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調〕行香子
癡迷
朱庭玉
既不知心①,便不知音②,既知音豈不知心。文君有意,司馬調琴③。想從初,思已往,怨而今。
〔撥不斷〕淚淋淋,濕離襟。近來憔悴都因您,可是④相思況味深。自西風吹斷回文錦⑤,瘦來直恁。
〔天仙令〕特然地⑥,這幾日越昏沉。鬼病難捱,情懷不禁,自恨咱家,無分消任,天長地久爭奈何,虛度光陰。
〔離亭宴帶歇指煞〕情知的不是娘拘禁,度量來非為人讒譖⑦,再審小冤家,不道人圖甚。饑不忺進飲食,臥不能安床枕,豈止道忘餐廢寢,鬢發已成潘,形骸俏如沈⑧。
①知心:思想情感完全相通,能夠二心相印。
②知音:有共同的語言,共同的愛好和共同的情趣。
③文君有意,司馬調琴:引用漢代才女卓文君與文壇名人司馬相如的典故。
④可是:作“卻是”講,在句子中表示轉折的意思。
⑤回文錦:指織有回文詩句的錦綢。東晉才女蘇若蘭嫁夫竇滔,十分和諧美滿,但竇滔後來又另有新歡,長期不歸;若蘭悔恨悲傷,因織五彩錦作《回文璿璣圖詩》贈之,計八百餘言,縱橫反複、顛倒上下皆成詩句,文詞淒惋,竇滔為之感動,遂又和好如初。
⑥特然地:突然間。
⑦讒譖:讒言,壞話。
⑧鬢發已成潘,形骸俏如沈:“潘鬢”、“沈腰”兩個代語,前者典出晉潘嶽《秋興賦》序“餘春秋三十有二,始見二毛”,後因以“潘鬢”代指未到中年而鬢發即白;後者典出南朝梁沈約《與徐勉書》:“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以此推算,豈能支久?”言因多病而腰圍日漸減損,後因以“沈腰”作身體瘦損的通稱。
這篇套數抒寫了一癡情女子被負心人拋棄後,悔恨交織、卻又抑製不住相思之情的複雜心情,全曲充滿著一種自怨自歎,癡迷哀婉的曲調。
首曲〔行香子〕可以看作是全篇的引子,委婉地概括出了女主人公遭遇的情變。開頭三句“既不知心,便不知音,既知音豈不知心”,意思是說,既然不了解對方的心,也就談不上是知音;既然相互引為知音,怎麽能不了解對方的心?曲子開篇頗富哲理,女主人公痛苦地總結了自己的這段情感經曆,她以為當初與心上人互為知音,傾心相愛,實際上卻並不知心。“文君有意,司馬調琴”兩句,引用漢代才女卓文君與文壇名人司馬相如的愛情故事,來證明“既知音豈不知心”這個論斷的正確性。卓文君與司馬相如二人就是通過琴聲傳遞愛情,由知音而知心,結為百年之好。這就勾起了她“想從初,思已往,怨而今”的感慨。回想當初歡樂恩愛的日子,看著現在這種孤寂冷漠、被拋棄的情形,不禁怨恨交加。
第二曲〔撥不斷〕,女主人公直接抒發內心的苦悶,怨恨與思念交織,情感複雜。女主人公為負心漢傷心流淚,容顏憔悴,可是相思的情味卻愈來愈重。本來還抱有複合的願望,可是當所有希望全部落空之後,她的身體就消瘦成現在這個樣子。作者引用了“回文錦”的典故,說其被無情的“西風吹斷”,委婉地道出了女主人公與負心人破鏡重圓的希望破滅,語言生動凝練。
第三曲〔天仙令〕進一步描寫女主人公的癡怨之態,抒發怨情。前四句是進一步描寫曲中人的癡迷之態。“特然地,這幾日越昏沉。鬼病難捱,情懷不禁”,意思是說,突然間,這幾天過得更加渾渾噩噩,好像病魔纏身,對他的恨越深,對他的愛也就更深一層,不能自拔。接下來“自恨咱家,無分消任,天長地久爭奈何,虛度光陰”四句,抒發了無盡的哀怨。不怨天尤人,隻怨自己沒有福分享受歡樂,今後漫長的歲月可怎麽過?隻能苟延殘喘,虛度年華了。女主人公自怨自歎,曲調哀怨纏綿。
結曲〔離亭宴帶歇指煞〕也是渲染了女主人公的癡怨之態。前四句“情知的不是娘拘禁,度量來非為人讒譖,再審小冤家,不道人圖甚”,女主人公像是喃喃自語,問以前的情郎負心的原因。意思是說,明明知道不是你的娘親拘禁你,不讓你來找我,仔細想想也不是什麽人向你說了我的讒言,你才把我拋棄,一定要再仔細審問我的小冤家,不知你這樣薄情到底圖的是什麽。下麵五句“饑不忺進飲食,臥不能安床枕,豈止道忘餐廢寢,鬢發已成潘,形骸俏如沈”,轉入自歎自憐。餓了也不想吃,渴了也不想喝,睡下來不能成眠,於是輾轉反側;又豈止是不吃不喝不睡覺,可憐年紀輕輕的我,兩鬢已出現銀絲,身體也愈加瘦削。全曲至此嘎然而止,意猶未盡,引發讀者的同情和憐憫。
這篇套數善用典故,語言洗練生動,有簡有繁,雅俗共賞,以女主人公的善良、多情、柔弱,襯托出負心男子的輕薄、殘忍、冷漠,達到了良好的藝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