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出東方

第76章 玉雕學校

深夜,顧曜運站在工作台前,最後一次擦拭《玉見》。

這塊和田白玉被他雕成了一朵綻放的玉蘭,花瓣薄如蟬翼,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玉蘭是妻子婉華最愛的花,他們初遇時,她在衣襟上別了一朵玉蘭花。當年的婉華嫋嫋婷婷,帶著玉蘭花香的淡雅香氣,仿佛仙子一樣走進了他的世界。

顧曜運看著已經完工的《玉見》,這是他的收官之作。輕輕撫摸了許久,他將《玉見》小心包好,放進一個柚木色的木匣。

“婉華,對不起啊,雕刻了一年多,我終於對《玉見》滿意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顧曜運獨自一人來到墓園裏。四周雖然綠色蔥蔥,有山有水,卻遮擋不住陰陽兩隔的悲痛。

顧曜運蹲下身,用袖子擦拭墓碑上的照片。照片裏的婉華永遠停留在那一年,照片中的婉華笑容溫婉,氣質正如他木匣中的玉蘭。

他打開木匣,放在妻子墓碑前。

“婉華,你看,這是我給你雕的《玉見》。你說過,玉蘭是最幹淨的花,就像我們的愛情。你呀,這輩子都是圍著我和孩子轉,如果時光能夠重新來過,或者再有下輩子,我一定讓你做你自己。

咱們孫女喜寶,經常說,女人首先要成為自己,才能成為其他身份。過去我不懂,現在明白了。很多人總是要求女人處處盡責,盡責當好一個女兒、一個妻子、一個母親,很多女人這輩子卻沒法盡責當好自己。喜寶教會了我很多,希望下輩子我能早點明白。”

顧曜運將《玉見》放在墓碑前,白玉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他告訴妻子,孫女喜寶現在可了不得了。她的作品在倫敦展出,英國人都看傻了眼。

他欣慰地笑著,又繼續告訴妻子,他收了個關門弟子,叫伊克山,是個新疆小夥子。那孩子天賦異稟,比她當年看中的那塊羊脂玉還要通透。悟性極高,一點就透。這孩子好像喜歡他們家喜寶,不知道兩人能不能修成正果。

風輕輕吹過,帶來遠處玉蘭的香氣。顧曜運告訴妻子,一雙兒女的近況。

“咱們女兒一直都很省心,事業家庭雙豐收。顧彥那小子,雖然沒繼承我的衣缽,但在寫作上有了成就,成了一名網絡作家,據說網上有不少粉絲呢!你當年說得對,我不應該逼迫他學習玉雕,應該懂得因材施教。很慶幸,一切都不晚。咱們兒媳婦正在新疆援疆,她帶著南京的醫療團隊,把技術和醫療器械都帶去了.......”

顧曜運伸手撫摸墓碑上的名字,他說,自己的心願都完成了。《玉見》送給妻子,他就隨時都可以離開。

“爺爺!”

“師父!”

顧曜運猛地回頭,看見喜寶和伊克山站在不遠處。喜寶眼裏含著淚,伊克山手裏捧著一束玉蘭花。

“你們怎麽來了?是不是偷偷摸摸跟著我來的?”顧曜運有些慌亂。

喜寶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爺爺,我們一早發現您不在家,就猜您在這兒。爺爺,您是不是想去那邊陪奶奶?我不要您離開我們。”

顧曜運摟著孫女,告訴她,每個人都會有離開這個世界的一天。喜寶說,但她希望這一天越晚越好。顧曜運笑著說,那他不成老妖怪了?喜寶說,爺爺變成妖怪,她也喜歡。

伊克山將玉蘭花放在墓碑前,看著照片上這個素未謀麵的師母。

“師母,我是伊克山,我是師父的關門弟子。師父總是跟我們提起您,您一定要保佑師父長命百歲,多陪陪我們,我們也需要他。”

顧曜運看著兩個孩子,突然笑了:“你們啊,太脆弱,生離死別是人生常事,人必須要有接受和直麵死亡的勇氣,不然等到那一天,內心會恐懼的。爺爺不畏懼死亡,爺爺能夠坦然麵對死亡來臨的這一天。”

喜寶擦著眼淚說,雖然不能畏懼死亡,但也不要期待死亡。她要爺爺保重身體,先定一個小目標,活到長命百歲。如果可以,一百二十歲也不是不可以。

“爺爺,您可不能丟下我們,我還等著您教我雕玉蘭呢!您不是說,要讓我超過您嗎?雕刻玉蘭花一直都不是我擅長的領域。”

“師父,您才教了我一年多,我會的還遠遠不夠。等我的天賦用完了,過硬的技術才是王道。”

顧曜運看著墓碑上的照片,仿佛看見婉華在笑。

“婉華,你看,我們的生命,在這些孩子身上延續著呢!他們越來越好,我也越來越老了。真高興,可以看著他們一天比一天進步。孩子們希望我晚一點過去陪你,婉華,跟你打個招呼,讓我再多活一活吧......”

回去路上,顧曜運問伊克山什麽時候回家探親,伊克山告訴他下個月回去,並且邀請喜寶跟他一塊兒回去。車上,看著這對小年輕含情脈脈的眼神,顧曜運心裏已經清楚了。

“伊克山,你們幫我也買一張票,我跟你們一塊兒去新疆。”

“師父,您真要跟我們一起去新疆?”伊克山驚喜萬分。

“怎麽,不歡迎我這個老頭子?還是嫌棄我當你們的電燈泡了?”

喜寶一臉嬌羞:“爺爺,你在說什麽呢?”

“師父,我就是覺得太突然了,您去新疆是有事嗎?能不能劇透一下?”

“這陣子我已經聯係了新疆當地的宣傳部和文旅部,跟他們提出在新疆建立玉雕藝術中心的計劃,他們聽了很高興,說一定會全力支持。怎麽樣?你們有興趣一起加入嗎?”

伊克山和喜寶幾乎異口同聲“有”,尤其是伊克山,心中感慨萬千,充滿喜悅。

一個月後。

飛機上,伊克山望著窗外翻湧的雲海,思緒飄回一年半前。那時他還是個隻會撿玉的少年,每天跟除了放牧就是撿玉,把撿來的玉石賣給玉石巴紮的商人。

他想起師父的話,“玉石有靈,會記住每一個用心雕琢它的人。”

飛機降落在喀什機場時,伊克山深吸一口氣,熟悉的幹燥空氣讓他眼眶發熱,阿爸阿媽阿姐早就在機場等著了。

阿媽一把抱住他,用維吾爾語說著什麽。阿爸改變了不少,臉上有了笑容,頭發也白了許久。阿姐上前給了他一記拳頭,很輕、很輕,臉上帶著笑容。

“兒子,你瘦了。”

伊克山哭笑不得:“阿媽,我明明胖了,待會兒回家稱體重給您看。阿爸,好久不見。”

“是啊,兒子,你長大了,阿爸為你驕傲。”

“阿姐也為你驕傲!”

“對了,你們是怎麽來的?打車還是開車?”

維達娜看著不遠處一輛新能源電車,“小陳送我們來的,南京人,跟我去打個招呼吧!”

小陳坐在車上,透過窗戶跟他們招手。伊克山笑了笑,看著阿姐說道:“長得真帥,眉清目秀的,我阿姐的眼光真好。”

維達娜笑道:“是他死纏爛打追我,不是我看上的。我一心隻想搞事業,他非要拉我談情說愛。”

“喲!某人在凡爾賽,有人疼、有人愛,多好呀!”

姐弟倆說笑著,看著身後阿爸阿媽拉著顧老爺子和喜寶,四個人像一家人似的,一路上有說有笑。維達娜偷偷問伊克山,跟喜寶進展如何。伊克山說,已經表白了,但還沒有正式表白,希望這兩天阿姐配合他,他想在牧場的草原上跟喜寶正式表白,給喜寶一個終生難忘的記憶。

回到家,伊克山帶著師父和喜寶來到他小時候常去的戈壁灘。夕陽下,昆侖山的雪線泛著金光,遠處傳來駝鈴聲。

伊克山蹲下身,抓起一把砂石,“師父,喜寶,就是這裏了,我小時候常在這兒撿玉,一個人可以玩很久。”

顧曜運環顧四周,說這地方不錯,幹脆就在這裏建玉雕藝術中心。伊克山猛地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師父,問師父真的假的?顧曜運笑著說,當然是真的,這裏有伊克山成長的記憶,有玉石的靈氣,還有無數像伊克山一樣的年輕人。

喜寶接過話,“這些年輕人他們也需要一個機會,讓石頭變成藝術品。建立玉雕藝術中心,可以讓每個來學習的人都知道,隻要用心,戈壁灘上的石頭也能變成藝術品。爺爺,等藝術中心建好,我和伊克山可以來這裏任教嗎?”

顧曜運說,“當然可以啦,求之不得呀!當年揚州建立了玉校,培養出了許多莘莘學子。如今揚州玉校已經列為高校中的一個專業了,越來越的玉雕人才從裏麵學有所成,隨後加入玉雕行業。

你倆記住了,社會多一座學校,未來就能從學校中走出越來越多的年輕玉雕人。世界是你們年輕人的,我們這一代人好好教導你們,這是我們的責任和使命。”

伊克山和喜寶聽著爺爺的話,明白了爺爺心中的格局之遠大。要想中國玉雕一直生生不息,淵源流傳下去,需要一代又一代的玉雕人將這個接力棒接下去,更需要一代人托舉一代人堅定不移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