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循循善誘
伊克山走進氈房,看見祖孫二人在聊天,本不想打擾他們,卻被顧曜運叫住了。
“伊克山,你有沒有想過學習玉雕?撿玉挺有意思的,但是琢玉更有意思。要不要試試?”
“顧爺爺,我自己搗鼓過雕刻,就是成品不太好看。我想過學習玉雕,但是這太難了,我覺得還是撿玉容易些。”
“伊克山,萬事開頭難,玉雕這門手藝一上手了就容易了。你如果想要係統性學習玉雕,我和喜寶都可以教你。要不要試試?”
喜寶噗嗤一笑:“爺爺,您的職業病又犯了,怎麽一見到年輕人,就想拉人家學玉雕。”
“哈哈,這是老毛病了,爺爺看見一些有天賦的年輕人,就想領進門學習玉雕。爺爺啊,想著把玉雕的接力棒都傳給你們年輕人。爺爺這輩人越來越少了,以後中國的玉雕事業就靠你們年輕人了。”
“爺爺,您還春秋鼎盛,一點兒都不老。”
“你這孩子,瞎比喻,爺爺都大半截入土了.......伊克山,真不想學習玉雕嗎?”
喜寶以為伊克山沒當真,沒想到伊克山卻認真起來。
“我們這有人去學過玉雕,有男有女,但是沒幾天就跑回來了。”
“一定是嫌苦嫌累,對吧?”
“對對對,我聽他們說都覺得玉雕這門手藝挺苦的。我看見喜寶的長相,再看看她的手,根本不像是同一個人的。”
喜寶眉頭微微一蹙:“你覺得我的手很醜?你的也沒多好看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每一行都挺不容易的。喜寶,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喜寶噗嗤一笑,“逗你玩的,別這麽當真。”
顧曜運看著伊克山,眼神裏麵似乎洞察出小夥子內心是不排斥玉雕的。
“伊克山,爺爺跟你聊聊我當學徒的那些年吧!我剛開始學的時候,三五年都是起步學習階段。我的師傅罵人很難聽,但是我們都得忍著。忍不了的都改行了,那麽多學生當中,最後就留下了我一個。哈哈,學習手藝嘛,哪有不挨罵的。你知道學習玉雕,哪一步最苦嗎?”
伊克山搖搖頭,不入一行,根本不知道其中的酸甜苦辣。
“老爺子,我知道學理發很苦,第一步就是洗頭,學徒要洗好幾年頭。手上都裂口子了,客人進來了還是照樣洗。傷口好了又裂開,裂開了慢慢愈合遇到水和各種化學染發劑,又裂了。”
“差不多,學徒都是苦的。喜寶,你跟伊克山講講,咱們這一行,切料子的苦與樂。”
提起學習玉雕的苦,喜寶是最有發言權的。
“首先,切料子這事兒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你得一直泡在水裏,冬天的時候水冰涼冰涼的,手上長凍瘡是常有的事情。切料子的聲音還特別吵,切久了晚上睡覺耳朵裏總是嘰嘰嘰嘰地響,有陣子我聽到切料子的聲音就頭疼,非得塞耳塞不可。”
“小料子還好說,大料子我們女生根本拿不動。我切過最大的料子有二十斤重,雙手端住保持不動,隻能隨著料子往上抬。那麽大的料子沒有半小時切不出來,胳膊酸得你懂的那種感覺,真的太痛苦了。有時候機器都被卡停了,料子飛出去也是常事。小料子飛出去的頻率更高,像個炮彈一樣飛到牆上,再彈射到背後牆上。”
“再跟你說說,切到手的風險。料子快切開的時候是最容易切到手的時候,學玉雕的沒有敢說自己沒被切過手的。打孔也是個技術活兒,打通的那瞬間,沒操作好,鋼針直接打到手指頭上。每次打孔我都緊張得不行,腎上腺激素飆升。現在超級討厭打孔,尤其是穿孔。”
“做大件的浮雕,用橫機就得雙手端著。”
“喜寶,橫機是啥子嘛?”
“橫機是玉雕中常用的設備之一,主要用於出坯切割等粗重工作。橫機是從傳統設備水凳演變而來的,以電力驅動代替傳統的腳蹬手磨,大大提高了琢玉者的效率。喜寶,你繼續說。”
“嗯,我端過最大的家夥,家裏用的茶托盤那麽大,厚六七公分,每天端著八小時起步,一個多星期下來,我練出了麒麟臂。你看看,我雖然很瘦,但一直都有麒麟臂。經常久坐在那邊玉雕,肚子和腰特別容易長肉,我減肥比一般人難多了。伊克山,給你欣賞一下我的麒麟臂。”
喜寶二話不說擼起袖子,露出了白皙的手臂。
伊克山根本形容不出來,喜寶的手臂有多美。他沒有半點非分之想,但卻按壓不住心口在撲通撲通狂跳。
第二天白天,伊克山帶著喜寶去趕巴紮了。
巴哈爾迪力吃完早飯就出去放牧了,卡合熱曼蹲在氈房門口擇菜,鍋裏燉著羊肉,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和羊膻味混在一起,彌漫在整個氈房裏。
顧曜運盤腿坐在氈毯上,看著這個忙碌的女人。她的圍裙上沾著麵粉,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銀絲在耳畔晃動。
看見顧曜運醒了,卡合熱曼放下手中的菜,“老爺子,我給您倒茶。”
“卡合熱曼,謝謝你,這陣子太麻煩你了。”
“不客氣,您和伊克山有緣分,您來到我們家,就是我們的客人。”
“伊克山很懂事。也很優秀,你把孩子培養得很好。”
“馬馬虎虎吧,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伊克山小時候調皮特別調皮,不愛上學。”
“跟那個阿依別克一模一樣?”
“差不多,半斤八兩。他們姐弟倆都沒怎麽讀過書,但我這兩個孩子都是聰明孩子。伊克山對撿玉很有興趣,維達娜騎馬很厲害。”
“維達娜不住在家裏,她和她阿爸斷絕關係了!”
“為什麽?”
“過去的一些事了,維達娜應該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阿爸了。這話說來話長,當初她愛上了一個漢族小夥子,巴哈爾迪力不同意她遠嫁到江蘇。”
“然後呢?”
“巴哈爾迪力棒打鴛鴦,親手拆散了他們。如果當初他不反對,那個漢族小夥子可能就不會死。維達娜打電話要跟他分手,男孩子聽到消息就趕了過來,路上出了一場車禍。”
羊肉湯的蒸汽在氈房裏彌漫,卡合熱曼的眼睛有些濕潤。
“那個小夥子出事當晚,我的維達娜哭得撕心裂肺。巴哈爾迪力一句道歉都沒有,一個人在氈房外抽著莫合煙。”
"我嫁給維達娜她爸的時候,才見過三次麵。第一次是相親,第二次是訂婚,第三次就是結婚。那會兒我覺得,女人嘛,不都是這樣過來的。更何況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雖然當時我已經有了喜歡的男人,但父母之命不敢違。”
顧曜運放下茶碗,氈房裏隻剩下羊肉湯翻滾的聲音。
“現在想想我這一輩子,有點兒白活了。每天就是圍著灶台轉,伺候公婆,照顧丈夫孩子。維達娜她爸總說,女人就該這樣。維達娜小時候跟我說,她以後要像雲一樣自由。如今,她終於做到了,她比我堅強。雖然她跟她爸決裂了,但我還是站在維達娜這邊。”
“維達娜考上了騎警,新疆塔城哈拉克姆邊境派出所的合同工。巴哈爾迪力不願意給我買手機,他控製欲很強。老先生,您願意把您手機借我用一下嗎?我想給我的女兒打個電話。”
“卡合熱曼,我包裏裏麵有兩部手機。我送給你一部,你自己偷偷藏好了,方便你跟你女兒聯係。”
“老爺子,我哪能白得您的東西。”
“我和喜寶住在這裏,不能白吃白喝白住。更何況,伊克山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應該報答你們。”
“老爺子,這部手機我先收下來,等我有錢了一定還給您。”
“真不用,我和喜寶住在這裏吃喝拉撒,已經影響到你們了。這是我的一片心意,希望你一定要收下。”
“不行,我不能白得您的東西,等我有錢了一定給您,我先給我女兒打個電話。”
卡合熱曼接過手機時,臉上的表情既激動又興奮。
這是她人生第一部手機,她的手觸摸著手機屏幕,模樣顯得笨拙而又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