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出東方

第7章 玉石市場

“叮鈴鈴——”

鬧鍾響起的時候,顧曜運起床拉開窗簾。好些年不來南疆了,他差點忘記南疆和南京的時差有兩個多小時。

南疆的早晨與南京截然不同,仿佛時間的流速在這裏也變得緩慢。當南京的天空早已泛起魚肚白,晨曦灑滿秦淮河時,南疆的大地還沉浸在深邃的夜色中。這裏的黎明來得格外遲,仿佛太陽也留戀著遠方的地平線,遲遲不願升起。

清晨七點,南京的街道早已車水馬龍,而南疆的喀什卻依舊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天空是一種深邃的藍,星星還未完全隱去,遠處的昆侖山脈輪廓隱約可見,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涼意,夾雜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偶爾傳來幾聲早起的鳥鳴,打破了這片寧靜。

直到八點多,南疆的天空才開始漸漸亮起,陽光從東方的山巒間緩緩灑下,將戈壁和綠洲染上一層金色的光輝。與南京那種迅速而熱烈的天亮不同,南疆的黎明更像是一場緩慢的儀式,帶著一種獨特的從容與神秘,仿佛在訴說著這片土地的古老與遼闊。

顧曜運在酒店吃完早餐,第一站打算前往喀什市昆侖和田玉市場,第二站去喀什國際大巴紮轉一轉。

喀什市昆侖和田玉市場靠近玉龍喀什河,當地自古因盛產和田白玉而聞名世界。除白玉外,還有青玉、青白玉、黃玉、碧玉等36種和田玉,其中最為名貴的是河中的羊脂玉。

顧曜運坐上出租車,司機是當地維吾爾族小夥。熱情好客是新疆人民的天性,司機一路用不太地道的普通話和他交流了一路。

“阿達西,我叫阿迪力,歡迎乘坐我的出租車。喀什市昆侖和田玉市場的玉石雖然多,但真假難辨,您可得小心。有些人會用假玉冒充和田玉,價格也虛高,您一定要會砍價,別被忽悠了......”

下車後,顧曜運看見一大片攤子,家家戶戶都在賣和田玉,店門口都是尋寶問價的遊客和賣玉人。顧曜運跟著一支旅行團,聽導遊講解了五分鍾。

“和田玉因產於昆侖山,被稱為昆山之玉。這裏除了白玉、青玉、黃玉、碧玉等,最聞名世界的是羊脂玉。到了漢代,絲綢之路打通,漢朝的達官貴人就用上了和田玉當配飾.......”

九月的和田氣候很幹燥,在太陽的暴曬下是看不出玉的品質。顧曜運看見攤主們一直不斷往玉上麵噴水,玉石就會顯得更加透亮光澤。

顧曜運端詳著那些玉石,想要選擇一塊自己最心儀的玉石。

和田的玉石看起來很渾厚,有一種油脂感,其中分為山料和籽料。

作為玉雕世家,顧曜運比任何人都了解二者的區別。山料是生產於山脈之中,籽料是生產於河流之中。山料的表麵不如籽料光滑,籽料的價格也會更高一些。

“老板,這一塊是白玉嗎?多少錢?”

“阿達西,這塊玉的品質是上等白玉,八百塊不議價!”

“老板,這塊是羊脂白玉嗎?”

“是的!這塊比較貴,三十五萬!你要誠心買,我可以誠心賣......”

玉石市場隨處可以聽見人在一家,問的人多,買的人少。

顧曜運知道和田玉的價值之所以高,有很多種原因。首先,和田玉的細膩度和油性,沒有其他任何一個玉礦的玉料可以去媲美。和田玉又因資源接近枯竭,物以稀為貴。其次,和田玉的曆史悠久,有底蘊的加持。最後,和田玉的開采早已經過了下河撈玉,下河踏玉的階段,現在是攻山采玉,在海拔4800米至海拔5300米之間,地勢險要、空氣稀薄、道路艱難的地方,隻能靠人背著食物和工具艱難地爬上去,人力成本的提高,也讓和田玉更加珍貴。

“老爺子,這塊羊脂玉好得很,質地細膩光滑,你要不要?真的好得很,價格已經很便宜了,帶走吧!”

顧曜運接過那塊羊脂玉,站在那邊細細端詳了許久。從走進和田玉市場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此刻有些饑腸轆轆。站在毒辣的太陽下麵,感覺頭都有些眩暈。

“老板,你們這裏還有更好的羊脂玉嗎?”

“沒有了,這就是最好的了。”

跟顧曜運對話的是漢族商人,一口地地道道的普通話,二人交流起來毫無障礙。“老爺子,您是玉雕大師嗎?”

“小夥子,我臉上寫著我是做玉雕的?”

“老爺子,我們常年在和田玉市場,見過的人太多了,您的手一看就看出來了。我看您的氣質十分儒雅,一看就是國內赫赫有名的玉雕大師。新疆和田地區的和田玉被稱為‘玉中之王’,這裏的羊脂玉就是最好的。老爺子,您就把它帶走吧!玉不琢不成器,您一定能將這塊玉,打磨成為一件精美的藝術品。這個價格不貴的,等它成了藝術品,可就是無價之寶了。”

“謝謝了,我再看看!”

顧曜運在和田玉市場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又繞到了剛才賣他羊脂玉的漢族小夥攤位前。小夥子見老爺子顆粒無收,主動上前附在耳邊說了幾句。

“老爺子,如果您在喀什市昆侖和田玉市場看不到有緣的玉石。我建議您可以去喀什國際大巴紮,那邊的玉石也不錯,說不定您能淘到一塊寶貝玉石回去進行玉雕。如果還是找不到,我給您出個主意,您身體吃得消的情況下,可以去和田玉龍河水庫、戈壁灘附近看看,好多人在那邊撿玉。”

顧曜運道謝後,找了個陰涼地方,從包裏翻出麵包撕開吃了起來。

狼吞虎咽吃了一半,喝了一瓶礦泉水,坐在路邊點開了手機,打算前往喀什國際大巴紮碰碰運氣。

在新疆,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坐上半天時間的車,都是家常便飯的事情。

顧曜運坐上一輛坦克越野車,連同司機一共有五名遊客。

副駕駛坐著一個年輕貌美的背包客女孩,纖細修長的兩條光腿下麵踩著一雙十分朋克的西部短靴。

司機友情提醒了一句,“美女,到了帕米爾高原,記得要多穿一點。山上和山下,不是一個溫度。”

“沒關係,我年輕,身體抗凍!”

“感冒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在新疆,一天四季,你們小姑娘要風度不要溫度,等挨凍了就知道後悔了。”

過了一會兒,兩名男子朝著車跑了過來。

一名山東口音的北方壯漢,性格十分爽朗。

“老爺子,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兒。”

“謝謝!小夥子,你是山東人?”

“沒錯!土生土長的山東人,您是江浙滬一帶的吧?”

“嗯!我是江蘇南京人!”

“江蘇是個好地方啊,十三太保聞名天下,聽說你們十三個地級市,一個不服一個。”

顧曜運淡淡一笑,心思都在尋找和田玉上,簡單敷衍了幾句熱情的山東人。

汽車在寬闊的公路上行駛了半個小時後,山東大漢從包裏掏出隨身攜帶的大饅頭和大水壺,又掏出一根味道刺激的大蔥。

“老爺子,嚐嚐我們山東大饅頭,這趟出來比較匆忙,隻有老幹媽辣椒醬。這要是在我們老家,剛出鍋的大白饅頭,蘸著蝦醬或者大蔥蘸醬,那叫一個人間美味。您嚐嚐!”

“謝了,小夥子,剛才上車前已經吃了些幹糧,喝了一瓶水,這會兒肚子裏麵還滿滿的,再吃就要不消化了。”

山東大漢臉上表情似乎有些替顧曜運感到可惜。

“在我們山東,饅頭就是王,山東人一生都離不開饅頭。我們一億山東人,都是饅頭的孩子。”

顧曜運沒有接話,看著前方的風景,腦子裏麵出現了家鄉的鹽水鴨。饅頭是山東人的靈魂,鹽水鴨是南京人的靈魂。

顧曜運注意到左手邊的男人,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地中海發型,懷裏緊緊抱著黑色旅行包。膚色暗沉、皮膚出油,眼神十分疲憊。

“你吃夠了沒?”

地中海前一秒還蔫蔫的,突然之間,像一隻發怒的貓。

“你能不能考慮車上其他人的感受?或者,你可以自己租一輛車啊!”

“兄弟,你出啥事了?火氣這麽大!”

山東大漢非但沒有惱羞成怒,反倒安慰地中海男人。

大概是沒想到,或者挑釁失敗,地中海抱住懷裏的旅行包嚎啕大哭。

過了許久,地中海才開口說道:“我叫吳浩,在上海一家遊戲公司上班,每天都是996工作製。下了班還要陪老板出去喝酒應酬,老板不能喝,我就得替他擋酒。我今年38歲,沒有娶妻生子,住在公司員工宿舍,這操蛋的房價讓我絕望。在上海一個月一萬多的工資根本活不下去,你們用的是人民幣,我們用的是滬幣!

更可悲的事情發生了,我居然被公司裁員了,我為公司賣命了這麽多年,公司說不要我就不要我。這次來新疆,我是想去班迪爾藍湖看看。網友說那邊風景很美,我想死在那裏!”

一車人聽說地中海想在班迪爾藍湖自殺,紛紛嚇得驚掉了下巴,司機直接一個急刹車將坦克靠邊停車。

“阿達西,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每天有多少病患想活沒法活?什麽都可以重新開始,唯獨生命隻有一次!班迪爾藍湖那麽美,你有問過班迪爾藍湖,它接受你投懷送抱嗎?班迪爾藍湖是帕米爾高原上一顆奪目璀璨的藍寶石!”

地中海神色一怔,苦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不配死在美麗的班迪爾藍湖?”

“我的意思是你沒必要自殺!生活多美好,祖國大好河山多壯美,為什麽要死呢?你知道多少生病的人,都在努力頑強地掙紮,他們每活一天都覺得賺了,你有手有腳,身體還算健康,為什麽不珍惜生命呢?”

“自殺是我人生唯一的選項了,能夠死在這麽美的地方,至少我還能感受到一絲欣慰。”

“你是感到一絲欣慰了,但你的死亡會給很多人帶來驚嚇,甚至會因為你,班迪爾藍湖頂著一個紅色的‘爆’字,直接衝上微博熱搜。萬一再發生漣漪效應,那些遭遇挫折的人都效仿你,來到班迪爾藍湖投湖自盡,後續的一些連鎖的蝴蝶效應,不是你能夠想象到的。”

“我管不了那麽多看,我什麽都沒了,活著就是一種恥辱,我爸媽如果知道我被公司開除了,他們一定會對我很失望!”

“你死都不怕,還怕他們怎麽想?人生在世,婚姻、工作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生命。阿達西,你不如利用這次失業的機會,在新疆待上一個月,來一次深度旅遊,感受當地的自然風光和曆史人文。這裏視野開闊,山河壯美,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精神內耗。”

顧曜運接了話:“小夥子,我有個兒子,事業上一直沒有起色,我雖然對他不滿意,其實我內心已經放下了。對於父母而言,孩子的身心健康是第一,其他的都是錦上添花。”

司機說道:“兄弟,我比你年長兩歲,來新疆已經兩年了。三年前,我的公司破產了,欠了一屁股債,我變賣了家產把拖欠的工資都還上了。

我變得身無分文,老婆帶著孩子跑了,父母年紀大了,我沒有告訴他們公司破產的事情。我想了很久,最終來到了新疆,一邊開車一邊生活。每天我都會拉到形形色色的乘客,抱著找個風景好的地方自殺的人特別多,你的遭遇還不是最慘的。”

副駕駛的女孩說道:“小哥哥,我推薦你去新疆盤龍古道,蜿蜒於崇山峻嶺間,猶如巨龍盤旋,位於海拔四千多米的帕米爾高原上,整條公路迂回轉折,短短七十五千米卻足足有六百多個急彎。網上有一條神評,走過盤龍古道所有彎路,從此人生盡是坦途,你一定會找到心中的答案。”

司機遞過一張名片:“阿達西,我真不是吹牛,每一個到新疆來的遊客,靈魂都會被淨化。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如果你沒有投湖自盡,打我電話,我親自來接你。”

越野車繼續行駛在公路上,地中海的情緒逐漸穩定。

“你們知道西部歌王嗎?”

司機笑道:“當然知道,新疆人都知道,王洛賓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隨軍進入新疆,擔任新疆軍區文藝科長,他的每首歌我都喜歡。《花兒為什麽這樣紅》《掀起你的蓋頭來》《達阪城的姑娘》,我們這兒的老百姓們都在傳唱。我是一名八零後,喜歡聽八九十年代的經典老歌,特別是粵語歌。你們要是喜歡聽粵語歌,我可以播放給你們聽。”

山東大漢附議,說道:“阿達西,我最喜歡羅大佑、李宗盛、林夕,三大音樂才子創作的歌曲。我媽最愛羅大佑那首《滾滾紅塵》,小時候我一聽,渾身都能起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