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樹一樹的梨花開
李宏
多年以前,在那個春風拂拂的季節裏,在一樹一樹的梨花開得正燦爛的時候,我們第一次觸摸著了死亡。那年我們都是十七歲,梨花一樣的年齡,梨花一樣的爛漫著。
被死亡召去的是一個和我們一起吃著飯讀著書上著課的女孩兒,女孩兒姓宋,尤如宋詞裏那個彈箜篌的女子,文文靜靜纖纖弱弱的,平時成績不好也不壞,與同學的關係不疏也不密。記憶中的她,大多數時候,是安安靜靜一個人坐著,捧本書,就著窗外的夕陽讀。
是在一個陽光融融空氣融融心情也融融的春日上午,她沒來上課。平時有同學偶爾缺半天一天課的,這挺正常,所以老師沒在意,同學也沒在意,上課下課嬉戲打鬧,一切如舊。但到了午後,有消息傳來,說她死了,死在去醫院的路上,是突發性的腦溢血。
教室裏的空氣刹那間凝固成稠狀物,密密地壓迫著我們的呼吸。所有正熱鬧著的語言動作都雷擊似地僵住了,嚴嚴罩向我們的,不知是悲,是痛,還是悲痛的麻木。更多的是不可思議:怎麽死亡離我們會這麽近呢?別班的同學都在我們教室門前探頭探腦,那女孩兒的死亡,使我們全班同學都成了其他人眼裏的同情對象。我們慌恐得不知所措。平時的吵吵鬧鬧,在死亡麵前顯得是多麽無足輕重啊。我們年輕的眼睛互相對望著,互相撫慰著,隻要好好活著,一切的一切,我們原本都可以原諒的啊。
死亡使我們一下子變得親密無間,我們兄弟姐妹般地團團圍坐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輕撫著有關那女孩兒的記憶。我們知道了下雨天她會把傘借給別人,知道了她常常把好吃的東西帶給同宿舍的人,知道了她曾把身上的毛線衣脫下來給患感冒的同學穿,知道了她的資料書總與別人共享,知道了她從不與人生氣,多數是微笑著的……回憶至此,我們除了痛惜,就是憎恨我們自己了,怎麽沒早一點發現這麽好的她呢?我們應該早早地成為她的朋友、知己,應該早早地把所有的歡樂都送給她啊。我們第一次觸摸到了死亡時,也第一次懂得了什麽叫珍惜。
後來不知是誰提議的,我們全班同學都一齊去送她。她家住在梨園邊,她的棺材就停放在梨園裏。因當時正抓殯葬改革,不許土葬,要求火葬,她按規定也必須化成一縷輕煙飄逝的。但她的家人是死活也不舍得破了她年輕的容顏的,所以就把她藏到一片梨園裏。
我們有些浩**的隊伍,象搞地下工作似的,在一樹一樹的梨花底下穿行著。這樣的舉動減緩了我們的悲痛。以至於我們見到她時,都出奇地冷靜。我們抬頭望天,望不到天,隻見到一樹一樹的梨花。在梨花堆起的天空下,她很是安寧地躺著,熟睡般地。我們挨個兒走過去,靜靜地看她,隻覺著,滿眼滿眼都是雪白的梨花。恍惚間,我們都忘了落淚。
最終惹我們落淚的不是女孩兒,是女孩兒父母的悲痛。我們走出梨園時,那女孩兒的母親哭啞著嗓子佝僂著身子向我們一一道謝,在別人的攙扶下。那飄忽在一片雪白之上的無依無靠的痛楚,震撼了我們年輕的心。事後,我們空前團結起來,爭相去做那女孩兒父母的孩子,每個星期日都結伴去幫女孩兒的父母做家務,風雨無阻,這樣一直延續到我們高中畢業。
多年以後的今天,我們早已各奔東西天南地北地生存著了,不知故土的那片梨園還在不在了。若在,那一樹一樹的梨花兒,一定還如當年一般地燦爛著吧?連同一些純潔著的心靈。記憶裏最深刻最永久的一頁,是關切死亡的。隻有記取了死亡,才真正懂得,活著,是一件多麽幸運與幸福的事。
姥姥
韓苗苗
姥姥去世已有半年多了,但姥姥那慈祥的臉,常在我眼前浮現。3月8日是全世界女性的節日,我想在這一天將姥姥的故事,講給大家聽,讓大家知道,我有一個這麽平凡卻又偉大的姥姥……
神啊,再多給一點時間……
從不相信有神操縱人的一生,更不相信魂魄的永生,但自從姥姥走了,我願去信了,真的。神啊,再多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再見姥姥一麵,讓我對她說:姥姥,沒有你的日子,我好孤單……
從記事起,姥姥便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小時候,家裏很窄,媽媽就把我寄放在姥姥家。記憶裏,姥姥一日三餐忙個不停,中午、晚上幾乎都有一大家人回來吃飯,有時,弟弟妹妹也扔給姥姥看管,洗衣,買菜,燒菜,做飯……是姥姥每天的工作。雖然忙,但姥姥每天的菜譜都不重樣,變著花的做給我們吃,那一手煙台福山的地道菜,每頓都讓我們吃得沒了鼻子。包子、餃子是姥姥的拿手好戲,誰都無法做出姥姥的那種味道,沒有吃過的人是不會明白的。就這樣,我們這些孩子在不知不覺中被姥姥喂大了,而我呢,是姥姥的小跟屁蟲,我對姥姥的感情也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漸漸深了,有一次,姥姥對我說,煙台話裏“quot老包子”是鐵哥們兒的意思,從那時起,我們便以老包子相稱了。每年秋天,姥姥便開始為我們幾個小崽子縫製棉衣、棉褲。因為我們長得太快,姥姥幾乎每年都要做一條,所以,兒時記憶裏的冬天,不知什麽叫做冷。夜裏關了燈,我還是睡不著,姥姥就會給我講故事,那都是老輩莊稼人傳下來的趣聞,兒時的我常常聽幾遍也聽不夠。姥姥善良,性格開朗,鄰裏都親熱的叫她“呂大娘”。姥姥的朋友更是遍布全街區,商店裏的阿姨,路邊下棋的老爺爺,小店裏的廚師阿姨,還有路邊買冰棍的老大娘都是姥姥的“死黨”。夏天裏,姥姥就領著我挨家去串串,那時,我穿著小背心,小褲衩,踩著帶喇叭的小拖鞋,牽著姥姥的手,似乎成了街區裏的一道風景。在姥姥的社交圈裏,我可是小歌星,而我唯一的看家曲目是那一首鄧麗君“quot;把我的愛情還給我”,也是姥姥的最愛,直到長大後,每次唱卡拉OK時,姥姥都會點這首歌。
眨眼間,我們幾個小家夥已經長大,歲月不饒人,時間刻深了姥姥的皺紋,磨白了她的頭發,也壓駝了她的脊背,這一切也許隻有姥姥自己清楚。一天天,姥姥的身體漸漸弱了,病也多了,為她找了好多保姆,但都呆不長久,唉,姥姥太要強,她不願被伺候,也閑不住。
終於盼到家裏分了大房子,媽媽對姥姥好一頓動員,終於把姥姥接到了我家,誰知這時我和姥姥卻有了矛盾。上了初中的我,有了自己的秘密,不願被約束,也知道要麵子了。而姥姥卻還像從前那樣,像個老偵探,每天盯著我,有時還當著別人的麵數落我,於是那時我心裏就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怨恨:為什麽姥姥偏偏要住在我家?於是初中的幾年,我和姥姥衝突不斷,冷戰連綿。現在想想,“打是疼,罵是愛,可惜當初不明白”。
初中畢業,我順利的考入重點高中,隨著學業一天天加重,我也漸漸變得成熟了許多,而姥姥似乎越來越像個孩子了。平時學累了,就找姥姥散散心、下下棋。每天放學,一進家門,就可以看到姥姥在陽台上認真的讀報。有時讀累了,就把我這個小宮女叫到身邊,我會獻上全套服務,作作眼保健操,附帶作作按摩,常常把姥姥舒服的不亦樂乎。姥姥不僅關心國家大事,還非常好學,沒事的時候,我會教她英語,她就會認認真真的學,什麽Hello,Goodmorning,boy,girl都難不到姥姥,她的詞匯量絕不亞於小學生。我還給她起了一個英文名字叫boiling,中文是沸騰的意思,因為在我心裏,姥姥的生命一直都沸騰著。我常常會對姥姥說:姥姥,我好羨慕你,瞧,你可以整天呆在家裏,而我卻要上課,還要應付那麽多考試。姥姥笑了:傻孩子,我是不中用了,而你的好日子才剛開始。考試怕什麽,你好好考,我在家給你祈禱。於是,每次考試,無論大小,我會先告訴姥姥,到了考試的時候,我坐在教室裏答題,姥姥便在家裏為我祈禱。高考那天,姥姥竟跪在了地上為我祈禱,她老人家腿腳不好,我能想象的出,她是費了多大的勁兒才跪下的呀。事後,老媽把我大罵一頓,可是罵歸罵,姥姥終於保佑我進了大學。從沒住過校的我,要從青島飛去大連上大學,本以為姥姥會說些舍不得的話,而姥姥卻笑著拍著我的脊梁:去吧孩子,好孩兒誌在四方,姥姥祝你學業進步,萬事順意。哎,真不愧是boiling!大一一年,鍛煉了我的意誌,當我再回家看望姥姥時,姥姥明顯老了許多,但精神還是保持沸點,聽媽媽說,每天新聞聯播一播完,姥姥就嚷著看天氣預報,要看大連氣溫多少度,誰要擾了她看天氣預報,非挨一頓罵不可。
最後一次看姥姥,是在五一放假時,因為假期短,姥姥又不在我家,所以一共沒見幾麵,就匆匆走了,隻記得臨行時,姥姥拿出她給我做的最後一樣東西——坐墊,雖然隻夠半個屁股坐,但那是姥姥辛辛苦苦織的,我帶上了,卻再也留不住姥姥,沒等到我放暑假,姥姥就匆匆的走了,待我回來時,看到的隻是一個精致的骨灰盒……
不想說太多傷感的話,隻怪神太殘忍,讓活著的人飽嚐失去親人的滋味。如果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好好的伺候姥姥,我甚至還沒給姥姥洗過腳啊……
淚血染白發,母愛綿綿無絕期
趙德斌
坐在筆者麵前的這位年僅17歲的殘疾姑娘,名叫梅麗。8年前,她在一場意外車禍中被燒傷送到醫院後,被醫生毫不猶豫地判了死刑。是母親,用她那平凡而博大的愛喚回了女兒的生命,也正是因為媽媽的愛過於艱辛,過於沉重,過於難以想像,才讓有過許多次輕生念頭的女兒選擇了堅強。梅麗說:“為了媽媽,我選擇了活,為了責任,我要好好地活!”
一個特殊的家庭——“怎麽又是個女娃子,這個家果真要斷後了。”父親甩手便離開了家,是母親趙蘭英含辛茹苦地將梅麗三姐妹拉扯成人。
梅麗於1973年8月出生於鄭州市管城區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父親有著極為嚴重的重男輕女思想。梅麗上有兩個姐姐,都長得俊秀端莊,又懂事聽話,可就是得不到父親的愛。終於有一天,父親不知了去向。
大姐、二姐被迫停學,梅麗是個聰明、好學又伶俐的姑娘,讀完初中後順利地考上了某技術中專。可是梅麗始終不敢把錄取通知書拿回家,她深深懂得,這張通知書雖然能換取母親和姐姐們的欣喜,卻會給她們本來清貧的生活帶來更大的壓力和愁苦。懂事的梅麗躲在教室裏哭了起來。她決定不再繼續上學,先去外地打工,等掙到錢再說。可是小梅麗卻怎麽也不會想到,她的這一決定,冥冥之中已在改寫著她的人生。
一場意外的橫禍——汽車油箱爆炸,掙紮在火海之中的梅麗找不到出逃的窗口,不多時,便燒得麵目全非。1991年10月,梅麗懷著不能再繼續讀書的遺憾,擠進了南下打工的行列。在汕頭某工廠做工期間,年僅18歲的梅麗常常想家。她於1992年1月15日乘上一輛從廣州發往鄭州的大型客車。車過廣東省海豐縣某路段時,因路況不好,汽車碰到路邊上的公裏牌時側翻,翻的方向正好在油箱的一麵,昏昏欲睡的乘客們聽到一聲巨響,還沒愣過神時,車上便燃起了大火,頓時,叫聲、哭聲混成了一片,打破了夜的安靜。當時的梅麗梳著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忙亂之中,她的那條大辮子纏在了坐椅的扶手上,再也拉不出來了,梅麗大聲地呼救卻無濟於事,逃生的欲望在充塞著每一位死亡線上的乘客,梅麗感到猖獗的火苗已在她的周身蔓延,蹦跳著掠過她的麵頰一直延伸到腳尖。在大火中燒了很長一段時間後的梅麗漸漸地失去了知覺。
廣東省海豐縣交警大隊趕到出事現場後,立即將受傷人員送往廣州市南方醫院燒傷科,梅麗的傷勢最為嚴重,燒傷淨創麵為72%深度燒傷。躺在醫院裏的梅麗一直昏迷不醒,前三次手術均是在昏迷中進行的,7天之後,梅麗才完全清醒。
一次關於死亡的對話——醫生告訴趙蘭英:“該讓孩子吃什麽就吃什麽吧,恐怕是活不成了。”這位媽媽卻平靜地對醫生說:“我不信,我的梅麗不會死!我能讓她活下去。”
正在家中思念女兒的趙蘭英突然接到廣東省海豐縣交警大隊的電報:“梅麗因車禍燒傷,家人速去。”53歲的母親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帶上梅麗的棉衣,便匆匆南下了。
在南方醫院的特護無菌病房內,趙蘭英隻看到大夫正給一個樹樁一樣的怪人擦傷口,卻怎麽也找不到自己的女兒。醫生扭轉身指著**的怪人喊了一聲說:“梅麗,你媽來了。”**的人聽了,從腫脹得隻有一條縫的嘴裏喊了一聲:“媽!”趙蘭英還是愣愣地站著,眼睛直直地盯著**的那個樹樁:“梅麗,梅麗,你是梅麗?”老人不相信地反反複複地問。“媽!媽!”果真是梅麗!女兒以前那優美動人的身段沒了,可那聽了18年的聲音卻沒變哪!多麽熟悉的聲音!趙蘭英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腦子裏一片空白,她忘記了哭,忘記了詢問,直到她明白事實的真相後,才像從噩夢中驚醒一般。這是怎樣殘酷的現實啊——病**,梅麗以前1.68米的個頭已縮成了一根黑色的炭棒,全身的許多部位裹著紗布,裏層內露出的肉又黑又厚又腫,統統向外翻著,上麵還掛著油花,大腿上的青筋**在外,濃稠的**不斷地向外溢流。
每次手術時,梅麗腿上的肉都要刮了一層又一層,直到最後露出白骨。醫院盡力對病人進行治療,然而依大夫的經驗,像這樣特重燒傷病人最後都是以死亡而告終。即便梅麗活下來,作為梅麗本人,她能接受這一殘酷的現實嗎?主治大夫把趙蘭英叫到辦公室,很誠懇地對她說:“老人家,該讓孩子吃什麽就吃什麽吧,目前看,梅麗恐怕是活不成了。”趙蘭英坐在大夫麵前,淚水漣漣,表情卻分外鎮靜。“醫生,再給俺想想辦法吧,隻要梅麗還有一口氣,她哪怕像個鬼,我也舍不得呀。”一向倔強的母親跪倒在了大夫麵前……
南方醫院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又為梅麗做了第七次手術。每次手術都要求趙蘭英簽字,也就是說,每次手術都有可能使梅麗與這個世界訣別。而趙蘭英每次都很鎮靜地在手術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每次手術前她都會對醫生說:“我的梅麗不會死,她一定能活,一定能站起來!”
人們無法理解這位母親,她很少在梅麗麵前哭泣,也很少在大夫麵前喋喋不休,隻是在那張顯得倔強而鎮靜的臉龐上,隱藏著一個做母親的滄桑與無奈。人們都在議論,梅麗的媽媽不知還能撐多久,你看她剛來的時候是個胖老婆子,現在眼窩塌陷得嚇死人了,臉色蠟黃蠟黃的,這個老婆子也真是的,即便是讓梅麗活下來了,還不就是一個廢人嗎,家裏還那麽窮,真不值得。而趙蘭英跟醫生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不信。我的梅麗就是不會死!”每當這時,醫生隻是點點頭又搖搖頭而己。
一曲感天動地的愛之歌——慈愛的媽媽雖然始終沒有在梅麗麵前哭泣,可短短幾十天卻染白了黑發。“乖孩子,媽每天就這樣看著你,就沒想到死,你可千萬別再亂想呀,在媽心裏,你還像以前那樣漂亮。”
嚴重燒傷後的梅麗,大便無法暢通,進食量太多的話,會造成病人更大的身體不適,在肛門傷口愈合期間,梅麗隻能用一張隻剩下一條縫的嘴巴叼著吸管,喝些豆漿、牛奶、麵湯之類的**食品。“媽,啥時候能出院?等傷好後,我接你一塊去汕頭打工,到時候,就再也不用因為想你而難受了。”梅麗哪裏知道自己的傷情,從出事的那天起,她就一直趴在**,壓根看不到自己的怪模樣,對生活依然充滿著憧憬和向往。趙蘭英為了安慰女兒,故作高興地說:“就是啊,等到你出院了,我陪你一塊去汕頭。”趙蘭英的話還沒說完,就閃身走出了房門,禁不住老淚縱橫。這“美麗的謊言”最終是要撕破的。趙蘭英從不在梅麗麵前哭泣,可南方醫院燒傷科病房的走廊上,卻灑下了一個母親不知多少淚水。
一個月之後,梅麗的肛門傷口愈合,為了讓孩子多吃些東西,趙蘭英從街上買來番茄、豆角、黃瓜之類的蔬菜,想辦法給梅麗調劑著吃。可這次難題卻來了,梅麗壓根就解不下來大便,大便全聚在肛門內硬得像石子。趙蘭英就從醫生那裏要來小鑷子和棉簽,硬是一點點地將大便掏了出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梅麗就是靠母親才“掏”出大便的。
有一次,從醫生和媽媽的對話中,梅麗感到了自己傷勢的嚴重,就再也沉不住氣了,纏著媽媽給她買了一個鏡子,說是想看看自己的容貌。可憐的媽媽再也忍不住了,失聲地哭了起來,“梅麗,不是媽不給你買,媽是怕你看過之後受不了啊。孩子,咱不照鏡子了行嗎?”“不行!”梅麗憤怒地喊了起來。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梅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我不是人啦,媽!——”梅麗扔掉鏡子放聲痛哭起來。她感到活不下去了,她想到了自殺,可是此時她連自殺的能力都沒有了,從**爬不起來,該怎麽去死啊?於是,她拒絕再吞咽任何食物和藥片,媽媽痛苦地對她說:“你真想死,就去死吧,你不活了,我也不活了,媽媽每天都這樣看著你,還沒想到死,你在媽心目中,仍然像以前那樣漂亮。”趙蘭英抹了抹眼淚又說:“媽媽照料你,比生養個孩子都難,這麽難,媽都能挺著,你為什麽不能挺呢?媽可是把你三姊妹看得比命還重啊!”
1992年6月24日,因南方醫院多次提出不再對病人進行治療,梅麗幾乎是被攆出了醫院。梅麗說起母親在南方醫院的各種艱難和遭遇時,便禁不住地淚水滂沱。
在南方醫院的整整42天,趙蘭英流幹了眼淚,磨破了嘴皮,給女兒當炊事員、采購員、掏糞工,她編給女兒的那些勸慰,真可謂是人間最動聽的絕唱,是一位母親最純粹最聖潔的心靈之音。趙蘭英的頭發變白了,以前的那個胖老婆子瘦成了“蘆柴棒”。
回到鄭州後,梅麗的病情多次惡化,由於沒有錢,趙蘭英隻好到處尋找偏方,盼望著能有奇跡出現。她按別人說的辦法買來蠍子、蜈蚣,和著雞蛋黃調成藥麵,敷在梅麗的身體上,奇跡果真出現了,梅麗身上的創傷麵在一天一天地結痂。
她又把梅麗用擔架抬到新鄭一農村醫院。這位大夫專治疑難雜症,可一見到梅麗那模樣,犯難了,隻是答應試試看。就這樣,趙蘭英陪著女兒在大夫家中一住就是一年,為了讓梅麗能夠坐起來,趙蘭英用繩子一頭套著梅麗的脖子,一頭套著自己的脖子,然後用手拉著床頭使勁兒地往前拉,試著讓梅麗坐起來。就這樣長期鍛煉,再加上藥物配合,又一個奇跡出現了,梅麗一點一點地坐了起來。“梅麗,光能坐起來還不行,媽陪你走路怎麽樣?”於是,趙蘭英為梅麗製定了行走計劃,每天早晨都把梅麗從**抱下來,拖著女兒讓她一點一點地往前挪。梅麗先是能挪幾步,接著能站穩,最後鬆開了母親的手,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步履蹣跚地前行,梅麗充滿著新鮮感和興奮:“媽,我能走路了!媽,你看我走路的姿勢好不好看!”“好看,真好看!”這一次,母女倆同時哭了,那哭聲絲絲縷縷地融進了各自的心田,有著說不盡道不完的淒楚與心酸。
一句啼血般的承諾——通過了這場人生劫難的磨礪,梅麗已經變得異常地堅強和樂觀了。她說:“雖然我已不是個正常的人,但如今卻啥都能做,是母親使我不得不選擇好好地活、耐心地活,這是我的責任。”
在母愛力量的感召下,梅麗一改消沉頹廢的思想,獲得了活下去的勇氣和信心。這位光是大手術做了12次,先後植皮手術做了14次的姑娘,在母愛的無限關懷下,開口向媽媽要來了紙和筆,她告訴母親:“我想寫字,我想把這雙斷手練得像常人那樣,以後也能幫你做些家務。”於是,趙蘭英就用紗布包住梅麗的五根斷指,一次次地去握,一次次地滑掉……剛能輕輕地寫字時,梅麗便不由自主地寫下了兩個字:“媽媽”!於是,在農村醫院的一年時間內,梅麗將大夫案頭的醫學書上的字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後來,她學會了織毛衣、掃地、提水、使用縫紉機,在二姐出嫁時,因沒錢買婚紗,她和媽媽親手為姐姐縫製了一襲婚紗。姐姐穿上梅麗用斷指縫出的婚紗時,真不知是高興還是酸楚。
梅麗的性格一天天地開朗起來,8年前燒傷時,她還是一個懵懵懂懂的少女,現在經過一場人生的磨難後,她成熟了,堅強了,雖然已不再擁有健全的肢體,卻擁有一顆健康的心靈,她還勇敢地受聘於一家公司,做起了電視監測員,每月薪水380元錢。翻看她做的監測記錄時,我們的心被強烈的震撼了,整潔有序的表格,工工整整的字體,誰能想到這是出自於一個斷指的殘疾人之手呢?
梅麗還拿出她織的毛衣給我們看,她指著媽媽身上穿的毛衣對筆者說:“你瞧,這就是我親手織的。”
梅麗邊流淚邊微笑著對我們說:“你們想想,媽媽為了我付出那麽大的代價,我還有什麽權利去輕生呢?是媽媽讓我不得不選擇堅強,就是為了媽媽,為了責任,我一定要好好地活著!”
一些不得不說的話——當某種感情到了極致之後,就會歸於平淡。母親趙蘭英的愛就如此,而惟其平淡方顯真情。在采訪時,這位矮小的母親始終平靜地坐在女兒身邊,她極少說話,可內心深處的傷痛,卻明顯地寫在了她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她坐在那裏,像一位哲人,又像一位天然的賢者。我們為這位母親的平靜從容而心懷崇敬之情。在她那樸實無華的外表下卻深藏著一顆博大無私的心,足令高山仰止、江河動容。這位老人的心靈,其實早已失去了灼痛的熱度,她這份對女兒的愛,已到了極致,到了頂峰,應該說,這是一種歸於平淡之後的壯美與沉重。
蝴蝶和故鄉
陳玉軍
故鄉也變得遙遠了。童年的故鄉卻在夢中輾過千百回。
門前的柿樹也許早已不在了。陽光下輕輕搖著豐碩的綠葉和滿樹金黃柿子的情景卻隻能像憧憬一樣在夢中悄悄出現。憧憬像河流。故鄉便是河流的全部內涵,無論何時何地伴著我們鮮紅的血液奔流不息。
童年的往事,時常像透過樹梢零碎的陽光,斑駁地撒在早已是滿目滄桑的心田。記憶的柵欄在夜闌深處悄悄打開,滿園的花木閃爍著年代久遠的朦朧的光,風清晰地吹著,夾雜著陳年老酒般甘醇而美麗的氣息。紡織娘在梔子花肥厚的綠葉下睡了,秋蟲則在牆角的那堆花從中休息了。沒有人聽到鮮花綻開的聲響,而今夜,那聲響卻越過千山萬水,在夜半時分、鳥雀南飛的時刻,伴著櫻紅悄悄歌唱了……
有著殘垣斷壁的嬸嬸家的庭院裏,種著些許果樹和雜亂無章的花草。枝葉繁茂的果樹在五月鮮花盛開的陽光下,沉痛般搖晃著,低矮的灌木叢旁開滿黃的、藍的無名小花。嬸嬸蒼白而疲倦的臉像蒙著淡淡雲彩不能朗照的彎月,在薄薄的紗窗後忽隱忽現,不時便有暗香從陰暗潮濕的房間裏抖動著的窗簾下飄出來。六歲的得了絕症的慧表妹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悄無聲息地站在那株梨樹下,四周一片寂靜。
忽然,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翩翩地從牆外小巷裏飛了進來,五彩的翅膀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粼粼波光,庭院的樹木上時時落下它不斷變化的細小的影子。憂傷似一陣風從慧表妹童稚的黑眸中流露出來,卻又同時流淌著一絲不為人知的隱蔽微妙的歡樂。她寂寞地站在那裏,憂傷地凝神靜聽著蝴蝶優雅飛舞時發出的微徽震顫的聲音,如癡如醉……五月絢麗的陽光像濾過似地灑在她身上,單薄似紙的羸弱的身軀因激動而歡悅地震顫著,盈滿淚水的眼眶潮濕得如同霧氣迷蒙的鏡麵,沒有一絲血色的稚嫩的臉頰泛起了薄雲般的潮紅。也許在她幼小的心靈裏,這隻蝴蝶仿佛是另一個塵世的不可預知的征兆,她等待它已經很久很久了。她早已經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生命的短暫而多情。而在另一個不可預知的塵世上,生命是美麗的。
她嘴角隱含著微笑,用一種獨特的眼神向空中凝望,神采飛揚。快樂再一次無聲無息地降臨她的心上。不知不覺在無意識中,漸漸地她變輕了,恍惚中她感覺到了飛翔的快樂。一切恍如在夢中。
慧表妹第二天就走了,似一朵白雲悄悄地飄走了。
那年冬天的一個深夜裏,有著殘垣斷壁的庭院裏的一株粉紅月季,忽然開了一朵鮮紅似血的花,纖細的枝莖支撐著輕輕顫抖、微微變化著的花朵,在白茫茫的雪地裏孤獨豔麗地開著。凜冽的寒風中,我恍惚聞到蝴蝶飛舞時浮動的暗香,也聽到了鮮花綻放時美妙的聲響。
冬天很快過去了,殘雪也消融得無影無蹤。嬸嬸家陰暗的黑屋子顯得更加潮濕黑暗。黑屋子裏時常傳出嗚咽似二胡的抑鬱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在星光燦爛、繁星滿天的夏夜,那嗚咽聲總會穿過柿樹,翻過殘牆,從小巷裏急速而過,似一陣煙飄到我所住的小屋子裏。
流水似的月光靜靜地從窗口瀉進來,床前灑滿楝樹枝葉稀疏的斑影,遠處的風也停止了喧嘩。黑暗中慧表妹便端坐在心靈靠近純潔的最真實的地方,四周一片靜謐。表妹似一幀邊界模糊的發黃的照片遠遠地幽幽地望著我。憂鬱的黑眸似千萬年不見一絲陽光的深潭,憂傷地凝視著我那尚年幼的心靈。五月的風溫和地吹拂著她,那件單薄的襯衫像飄零的樹葉忽閃忽閃,滿懷無限憐愛的目光灑滿整個房間,暗暗湧動的暗香似朦朧的月色緩緩飄散開來。恍惚中我眯著眼,悄悄窺視著她。慧表妹的長發依然烏黑光澤,雪白的雙手交叉地疊在膝蓋上,凝脂似的皮膚在夜色裏泛著螢光。我靜靜地躺著,悄悄地心語著,同時溫馨地浸透在慧表妹無限綿長的目光中……
窸窸窣窣從庭堂傳來母親腳步聲,油燈昏黃的亮光從門縫鑽了進來,先似一根銀線後來隨著腳步聲的漸近,逐漸緩緩向左右移動開來。門“吱”的一聲開了,母親拖著搖曳的影子進門了。我睜開了雙眼,慧表妹似池塘蓮花上的露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既悔又怨地看著母親,眼中溢滿了傷心的淚水。
鄉村的夏夜是多情的。涼爽的風一望無際地吹拂著,田野的芬芳隨著和風拂麵而來。母親和父親經過一天的繁重的勞動後,安歇了。聽著“天上亮晶晶,地上撒麻蔭,麻蔭角角開,把妹妹帶過來……”的童謠,我悄悄披衣下床。打開房門,穿過天井、庭堂,來到了屋外。小夥伴們在那棵有個幾十年樹齡的大柿樹下歡快地唱著跳著。銀盤似的滿月掛在高高的樹梢上,把小夥伴們的影子拉得有時短有時長,柿樹繁盛的大葉子上都渡滿了銀光。沒有看到美麗的慧表妹,也沒有看到曼舞的蝴蝶。蔚藍如海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但我知道天邊最亮的那顆星,便是慧表妹那雙憂傷綿長的眼睛。
那夜,月華似水般陰涼而美麗。
嬸嬸蒼白的臉更加蒼白。舅爹和舅奶奶的歎息聲也變得似歲月般綿長。隻有院外那棵老柿樹依舊一樣繁榮茂盛。
媽媽做的布鞋
李秀紅
我去過五十多個國家,不管走到哪裏,行李箱裏總裝著媽媽做的布鞋。工作十多年,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在國外,辦公室裏總放著一雙媽媽做的布鞋。我愛穿媽媽做的布鞋。
小時候,家裏很窮。穿衣服,常常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這似乎還不夠,穿到破得不能再穿的時候,還要讓它再發揮一下“餘熱”——做布鞋。平常,一家人衣服穿破了,媽媽就把它們洗淨晾幹保存起來。
到了冬季農閑,媽媽坐在家門口,一邊曬太陽,一邊拆衣服。她順著衣縫把舊衣服一一拆開,剪成一塊塊布料,碼平疊好。然後是漿鞋料。漿鞋料比拆衣服講究,新一些的和舊一些的布料要錯開,厚一些的和薄一些的要均勻,再用麵粉做成漿糊把它們一塊一塊地粘起來,粘成約四分之一厘米厚的鞋料,晾幹後,鞋料按腳的大小剪開,三層鞋料疊在一起,用新的白布圍成一圈縫上,成了鞋坯。
納鞋底是一項十分細致也十分累人的活兒。農村的媳婦講究鞋底要納得細,細才經穿;還要納得整齊,整齊才好看。媽媽總要用一塊布包著鞋底納,千方百計不把鞋兩側的白布弄髒。一針一針地納,一線一線地穿,真是千針萬線才能納成一雙鞋底。每當媽媽納鞋底時,我總要問有沒有給我做的。媽媽總是說,沒誰的都可以,就是不能沒有兒子的。
納鞋底的時間長了,手指會酸痛,眼睛會發花。有時媽媽手指麻木了,一不小心就會紮著手指。看到媽媽流著血的手指,我很心疼,便安慰媽媽道:“等我長大了,掙錢買鞋穿,你就不用吃這份苦了。”媽媽似乎不太相信,笑著說:“等你長大了,要是娶的媳婦能給你做鞋,我就省心了。”媽媽就是這樣納著納著,看著太陽從東邊轉到西邊,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等我十五六歲時,媽媽的眼睛沒有以前那麽好了,納鞋底穿線時常看不清針眼。看到我在身旁,便叫我給她穿線。這時,媽媽就會說:“要是有個東西能幫著穿線就好了。”媽媽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上。1996年我去日本大阪參加國際會議,在飯店見到一種穿針器,很方便:隻要把細細的鋼線圈穿過針眼,再把線放進鋼線圈抽出來就行了。我高興壞了,找服務小姐要買一包。她大惑不解,問我是不是做生意的。我告訴她,自己的母親做鞋看不清穿線。她很是感動,硬是送給我一小盒這種穿針器。據說,媽媽在老家收到我從北京寄回的穿針器時特別高興,逢人就說兒子懂事。而我則更多的是了卻了一個多年的心願。我穿著媽媽做的布鞋一天天長大。當我看到周圍的同學穿著鋥亮的皮鞋挺著胸從身邊走過時,雖有一絲羨慕,但並不自卑,因為穿著媽媽做的布鞋,我走到哪裏,都有一種自信和上進的力量。
我長大了,能掙錢養家,想買什麽鞋穿,就可以買什麽鞋,但我沒有改變愛穿媽媽做的布鞋的習慣。除了參加正式活動,我一般都穿布鞋。
媽媽的眼睛越來越不如過去了,她怕將來看不見給我做鞋,趕著給我做了好幾雙,留著我以後穿。每當我拿起那一雙雙千針萬線做成的布鞋,心情都久久不能平靜。有一次,我回老家探親,忽然注意到媽媽總穿著膠鞋,很是不解。我問她為什麽不穿布鞋,她說,布鞋穿起來是舒服,但做起來太麻煩,現在眼睛不好使,不怎麽做鞋了;膠鞋雖穿起來不舒服,但便宜,也經穿。我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媽媽似乎覺得還沒有盡完自己的義務。我結婚後,她總是盼著早一天抱上孫子,但又不願跟我直說,而是在我回老家探親時,在一旁嘮叨:前些天我不忙,做了幾雙小孩鞋,現在商店買的膠鞋小孩穿不舒服。說著,拿出五六雙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布鞋給我看。可我回去一次,讓她失望一次。一天,媽媽甚至問我,是不是要把那些鞋送給鄰居家?後來妻子懷孕後,媽媽一得到消息就寄來一包小布鞋。孩子出世後,媽媽來北京時打開包拿出的又是一捆小布鞋。現在,孩子在一天天地長大,布鞋仍會不時一雙雙寄來。
當然,我有一件事沒能讓母親如願,妻子從小在城裏長大,哪裏會做布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