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出東方

第6章 父權壓製

九月的南疆,最美的秋季。

塔克拉瑪幹沙漠的胡楊林開始變黃,位於庫車縣的天山神秘大峽穀,紅色的山岩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壯麗。

這樣的天氣適合徒步探險或是自駕遊。連接中國和巴基斯坦的喀刺昆侖公路,沿途風景壯麗,可以欣賞到雪山、湖泊、草原的美景。

伊克山早晨在氈房和父親大吵一架,為了與家中斷絕關係的阿姐。

“伊克山,你不要學你阿姐,阿爸就當沒有她這個女兒。”

“阿爸,阿姐失去了心愛的人,你一點兒都不覺得愧疚嗎?”

“那個人是自己出車禍死的,跟我有什麽關係?”

“如果那天那個人不急著來找阿姐,他就不會遇到那場車禍。阿爸,你的決定葬送了阿傑的幸福。我再說一遍,我不會娶麥娜沙為妻,我不願意和一個不愛的人生活一輩子。”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你與麥娜沙自小訂了娃娃親,男子漢大丈夫必須信守承諾。”

伊克山苦笑:“那是你和她阿爸之間的承諾,不是我和麥娜沙的承諾。”

“麥娜沙喜歡你,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她一心想要嫁給你。”

“那是她糊塗,分不清我們之間的感情根本不是愛情,而是一起長大的親情。”

說完,伊克山離開家中,騎著那匹自小一起長大,名為“花斑”的伊犁馬揚長而去。

此刻,伊克山白天在和田玉龍喀什河附近撿玉,意外撿到了一塊上好的金絲玉,心情一下子明朗了許多。

那塊金絲玉閃耀著獨特的金色光芒,宛如大地賜予的珍貴禮物,散發著獨特的魅力。

他立刻給收玉小哥打去電話,李斌是長期跟他合作收玉的內地人,說著一口流利的維吾爾族語言。

李斌接通電話,聲音爽朗熱情。“阿達西(朋友),撿到什麽寶貝了?”

“李哥,好消息,我發現了一塊上好的金絲玉,你要不要收回去?”

“要的,要的,我這會兒在於田縣,我給你發個視頻,你讓我看看那塊玉的成色如何。”

掛斷電話,兩人切換微信視頻通話模式。伊克山將那塊金絲玉對著攝像頭,“李哥,你看,這塊金絲玉簡直無可挑剔,百年難遇。”

李斌一眼看出這是一塊上等的金絲玉,但百年難遇著實說得太誇張了,不過確實好幾年沒有遇到這麽品質高的金絲玉。

“伊克山,你這塊籽料不錯,顏色很潤,幾乎沒什麽雜質。我誠心收,你誠心賣不?”

“阿達西,我們都是老朋友了,我給你一個一口價。”伊克山對著手機做了一個手勢。

李斌見狀,微微蹙眉:“伊克山,這個價格太高了嘛,再便宜一點我就收。”

兩人議價了半天,最終伊克山答應將那塊玉賣給李斌。李斌是他信得過的收玉小哥,這兩年兩人合作,伊克山的小金庫都充裕了不少。

半晌之後,伊克山將玉石小心翼翼放在自己的包裏,一路策馬揚鞭趕路回到家中,卻聽見父親在屋裏數落姐姐維達娜。

“你翅膀長硬了,有本事你就別回來!”

女人清冷倔強的聲音傳出氈房:“我不是回來看你的,我是回來看望阿媽的。阿媽,這部手機是我發工資給你買的,以後你就有手機跟我打電話了。”

伊克山站在氈房外麵,聽見一聲巨響,貌似是父親將手機摔在地上。

“卡合熱曼,我說過了,你要用手機可以跟我和伊克山拿,但是不可以擁有自己的手機。這是規矩,你必須聽。”

“天啦,巴哈爾迪力·依力夏,你的控製欲太強了,憑什麽我們都得聽你的?”

“憑我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維達娜,這個家輪不到你說話,拿著你的東西趕緊滾。”

伊克山深邃的眼睛加上挺拔的身高,渾身充滿無限的魅力。聽見氈房裏麵的爭吵聲,眼淚在眼眶裏麵瘋狂轉動。剛想衝進去幫阿姐,阿姐已經哭著跑了出來。

“阿姐,你別走,留下來吃飯,今天阿媽做了手抓飯和烤包子,還有剛宰殺的羊湯。”

維達娜扭頭看了一眼伊克山,“照顧好阿媽,別讓她受人欺負。”

一年前,維達娜成功麵試上當地旅遊警務一職,成為一名草原上的女騎警。

穿上警製騎士服,穿梭於車水馬龍的街道和青山綠水之間,負責交通疏導,承擔旅遊警務,為遊客提供安全保障和服務。

阿姐已經有一年時間沒有回來,因為那件事,阿姐和父親斷絕了父女關係。

“卡合熱曼,你真是一個失敗的母親,這就是你教育出來的好女兒。”

伊克山聽見父親數落起了自己的母親,渾身熱血洶湧,邁著步子衝進了氈房。

“阿爸,阿媽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要罵她?”

巴哈爾迪力怒目圓瞪:“她培養出了維達娜這樣的不孝女!我的朋友介紹了一個維吾爾族富商,他可以給維達娜很好的生活,比那個人強一百倍。”

“阿爸,阿姐不喜歡那個男人,你不應該逼迫她嫁人。”

“伊克山,你閉嘴,家裏還輪不到你說話。維達娜今年已經三十歲了,再不嫁出去就是老姑娘了。”

巴哈爾迪力將怒火遷怒到了妻子卡合熱曼的頭上,卡合熱曼是個性格溫順懦弱的女人,丈夫是天,從不違背。

卡合熱曼除了流眼淚,目光卻無比空洞,似乎這一切早已經習以為常。

“當初要不是你答應她和那個漢人交往,現在維達娜或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阿媽。卡合熱曼,我警告你,維達娜必須嫁給新疆本地人。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維達娜必須在三十歲把自己嫁出去。”

巴哈爾迪力說完,看向一旁的伊克山:“還有你,不要每天就知道出去撿玉,家裏的牛羊,需要你去放牧。麥娜沙前天剛過完二十一歲生日,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後麥娜沙肯定是你的妻子。她阿爸告訴我,你總是躲著她。”

伊克山和麥娜沙相差五歲,麥娜沙從小就跟在伊克山的屁股後麵。

兩家人早已訂了娃娃親,整個牧場的人都知道他們將來是一對兒,伊克山卻一直把麥娜沙當妹妹一樣看待。

“阿爸,我當麥娜沙當我的妹妹,從來沒有將她當成我未來的妻子。”

聞言,巴哈爾迪力再一次怒目:“你們沒有血緣關係,麥娜沙隻能是你的情妹妹。你不要學你姐姐,否則我會打斷你的腿。”

伊克山沒有再說話,一旁唯唯諾諾的母親不住拉著他的褲腿,眼神裏麵勸他不要再說了。為了阿媽,伊克山忍住了。

巴哈爾迪力心情不好,出去找朋友喝茶去了。

伊克山一邊把玩著白天撿到的那塊玉石,一邊看著阿媽在為一大家子準備晚餐。

“阿媽,你為什麽害怕阿爸?”

“習慣了!”

“阿媽,你想過反抗阿爸嗎?”

“不敢想!”

“阿媽,你會勸姐姐嫁給那個有錢的維吾爾族富商嗎?”

“不知道!”

見母親不鹹不淡地回應著,伊克山也失去了和母親繼續交流的欲望。

他舉起那塊金色的玉石,借著燈光,看到了玉石裏麵的多種層次。

“阿媽,如果我會玉雕手藝多好啊,真想給阿媽和姐姐都做一件玉石珠寶。”

卡合熱曼在那邊切皮牙子(洋蔥),不知道是被皮牙子熏的,還是被丈夫給氣哭了,眼淚吧嗒吧嗒掉在鍋裏。

“你姐姐一年沒回來,阿媽有好多話想跟她聊,你阿爸偏偏把她罵走了。”

“阿媽,我姐心裏還有那個漢族男人,她這輩子估計是不會嫁人了。”

“不行!哪有女人不結婚的,以後等她老了孤家寡人,往後的日子怎麽辦呢!”

伊克山將那塊金絲玉石踹進口袋,人高馬大地站立在卡合熱曼的身後。

“阿媽,以後兒子保護您,我阿爸再敢罵你,我要對他不客氣了。”

見到兒子憨頭憨腦的,卡合熱曼破涕而笑:“阿媽沒事的,隻要你和你姐姐好好的,阿媽什麽都能忍。你有空給你姐姐發微信,讓她如果再遇到喜歡的男人,不用告訴你阿爸和我。生米煮成熟飯,抱個孩子回來,我看你阿爸認不認!!!”

伊克山從記事以來,母親都是唯唯諾諾的性格。

“阿媽,你不怕我阿爸打你罵你?”

“不怕!為了你和你姐姐的幸福,阿媽不想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了。如果當初阿媽幫你姐跟那個漢族男人私奔,他們現在一定過得很幸福,你姐姐也不會離家出走一年都不願意回來。”

“阿媽,姐姐現在過得挺好的,她是新疆大地上的女騎警,邊疆安全穩定的守護者。網友們給她們取了一個名字,風沙中的鏗鏘玫瑰。”

卡合熱曼望著鍋裏的烤包子和手抓飯,背過身抹眼淚。

“阿媽,你別哭了,姐姐應該還沒走多遠,我送過去給她。”

“行嗎?”卡合熱曼激動地望著小兒子。

“當然行,阿媽,你快點打包,我騎著花斑一定來得及。”

花斑是伊克山從小養大的一匹伊犁馬,渾身棕紅色的毛發,白色的斑點點綴全身,所以取名為“花斑”,一匹正值壯年的公馬。特點是耐力很好,爆發力強,伊克山將它視若珍寶。

“好了好了,你趕緊拿著去追你姐姐。告訴她,阿媽永遠支持她的決定,有空的時候讓她給阿媽發微信。”卡合熱曼將打包好的烤包子和手抓飯遞給了伊克山。

伊克山接過之後,終身一躍,英姿颯爽地騎跨在馬背上。

“阿媽,放心,保證完成任務。花斑,咱們快去追姐姐。”

伊克山身姿挺拔地馳騁在馬背上,花斑馬蹄飛揚,很快就追上了維達娜。

維達娜像一位優雅的舞者,在馬背上跳躍,輕盈而優美。

聽見身後有人在喊“姐姐”,扭頭看見是弟弟伊克山,雙手向上拉緊馬韁,使馬停下。

“伊克山,你怎麽來了?是不是阿媽讓你來的?”

“姐姐,這是阿媽讓我帶給你的,讓你帶回去吃,都是你最愛吃的。阿媽知道你要回來,一大早就準備了這些。”

維達娜打開飯盒,香氣撲鼻的烤包子和手抓飯,眼淚再也繃不住了。

“這是阿媽的拿手菜,以前阿媽經常做給我吃。伊克山,你回去告訴阿媽,我永遠都愛她。巴哈爾迪力·依力夏,我恨他!!!”

姐弟倆坐在草地上,伊克山看著姐姐大快朵頤,享受著阿媽親手做的美食。

“伊克山,你最近在忙什麽?”

“忙著撿玉,不然不知道該幹點什麽,放牧不是我喜歡的事情。”

維達娜吃著烤包子,問道:“伊克山,你有夢想嗎?”

“夢想?我好像沒有!姐姐,你找到你的夢想了嗎?”

“找到了,成為新疆大地上的一名女騎警,這就是我的夢想,如果已經夢想成真,我很滿足。”

維達娜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深邃漂亮的眼眸,散發出認真和嚴肅的光芒。

“伊克山·依力夏,你必須要找到你的夢想。等你找到夢想那一天,希望你能告訴姐姐,姐姐會替你感到高興。”

伊克山麵露難色:“姐姐,阿爸希望我撿玉、放羊、種地。我不喜歡放羊種地,我最喜歡在玉龍喀什河撿玉。”

“你一定要掙脫巴哈爾迪力·依力夏的父權壓製,伊克山,人如果沒有夢想,生活就會毫無意義。”

“姐姐,如果說,人真的需要有一個夢想,其實我一直希望自己會門手藝,最好和玉石有關,比如玉雕,可惜我這方麵一竅不通。

阿媽讓我給你帶句話,如果再遇到喜歡的男人,勇敢地跟他在一起,不管是維吾爾族小夥子,還是漢族小夥子,我和阿媽都支持你。”

“阿爸的獵槍雖然被收走了,但他還有沙包大的鐵拳,過去一拳曾經能夠打死一頭狼。你們不要為我說話,我不想連累到你們。”

伊克山笑著說:“阿姐,阿媽說了,等你生米煮成了熟飯,抱個孩子回家,阿爸不會不認賬的,這一招叫先斬後奏。”

夕陽西下,維達娜輕揉著弟弟的頭發,眼神溫柔至極。“小伊,謝謝你,這個家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