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出東方

第66章 定情信物

伊克山北上參加比賽這兩天,喜寶一直處於心神不寧的狀態中。這會兒,手裏握著刻刀的手,一直在發抖,怎麽也控製不了雕刻刀。這是今天第三次把玉料刻壞了。爺爺說這塊和田玉籽料價值不菲,可她就是靜不下心來,滿腦子都是伊克山那張輪角分明的英俊麵龐。

顧曜運知道孫女有心思,什麽也沒說就離開了工作室,留下喜寶一個人獨處。他知道,孫女心裏麵住進了一個人,需要時間來整理一下她的情緒。

都是過來人了,他心裏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他知道深愛一個人的感覺。《玉見》還差最後一步就完成了,他還在精雕細琢中。這次雕刻的過程,他全程是無比放鬆的。他不需要帶著這件作品去參加任何比賽,他不需要借助這件作品讓自己聲名大噪,他要做的是盡善盡美完成《玉見》,將它獻給妻子。

工作室的玻璃窗上結著薄霜,喜寶望著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伊克山臨走前也是這樣趴在窗邊。他的氣息仿佛還留在工作台邊的椅子上,那裏擺著他最愛喝的茉莉花茶。

這樣可不行!喜寶對自己說。玉雕要心靜,心不靜,刀就不穩。

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的動作,她再一次嚐試握住雕刻刀,可還是手抖。心煩意亂時,她低頭看著掌心被刻刀磨出的繭子,想起伊克山第一次來工作室時說的話。

“喜寶,你這雙手真好看,就像玉雕出來的一樣。”

一年了,他們走遍南京的大街小巷,吃過老門東的鴨血粉絲,排過三小時的梅花糕,在明孝陵的櫻花樹下分享過一盒青團。伊克山總說南京的甜食太膩,卻每次都把她吃不完的糖芋苗接過去。

刻刀又一次打滑,在玉料上劃出一道難看的痕跡。喜寶懊惱地放下工具,摸出手機。伊克山的朋友圈還停留在昨天,他在後海酒吧街溜達的照片,燈光映著他微醺的臉。

“明天就回來了。”她對著手機屏幕自言自語,卻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誰說我要明天回來?”

喜寶猛地轉身,刻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伊克山站在門口,手裏提著鼓鼓的紙袋。

“你......你怎麽今天......回來了?”

喜寶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完整的話,小鹿在懷裏亂撞。

“想給你個驚喜。”伊克山晃了晃紙袋,“給你買了稻香村的點心,你不是說想吃嗎?快嚐嚐,都是你喜歡吃的。”

喜寶感覺眼眶陣陣發熱,趕緊低頭去撿刻刀。伊克山卻已經大步走過來,把紙袋放在工作台上。“吃吧,我剛才路上沒忍住嚐了一塊,有點甜。買的時候排了很長時間的隊,大家都選了這幾種口味的,我就跟著隨大流了。”

喜寶聞到伊克山身上獨特的味道,想起去年冬天,他們在新街口的地下通道裏躲雨,他說南京的冬天比牧場暖和多了。

喜寶抬頭,看見伊克山的眼睛,突然說不出話來。

伊克山從紙袋裏拿出一個精致的木盒:“這是我給你帶的禮物,拆開看看喜不喜歡?”

喜寶一臉吃驚,她以為稻花村的點心就是禮物,沒想到還有更大的禮物。小小的首飾盒裏麵,難道是項鏈?或者,難道裏麵是戒指?會不會伊克山打算向她求婚?怎麽可能?喜寶心中暗笑,自己在做什麽偶像劇的夢?

深呼了一口氣,喜寶打開那個盒子,看見一枚和田玉平安扣安靜地躺在裏麵。平安扣的成色溫潤剔透,雕工精湛。喜寶認出這是北京一位大師的作品,價格不菲。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她說。

伊克山說,這是女款,不是男款。而且,項鏈和喜寶的脖圍最貼合,阿媽和阿姐一定戴不上。如果喜寶不收下來,這塊和田玉平安扣就浪費了。

沒等喜寶再說什麽,伊克山將平安扣戴在了她的脖子上。在伊克山的心裏,這是他送給喜寶的定情信物,但是他沒有勇氣說出口。曾經,他是牧場上自信十足的小夥子,可不知為什麽,自從見到喜寶,他就陷入了自卑。網上有句話,愛會使人下意識的自卑,總覺得自己不夠完美,或許他也是如此吧!

伊克山給喜寶脖子上帶上平安扣的時候,感覺心跳漏了一拍,抬頭對上他含笑的眼睛,更是緊張得話都說不出來。工作室的燈光照在平安扣上,折射出溫暖的光暈,像伊克山那雙藍色深邃的眼睛。

他們深情地看著彼此,卻不知窗外有兩雙眼睛正在吃瓜。顧曜運看著裏麵發生的一切,嘴角洋溢著高興的笑容。顧彥怪父親擋住了自己的視線,兩人擠了半天終於各自的視野都很看清楚了裏麵的畫麵。

顧彥含淚說,自己的小棉襖要被人偷了。顧曜運笑著說,小棉襖長大了,肯定是要嫁人的。顧彥說,喜寶是自己精心嗬護的一盆花朵,這下子要被人連盆一塊兒端走了。顧曜運說,伊克山不會離開南京的,有喜寶的地方一定會有伊克山。

顧彥沒那麽自信,他說喜寶看樣子是陷進去了,指不定跟著伊克山回新疆撿玉。顧曜運說,這也是個不錯的選擇。沒有人規定,人應該怎麽活著,自己覺得開心就是最正確的生活方式。

顧彥心中萬般不舍,看著屋子裏麵八字剛一撇的小青年男女,有一種女兒即將嫁為人妻的不舍。不行,他要趕緊打電話給遠在新疆援疆的妻子,跟妻子傾訴衷腸,告訴她,自己的小棉襖快要保不住了,自己已經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周彤剛結束了一場手術,接到丈夫的電話,還沒開口裏麵就傳出了丈夫略顯浮誇的哀嚎。顧彥告訴她,伊克山和喜寶可能要發展成男女朋友了。周彤一點兒都不吃驚,還說這也進展太慢了,早就應該發展成男女朋友了。

顧彥驚道:“老婆,你不覺得難過嗎?咱們家的小棉襖很快就是別人家的了!”

周彤笑道:“你這思想忒傳統了吧,虧你還是寫小說的呢,作家的思想不應該很前衛、很開明嗎?”

顧彥解釋說,他的前衛開明的思想都在他的作品裏麵。用在自己家裏人身上,他還是覺得不太適用。這就是藝術和現實的不一樣,他在作品中可以活在精神世界中。現實中,喜寶是他的女兒,他怎能不謹慎、不顧慮?

“老公,我明白你的心情,嫁女兒的都是這樣,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伊克山是個靠譜的好孩子,這點你比我更清楚。我一直人在新疆,你跟伊克山朝夕相處,你還不知道他的為人?咱們家女兒嫁給別人,可她還是咱們的小棉襖呀!再說了,咱們女兒有喜歡的人了,而且還是雙向奔赴的愛情,你應該感到高興呀!喜寶終於長大了,之前我還擔心這丫頭不開竅,會落得一個晚婚的尷尬境地。”

周彤這個顧慮,之前顧彥也擔心過。喜寶從小就和一般女孩子不一樣,雖然是個女兒身,但是心有猛虎,男孩子的性格和氣節。別人家女兒有個早戀苗條,父母擔心得睡不著,他們完全可以高枕無憂,喜寶和班上男孩子都處成了好哥們。

之前顧彥也擔心,喜寶找對象會犯難,說不定會晚婚晚育,或者一輩子獨身。眼下,伊克山的出現,雖然自己心中萬般不舍。但確實如同妻子所言,喜寶能夠遇見自己喜歡的人,並且這個人也喜歡她,這是上天賜予她的福氣。

“老婆,我明白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就祝福孩子們吧!”

“這就對嘍,你終於想明白了。再說了,不有咱爸在嗎?他的眼睛可犀利了,伊克山能夠入得了他的眼睛,你還有什麽好擔心的?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女兒嫁人,這可太自私了喲!”

“老婆,你什麽時候回來啊?能不能提前回來?”

“不好意思,一天都不能提前,我現在也不想提前回來。”

“為啥?”

“新疆美食成功俘獲了我的胃,我已經離不開拉條子、拌麵、烤饢、羊雜湯.......”

顧彥故作不悅,但心裏還是挺高興的,妻子心情好,作為丈夫心情也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兩人五十來歲了,竟然變成了異地夫妻。年輕的時候,兩人從來沒有異地戀,沒想到人到中年竟然感受到了相思之苦。

兩人學著小年輕,煲起了電話粥,不知不覺聊到了深夜。好在是微信語音通話,過去的人打這麽長時間電話,如果是些年輕的情侶,搞不好打電話的那一方,一個月的夥食費都沒了,隻能躲在屋裏吃泡麵了。感恩這個好時代,打電話不要花錢了,顧彥心裏一陣暗爽。

周彤準備掛斷電話了,顧彥臨了還賣萌撒嬌起來,要周彤給他一個麽麽噠才肯作罷。周彤正在辦公室跟他打電話,後麵還有兩名跟著自己學習的年輕醫生。實在拗不過丈夫各種撒嬌賣萌,跑到外麵給了他一個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