主管知道,有些客人需要的不僅僅是美食,他們還渴求美色,哪怕隻是一飽眼福。但是章心裏自有分寸,她對某些人一點也不在意,她唯一的希望是實現父親的夢想,活得有價值。她常想念父親,明白父親為了她操勞至死,沒有人能比自己的父親更無私、更堅韌,雖說他隻是個貧困的農民。

章常在餐廳工作到很晚,直等到最後一批客人也滿意而歸。她總是手腳利索地收拾好餐桌、打掃好衛生,主管沒有什麽可抱怨的。

但是這家英國人開的賓館的老板常常留意她,每次見麵,他總對她倏而一笑,笑容使他的藍色眼睛變成一個波光**漾的湖。老板對她的好感似乎來自他內心深處一種隱秘的渴望,他常借故要求她到自己套間裏來,雖然她喜歡他麵臨挑戰時毫無笑容的臉和麵對成功的自信,喜歡他走過自己身邊時留下的好聞的氣息,但是她總能找到借口機靈地避開他的邀請——縱使來自鄉村,章卻知道這個城市有它不堪的一麵。她對他層出不窮的邀請感到疲倦,但總也躲不掉他溫柔的凝視。

一天,客人們離開得很晚,章正忙著收拾狼籍的餐桌。一向溫文儒雅的老板從背後摟住她,身體緊貼著她的後背。這時在場的還有其他服務員,有幾位是廚師,他們竟都把臉扭向一邊,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章奮力從老板懷裏掙紮出來。老板為章突出其來的倔強與大力所震驚,臉色很不自然:“一千元。”章深深看了一眼老板,徑直奔向餐廳大門,她滿可以離開這是非之地,不曾想竟被一名粗壯的廚房夥計擋了回來。章明白自己在劫難逃,腦子飛快地轉著,打量這陣勢。突然,她笑了,很奇怪的笑,淒美悲愴:“兩千。”她說,又追了一句:“就現在。”

老板忙點頭,從褲袋裏摸出錢夾,抽出厚厚一疊錢,那數目肯定遠遠不止她要的兩千元,數也不數,徑自遞給章。章被一股幹淨、性感的氣息包圍著,順從地說:“到你辦公室等我,我衝個澡就來。”女孩似乎對這筆交易很滿意。

幾乎等了整整一個半小時,章還沒有出來,耐心而又焦急的老板再也等不下去了,用力推開了衛生間的門——不由得目瞪口呆——章年輕、溫柔的身體吊在了電扇上,她把身上所有的衣服結成一條繩子。

警察勘察現場時,在章的夾克口袋裏發現了足足四千元錢,還有一封短信,看來是她多天前寫的——一位警察把這封信讀給他同事聽,大家漸漸聚在他身邊:“我愛你,已愛你多時,可我不知如何對你說。你似乎隻對我的美貌、我的身體很感興趣,可我仍然愛你。我很窮,你富有,但是窮人也有愛,愛沒必要非有錢不可。總有一天,我會鼓起勇氣把這封信交給你,希望那一天不會來得太遲。”

事關愛情

王新龍

朋友的妻子不幸患了胃癌,聞之者無不為之惋惜。惜一,她年僅二十有二,正值芳華。惜二,在我所見過的女子中,她是為最花容月貌的,明眸皓齒先不必說,舉手投足已透了十足的靈氣。老天爺總是要好事成雙的,還給她安排了一個同樣國色天香的孿生妹妹,兩個人不論走到哪都是一道亮麗的風景。以至於不斷有人找機會接近朋友,想把“小喬”娶至家中。惜三,她不僅容貌秀麗,心地同樣純潔善良。在眾多的追求者中,她偏偏愛上了其貌不揚,還來自鄉下的朋友。不是我貶損朋友,他的確長得圓圓滾滾,矮矮胖胖,一雙小眼睛藏在厚厚的鏡片後麵,我經常搞不清它是開是合。也許愛一個人的確是不需要理由的。朋友不知因此背負了多少豔羨的目光。如此良緣,竟眼看雨打風吹去,怎不讓人為他惋惜。惜四,她被確診之時,恰是繈褓中女兒滿月之日,嗷嗷待哺的小家夥還沒看清貌似天仙的媽媽,就被送到鄉下給牛媽媽去喂了。老天爺同樣愛幹禍不單行的勾當,小家夥出生時因為胎位不正而做了剖宮術,可憐朋友妻子還對麻醉藥過敏,硬是忍著劇痛剖開了一層層皮膚、肌肉,光是想想我就渾身發麻,好像有一把寒光閃閃的尖刀在我身上劃來劃去似的。也許關雲長當年刮骨療傷都未必有她受的苦這麽痛。也因為剛剛經過懷孕和手術的磨難,我在病房看到她時,她分外蒼白、羸弱。

大家對他們這麽急著要小孩都感到不解,其實也許心裏都暗忖,或許沒有這個小孩,他妻子就不會患這個病。盡管這種推理沒有任何的科學依據,但代表了我們善良的想法。朋友說孩子其實屬於意外,他也勸過妻子先做掉,畢竟他們都還很年輕,還有很多屬於二人世界的歡愉他們還沒有好好享受,但她不同意,不舍得。懷孕的期間她就有過胃疼的症狀,但都以為是懷孕引起的反應,沒當回事,沒想到做完剖宮術後,就出現了反複的嘔血。“愛一個人就為他生一個孩子”,朋友的妻子用她的行動向我們證明了這句話的正確。看看周圍越來越多的追求自我幸福的女子,有幾個願意剛過二十就把終身定了,還急急地為自己愛的人生個小孩,而被困在家裏。若是再有了朋友妻子這樣的容貌,恐怕是要把天下男人都千錘百煉過了,才肯噘著櫻桃小嘴上花轎的吧。即使有了自己的骨肉,也千方百計地找別人來幫忙照顧。而眼前的這位可人,全然不知死神的一步步逼近,朝思暮想著自己的女兒,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夜裏不知掉了多少眼淚。朋友呢,即使有淚也隻能往自己肚裏流,在愛人麵前還要強裝笑臉,一遍遍寬慰她——我們就快回家了。

我們背了朋友談起這些事的時候,都難以壓抑對他的惋惜。不料一次兩個男同胞在隔壁竊竊地說,“他該考慮再找一個了”,“也是,可以在他們縣城那找個條件不太好的,還是可以的”。談話被一個女孩子聽到了,她義憤填膺地破門而入,衝著他們喊,“人還沒死呢,你們就這麽說,太沒良心了”,兩位男士愣了半天,還是沒弄清她為什麽發這麽大的火,其中一個說,“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嘛,我們又沒說錯。他還那麽年輕”。

女孩說她的姨媽自從30歲時就守了寡,一直獨自把兒子撫養大,有很多人都為她介紹了優秀的男士,她都回絕了,說怕將來別人對兒子不好。兩位男同胞不置可否地無言以對。女孩搖搖頭,“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我的一個遠房姨媽,丈夫本來在千裏之外一個軍校當軍官,一年隻能相聚一次,她一個人帶著年幼的兒子生活。終於盼來了丈夫轉業回家團聚,沒想到才高興一個星期,他就因為在水庫裏遊泳溺水亡故了。姨媽對所有的親朋好友說,不要費心給她介紹對象,她已決定再也不會改嫁,一心養育兒子。而他的兒子也沒有辜負媽媽,後來考上了爸爸原來當軍官的那所軍校。

男人呢,是不是沒有一個好東西?有很多男人,在喪偶或離異後,很快就另結新歡,好像早已為他們預備好了一樣。有人說這是由他們的生理特點造成的,或許是對的,也或許因為他們與女人有不同的生存哲學。其實,也不完全是這樣。

一位朋友的母親三年前忽然出現了行走的障礙,遍訪了名醫,最後診斷為“特發性腦幹萎縮”,那位老醫生說他這輩子就見過幾例這樣的病。特發,即不明原因之意,連原因都不明,就顯然無法治療了。她的病情發展很快,沒過多久,就隻能臥床了。朋友在離家很遠的城市求學,還有一個弟弟才6歲,全家的重擔全部落在他父親的肩上。朋友說,他爸爸隻要看到報紙或雜誌上有關治療這個病的消息,不管多遠,也不管是不是真實,就派他去求治。一次,聽說北京一個診所打廣告有秘方治療此病,爸爸又讓他去買藥。他說那是騙人的,但爸爸著急地說,“我讓你去,你就去,別管有沒有效果,你的任務就是把它買回來。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藥買回來了,像他說的那樣沒有效果,但他的爸爸還是像最初那樣,留意著任何可能的希望。他的爸爸曾說,“有我吃的,就有你媽媽吃的;隻要我還活著,就要為你媽媽治病”。

喧囂的情人節一年比一年紅火,而玫瑰離我們近了,愛情卻悄悄地遠了。很多時候,都不敢談起愛情,怕把它給褻瀆了,或者歪曲了。

愛情的成分越來越複雜,或者在很多時候它無奈地向生活作出妥協。

朋友的妻子,朋友的父親,以及兩位平凡的姨媽,他們是該被冠之以忠貞,還是愚蠢?他們展現著某種永恒,還是該被歸於某種過時?

不管怎樣看,他們的人生都有關於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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