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呂〕一枝花

祿山謀反

孔文卿

蒼煙擁劍門，老樹屯雲棧。西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①。近帝都景物凋殘，傷感起人愁歎。隻合在邊塞間，則見那白茫茫莎草連天，甚的是嬌滴滴鶯花過眼。

〔梁州〕不幸遣東歸薊北，更勝如西出陽關。看幾時捱徹②相思限?怕的是孤燈熒暗，殘月弓彎，戍樓人靜，梅帳更闌。思量玉砌雕闌③，消磨盡綠鬢朱顏④。再幾時、染濃香翡翠衾溫，迷醉魂芙蓉帳暖，解餘酲⑤荔枝漿⑥寒。這近間，敢病番，舊時的衣*頻頻攢⑦。瘦證候何經慣?那的是從來最稀罕，單出落著廢寢忘餐。

〔三煞〕動無喘息行無汗，坐也昏沉睡不安。兩行淚道漬成斑。每日家做伴的胡友胡兒，胡舞胡歌，胡吹胡彈。知他是甚風範?偏恁一曲霓裳寵玉環，羯鼓聲乾⑧。

〔二煞〕拚了教匆匆行色催征雁，止不過拍拍離愁滿戰鞍。驅兵早晚到驪山。若奪了娘娘，教唐天子登時兩分散，休想再能夠看一看。四件事分明緊調犯，勢到也怎摭攔?

〔尾聲〕把六宮心事分明的慢，將半紙音書黨閉的慳，教千裏途程阻隔的難。我因此上一點春心醞釀的反。

①西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出自唐賈島《憶江上吳處士》詩，上一句原作“秋風生渭水”，作者之所以把“秋”、“生”改為“西”、“吹”，是把時間往後移，賈島寫的是秋天之景與情，而安祿山麵對的是冬日之景與情。

②捱徹：受夠了。

③玉砌雕闌：白玉石的台階，浮雕的護闌，指代皇宮內苑。

④綠鬢朱顏：烏黑的頭發，紅潤的臉龐，表示青春的活力。這兩句是從李煜《虞美人》“雕闌玉砌應猶在，隻是朱顏改”句中化出來的。

⑤酲：過度的酒醉而至生病。“解餘酲”，消除隔夜的酒醉。

⑥荔枝漿：楊貴妃喜歡吃荔枝，唐明皇曾動用驛馬運送新鮮荔枝，杜牧《過華清宮》詩有“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之句，此處暗切此典故。

⑦衣*：衣服腋下的縫。 攢：聚攏，即把衣縫收小，使衣服改瘦。

⑧羯鼓聲乾：說法不一，主要是在“乾”字的理解上。如“乾”解作枯竭，引申為停止，那麽此句是羯鼓的聲響停歇了。如“乾”解作無緣無故，引申為自然，則應為“羯鼓聲是那麽自然、柔和。

這首套數，以安祿山的口吻表白造反的主導思想——“一點春心醞釀的反”作為主題，借曆史題材曲折委婉地表現了對異族入侵的嘲諷。

首曲〔一枝花〕從安祿山造反、兵逼長安之時寫起。開頭“蒼煙”兩句描寫四川的景色，暗示唐明皇已攜帶楊貴妃出逃。接著“西風”以下數句描繪長安一帶荒涼破敗的景象，再現了安史之亂給昔日繁華的京城帶來的巨大的災難。“西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兩句襲用賈島《憶江上吳處士》的詩句，點明安祿山謀反的時節。

〔梁州〕一曲采用層層鋪排的手法，依次描寫安祿山對外放當節度使的不滿、深夜相思失眠、昔日與楊貴妃的歡會、近日相思成疾、日近消瘦，充分表現了他對楊貴妃深切的懷念之情。〔三煞〕一曲緊承上文，繼續描寫安祿山得相思病的症狀。而在相思病的折磨下，安祿山竟對自己民族的朋友和藝術都產生了厭倦心理，反襯出他對楊貴妃的癡迷程度。〔二煞〕一曲寫安祿山起兵造反，著重展現了他欲奪楊貴妃的內心打算，刻畫出一幅不可一世、誌得意滿的驕傲神態。〔尾聲〕主要剖析安祿山造反的主導思想，也就是安祿山無法將思念楊貴妃的心理傳遞過去，思念之情在胸中劇烈地沸騰而無法遏製，揭示了“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戰爭根源。

這首散套，多用通俗之語為安祿山開脫立言，塑造了一個纏綿多情又蠻橫霸道的胡兒形象，充分鮮明地表現了主題。作者構思別致，有意避開了曆史事實，采用了藝術虛構的手法，渲染出安祿山的主觀心理，將戰爭的根源歸結為胡兒對漢女的思念與追索，委婉曲折地表達了對異族統治者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