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涉調〕哨遍
羊 訴 冤
曾瑞
十二宮分了巳未①，稟乾坤二氣成形質。顏色異種多般，本性善群獸難及。向塞北，李陵台畔，蘇武坡前，嚼臥夕陽外。趁滿目無窮草地，散一川平野，走四塞荒陂。馭車善致晉侯②歡，拂石能逃左慈危。舍命於家，就死成仁，殺身報國。
〔麽〕告朔何疑③，代釁鍾偏稱宣王意④。享天地濟民饑，據雲山水陸無敵。盡之矣。駝蹄熊掌，鹿脯獐犭巴，比我都無滋味。折莫⑤烹炮煮煎蒸炙，便鹽淹將卮⑥，醋拌糟⑦焙。肉麋肌*可為珍?蓴菜鱸魚有何奇?於四時中無不相宜。
〔耍孩兒〕從黑河⑧邊趕我到東吳⑨內，我也則望前程萬裏⑩。想道是物離鄉貴有些崢嶸，撞著個主人翁少東沒西。無料喂把腸胃都拋做糞，無水飲將脂膏盡化做尿。便似養虎豹牢監係，從朝至暮，坐守行隨（11）。
〔麽〕見一日八十番覷我膘脂，除我柯杖（12）外別有甚的?許下浙江等處惡神*（13），又請過在城新舊相知（14）。待賃與老火者殘歲裏呈高戲，要雇與小子弟新年中扮社直。窮養的無巴避（15）。待準折（16）舞裙歌扇，要打摸（17）暖帽春衣。
〔一煞〕把我蹄指甲要舒做晃窗，頭上角要鋸做解錐，瞅著頷下須緊要*撾筆（18）。待生*我毛裔鋪氈襪，待活剝我監兒踏*皮（19）。眼見的難回避。多應早晚，不保朝夕。
〔二〕火裏赤（20）磨了快刀，忙古歹（21）燒下熱水。若客都來抵九千鴻門會。先許下神鬼*（22）了前膊，再請下相知揣了後腿，圍我在垓心內。便休想一刀兩段，必然是萬剮淩遲。
〔尾〕我如今剌搭著兩個蔫耳朵，滴溜著一條粗硬腿。我便似蝙蝠臀內精精地，要祭賽的窮神下的嗬吃。
①十二宮分了巳未：十二宮，古人將想象中太陽周年運行的軌跡黃道分為十二段，段各有名，統稱十二宮。諸宮與十二地支逐一相配，再附會上十二生肖。鶉首宮配未，未屬羊，所以說“十二宮分了巳未”。巳未，偏義在“未”。
②晉侯：這裏代指晉武帝，他在宮中常乘羊車，因羊性溫馴。
③告朔何疑：按《周禮》，諸侯每至月初，須以一羊祭祖廟而受朔政，稱告朔。魯自文公後不再告朔，而主管部門依舊供羊。子貢曾提出停供這虛應故事的羊，孔子則“愛其禮”而反對去羊。曲中“告朔何疑”即指孔子師徒的這一場討論，說明羊關係到國家禮儀之大體。
④代釁鍾偏稱宣王意：指古代新鑄鍾成即殺牲取血塗鍾孔隙以作祭祀，齊宣王曾用羊代牛釁鍾。羊“就死成仁”，成就了宣王見牛觳觫而不忍其死的仁義之名。
⑤折莫：意為不論、任憑。
⑥將卮：“醬漬”的音轉。
⑦糟：代指酒。
⑧黑河：古有二處，一為今內蒙古金河，一為今甘肅省甘州河，此泛指北地。
⑨東吳：泛指江南。
⑩前程萬裏：一語雙關，明寫征途之迢遙，暗喻理想之遠大。
（11）坐守行隨：逃亡是爭取自由的主要方式，因而主人對其防範甚嚴。
（12）柯杖：這裏喻指羊瘦骨嶙峋如幹柴棍。
（13）惡神祗：指斥羊主所諂事的諸上司俱為一丘之貉。
（14）新舊相知：乃主人結夥吃羊之同黨。其羊之所以即刻未殺，是因為主人要留待歲尾年頭租賃給扮戲的走高橇，抬社火，最後從羊身上撈一把。
（15）無巴避”乃元人習語，意為沒來由，無緣無故。
（16）準折：抵算、折合的意思。
（17）打摸：準備的意思。
（18）撾筆即抓筆，今毛筆之大者仍沿稱抓筆的稱謂。
（19）監兒：指肉皮。 *皮：製好壓光的皮張。
（20）火裏赤：指廚師。
（21）忙古歹：指小番，和上麵的“火裏赤”都是蒙古語。
（22）*：斬。
這首套數由七支令曲組成，采用第一人稱以羊訴冤的擬人手法，訴說羊的冤情，實際上是對元蒙統治者的血淚控訴。前麵幾支曲子主要介紹羊的德行，後麵主要講述了羊的悲慘遭遇。
第一支曲〔哨遍〕，概括了羊的優良稟性。“十二宮分了巳未，稟乾坤二氣成形質”兩句，說羊承陰陽二氣而生，在神聖的十二宮中占有一位，來曆不凡。“向塞北，李陵台畔，蘇武坡前，嚼臥夕陽外”四句為後麵“黑河邊”句埋下伏筆，也指出羊的出身籍貫。接下來“趁滿目”三句與“據雲山”一句相呼應，寫出了羊數之多。“馭車”一句又呼應了前麵的“本性善”。曲子又借曆史上羊的典故，讚賞了羊能急人之難，救人於困的高風亮節。最後“舍命”三句再次給羊高度的評價，既照應了“蘇武坡前”，推崇其品質，又總領全篇，和後麵的羊之冤形成鮮明的對比。
第二支曲〔麽〕稱道羊的美德和為國為民的無私奉獻精神，表明了羊是關係到國家禮儀之大體的。從古至今，羊曆盡艱辛，為國家百姓作出了極大的貢獻，是國計民生所不可或缺的，它隻顧奉獻，不求索取。
第三支曲〔耍孩兒〕發生了轉折，開始敘述羊的不幸命運。曆史上屢建功勳的羊從北方被趕到南方後，倍受饑渴和監禁之苦。“從黑河邊趕我到東吳內”，最初羊離開故土的時候，還希望能大顯身手，繼續有所作為，從此改變自己的命運。沒料到，“撞著個主人翁少東沒西”，希望化為泡影。富有的主人翁吝嗇凶狠，不給飲食。羊沒有吃的，腸胃都是空的，瘦骨嶙峋，苟延殘喘。都已經如此悲慘，主人還要“坐守行隨”，牢牢監守著，生怕它們逃走。
第四支曲〔麽〕，寫羊受盡主人翁的算計剝削。自己已經形容枯槁了，主人還是頻頻“覷我膘脂”，暗藏殺機。可是，既無料喂又無水喝，羊已經瘦骨嶙峋如幹柴棍。“許下”二句示宰羊日期已定。但羊之所以還沒有馬上被殺掉，是因為主人要留待歲末年頭租賃給扮戲的，最後再從羊身上撈一把。
第五支曲〔一煞〕，寫羊的性命危在旦夕，隨時都可能被宰割。主人陰狠刻薄，不僅打算生扯羊毛，活剝羊皮，鋸角作錐，還要取下羊蹄展平做窗欞的裝飾，羊頷下須剛柔適度，製為大號抓筆。這比剝皮抽筋、敲骨吸髓更慘無人道。這裏也從側麵透露出羊的一身全是寶，對人類的貢獻是巨大的。
第六支曲〔二〕，敘述了羊被宰殺肢解的慘狀。“若客都來抵九千鴻門會”，一語雙關，不僅寫來吃羊的人數之多，也借“鴻門宴”的典故表現了主人的險惡用心。“圍我在垓心內”，以項羽被圍垓下的典故進一步描繪劊子手人數之多和自己的孤立無助，氣勢逼人。結尾二句更為悲慘，“萬剮淩遲”表現對儈子手殘暴的強烈憤慨，更加突出了羊的悲慘命運。
第七支曲〔尾〕是羊在慘死時無處伸冤的悲鳴。由於長期受到虐待折磨，忍饑渴，羊早已是兩耳下垂，僵腿殘肢，肉盡皮幹了！結尾具有強烈的藝術震撼力，突出了主題。
本套曲采取第一人稱擬人化的手法，借物喻人，將感情寓於敘事之中。作者緊緊抓住羊的特性，將羊塑造成一個可敬可愛、可憐可歎的豐滿藝術形象，取得了強烈的藝術效果。
〔商調〕集賢賓
宮詞①
曾瑞
悶登樓倚闌幹看暮景，天闊水雲平。浸池麵樓台倒影，書雲箋②雁字斜橫。衰柳拂月戶雲窗，殘荷臨水閣涼亭。景淒涼助人愁越逞③，下妝樓④步月空庭。鳥驚環佩響，鶴吹鐸鈴鳴。
〔逍遙樂〕對景如青鸞舞鏡，天隔羊車⑤，人囚鳳城⑥。好姻緣辜負了今生，痛傷悲雨淚如傾，心如醉滿懷何日醒?西風傳玉漏丁寧⑦。恰過半夜，勝似三秋，才交四更。
〔金菊香〕秋蟲夜語不堪聽，啼樹宮鴉不住聲。入孤幃強眠尋夢境，被相思鬼綽了魂靈，縱有夢也難成。
〔醋葫蘆〕睡不著，坐不寧，又不疼不痛病縈縈⑧。待不思量霎兒心未肯⑨，沒亂⑩到更闌人靜。
〔高平煞〕照愁人殘蠟碧熒熒，沉水香消金獸鼎（11）。敗葉走庭除，修竹掃蒼楹（12）。唱道是人和悶可難爭（13），則我瘦身軀怎敢共愁腸競（14）?傷心情脈脈，病體困騰騰。畫屋（15）風輕，翠被寒增，也溫不過早來襪兒冷。
〔尾〕睡魔盼不來，丫環叫不應，香消燭滅冷清清。唯嫦娥與人無世情，可憐咱孤另（16）。透疏簾斜照月偏明。
①宮詞：本詩題名、以帝王宮中瑣事為題材或寫宮女的抑鬱愁怨，後者也稱宮怨。唐詩中宮詞宮怨很多，宋詞元曲中則很少。本曲填補了散曲這類題材的空缺，思想和藝術方麵也都很有特色。
②書雲箋：以雲天作為書箋。
③越逞：更加厲害。
④妝樓：此處指女子的住處。
⑤羊車：羊拉的車。《晉書·胡貴嬪傳》記載，晉武帝“常乘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寢”。因此此處指皇帝坐的車。
⑥鳳城：此處指京城。
⑦玉漏：飾有玉器的計時器。丁寧：水珠滴答的聲音。
⑧病縈縈：被病纏繞。
⑨待不思量霎兒心未肯：想要不去思量，卻一會兒也辦不到。
⑩沒亂：心情煩亂。
（11）沉水香消金獸鼎：沉香將在獸形銅鼎內燃盡。沉水香，又名沉木香，是一種香木，放入水中則沉，故名。金獸鼎，獸形的銅鼎。
（12）修竹：長竹，此處指竹製的掃帚。 蒼楹：深綠色的堂屋前部的柱子，此處指堂前院落。
（13）唱道是人和悶可難爭：真正是人和愁難以抗爭。唱道是，真正是。
（14）則我瘦身軀怎敢共愁腸競：我這樣瘦弱的身軀怎麽能與愁腸相競爭。
（15）畫屋：繪有彩飾的屋。
（16）孤另：即孤伶，孤苦伶仃。
這是一篇描寫宮怨的套數，刻畫了一個被冷落的妃嬪的精神痛苦，真實反映了封建時代宮中婦女的不幸命運，從而揭露了封建製度戕害人的本質。
第一支曲描寫寫女主人公日暮登樓，結果觸景傷情。開篇一個“悶”字，點明了登樓的原由，也為全曲奠定了感情基調。登樓所見，無論是天闊雲展，雁行橫空的淒清遠景，還是衰柳拂窗、殘荷臨閣的凋零近景，都不能派遣女主人公心中的愁悶，反而觸景傷懷，撩起新愁。本曲初步概括了女主人公內心愁悶的沉重與難以排解，景物描寫形象鮮明，情景交融，委婉含蓄地表現了情感的變化。
第二曲〔逍遙樂〕以下三曲，描寫女主人公百感交集、徹夜難眠的情景。麵對暮景，女主人公感懷現實：自己就像鸞鳥失去伴侶和自由後對鏡悲鳴一樣，與皇帝如隔天淵；如今已失寵了，但仍困深宮，無異於在囚籠；追憶過去，也曾有過傾心相許的情郎，但是殘酷的現實改變了她的命運，隻留下“好姻緣辜負了今生”的深長悲歎與怨怒，血淚交迸。相思之情刻骨銘心，因此深感長夜漫漫，度日如年。〔金菊香〕一曲以景托情，心靈已不堪重負，耳際又傳來蟲鳴與鴉啼，使之更感受到環境的淒清寂寞，相思之情也越來越濃烈，折磨得她心緒不寧，難以入夢。〔醋葫蘆〕一曲具體描述她坐臥不寧，心緒煩亂的情景。
最後兩支曲子描寫曙色降臨時女主人公的無可奈何、強遣愁腸。〔高平煞〕一曲以景襯情：蠟燭將殘、沉香焚盡，而庭院裏落葉滿地、竹枝掃樓，秋風的蕭颯使她的愁情不絕如縷。但是人實在難與愁悶抗衡，更何況自己本來瘦弱，結果弄得身心交病，弱不禁風，隻能自己排解。最後一曲〔尾〕，寫她孤獨對著西斜的殘月，仿佛是嫦娥仙子同情她的寂寞孤零，特意將月光投向她。這種求自我安慰的心理更加強烈地反襯出她現實中的寂寞，預示著殘月消失以後，她又將陷入更為深重的失望和痛苦之中。
本曲運用情景交融的手法，選取了一個令人無比傷悲的暮秋之夜，以此強化了宮女命運的悲苦，達到了良好的烘托效果。曲子時間線索清晰，脈絡分明，尤其是對於人物內心世界的描寫，更是細致入微，令人歎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