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約定

第五章 一個明媚的眼神

沒有一朵花會錯過春天

她在上交的作文裏這樣寫道:“從來沒有人注意過我。我的生,我的死,都與這個薄涼的世界無關。”

沒有人明白,在這顆幼小的心靈中,為何會溢滿那麽多不可名狀的哀傷和絕望。當然,她的老師也一樣。

那是一們年守半百的老人,言語不多,教學經驗極為豐富,但這一刻卻不懂得如何與這位年齡差將近四十年女孩兒盡心交流,去告訴她該如何麵對生活中的悲苦。

他在陳舊的教案本背麵上打了很多遍草稿,把明日要說的話,一一羅列出來,整理,像研究一部曠世巨著。盡管如此,還是覺得語言蒼白到無力,軟弱得像陰天裏的清冷雨絲。

春天的陽光依舊透過窗台,照耀在每個孩子純真的小臉上。所有人之中,她離窗台最近,可還是心如冰凍。她沒有朋友,沒有疼她愛她的母親,就連唯一對她稍好的可依靠的外婆,都在前些日子裏掙紮著病故了。

她的生活一片狼藉。有同學說,她暫住在孤兒院,所有的費用都由政府承擔。她得繼續生活下去,得為遠去的母親和外婆堅強地活著。可有什麽理由讓她繼續下去呢?那一點本可寄托的溫暖都這麽無情地別她而去了,她還有什麽理由相信溫暖?

她站在寬闊的講台上,以最平和的語調講完了課,宣布下午外出遊玩。所有的孩子都歡呼不已,隻有她,靜靜地眯眼歪靠在窗台上,對著路旁的野花發呆。

所有的孩子都有自己的朋友,一起遊戲,分享自己的快樂。她坐在綠草之中,看著天際不斷交換的流雲,怒放的花朵,簌簌地落起淚來。要知道,幾十個小時之前,她還是一團恣意享受天空的雲朵。

他穿過操場,氣喘籲籲地來到她的身前。她側臉抹淚後,鎮定地叫道:“老師好!”

“怎麽不和同學一起玩呢?”他一邊喘氣,一邊問著。

“老師,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有值得快樂和幸福的全部理由,而我沒有。”

他捋了捋花白的發,拉著她的手,走進花園深處。一陣沁人心脾的芳香從遠處緩緩湧來,包圍了她前行的路。她問:“這些花,你認識多少?”

“大都認識。譬如,那是迎春,那是瑞香,那是玉蘭,那是-----”她對這些花名如數家珍。她的外婆生前愛花,因此自小受了熏陶。

他微微笑著,看她在盤點花名的時刻中慢慢活潑起來,顯然她在環視花朵的同時,也漸然沉浸於百花爭豔的美景中。

當她一口氣將園中的鮮花點過大半時,他問了她一句:“你能把此時沒開的花點出幾種來嗎?”

她頓時被難住了。園中之花,大大小小,不下百種,卻沒有一種隱藏著身形,躲避陽光的。他說:“想想吧,明天告訴我,為什麽它們都會競相開放?”

當夜,她想了許久,從外婆遺留下的書中找到了答案。次日,她從季節,溫度等等客觀存在的因素,向他解說了為何花朵都會競相開放原因。

那個問題之後,她回到教室,如換了一人似的。她主動和同學搭話,幫助他們解決問題,組織班裏的課外活動,維持課堂秩序,等等。

很多年後,她站在明媚的講台上,成了一名優秀的人民教師,她也帶她的學生去看花,點花名。也曾問過一個憂鬱的孩子,為什麽花朵都會在春天競相開放?

次日,當那個孩子匆匆忙忙跑來要告訴她答案之時,她將當年老師給她的那張紙片遞給了那個孩子。

泛黃的紙片上,堅定地寫著:“沒有一朵花會錯過春天。”

隻翻閱過半冊的小說

夏天快完的時候,莊清獨自在家整理舊衣服。在衣櫥最深的角落裏,她又見到了那件天藍色的連衣裙。

一件舊衣裳,有時就像夏日裏你隨手夾進書中的一朵小花,也許很久以後,在你不經意的翻動中,它又會從書頁間悄然滑出,當日的嬌嫩和水靈已不複存在,但總還有點顏色姿態在,作為它曾經綻放過的紀念。這件藍色的柔軟的舊連衣裙使莊清想起自己已變成標本的學生時代。

回想起來,中學生活談不上是愉快的,一節連一節的數學、物理、化學課,漫長得好像永生。有時實在無趣,莊清也在下麵看看小說書。那時,他就坐在莊清身後。雖然莊清從不回頭,卻知道他的目光正越過她的肩膀,著落在她的書上,莊清沒有和他說過話,隻是在翻頁時稍稍停頓一下,因為莊清想,她的閱讀速度很快,他是跟不上的。

日子就在平淡中逝去了。她――或者說他們――看完了一本又一本小說,但始終沒有交談過。

轉眼到了高三,似望斷天涯路,卻發現沒有一條路自己走得了的,十分彷徨。好在到底年輕,尚有跳河一閉眼的勇氣,乃向人借了全套《鹿鼎記》,大模大樣地在教室裏看。

忘了是韋小寶娶到第幾個老婆,在莊清將翻頁而未翻時,聽見他在後麵說:“好翻了,其實我也看完了。”莊清回過頭去,兩人都笑了。以後,他們開始講話。他向她借《俠客行》的下冊,因為她曾把上冊帶到學校來讀,“你知不知道,看了上冊不看下冊,感覺就像相聲裏那個老頭,聽見樓上的小夥子扔下一隻靴子,便整夜等著另一隻。”

借著這個由頭,他們在高三的“兵慌馬亂”中逐漸建立起一種平和的友情。那些小說中的幻想世界為這種友情提供了多彩的背景。

後來,中學時代終於定格在一張畢業照上。在照片裏,莊清穿著那件天藍的裙子,她後排往左數第五個,就是他模糊的笑臉。

然而,她和他之間的關係,很快便從天藍色變成粉紅色了。

那一年,他們都很幸運,考進同一所大學,不同的係。他常常在自習時到她教室來,坐在她的旁邊。有一天,當他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時,她沒有躲。

現在莊清承認,當時自己是有些虛榮心的。他漂亮,而且會玩,是學校裏鋒頭很健的人物。她呢,非常一般,喜歡閱讀和冥想――都是些不合時宜的愛好。他會追她,使很多女生想破頭也想不明白。而莊清也喜歡看女生們目瞪口呆的樣子。大概是這個緣故吧,當莊清逐漸發現他與自己並不是一類人時,還想著,也許自己有一天會適應的。

他是個活躍的人,與莊清醉心於文史哲不同,他從現實世界中尋找樂趣。莊清還記得同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叉麻將的情景。不擅此道的她坐在那兒,看他談笑風生,下牌如飛。席間的談話她一句也插不進去,隻好拿溫柔淺笑來搪塞。有時,莊清還陪他們打保齡,每一次她都把球扔到了溝裏。她越來越沒有自信,所以後來去歌廳唱歌時,她就怎麽也不肯和他情歌對唱什麽的,怕在人前出醜。可這樣更糟,回校的路上,他埋怨:“唱歌好不好有什麽,湊個趣嘛。死也不肯,讓大家多尷尬!”她滿腹的委屈,卻無從說起。

有一次,他們坐在女生宿舍的台階上,說了下一個周末同幾個朋友出去玩的事,然後,一個沉默落在他們中間。忽然,莊清開口道:“我倒情願我們還在讀高中,每天同看一本小說。”他轉過頭看著她,她卻隻看著自己的腳。那一刹,他好像懂了她。

他開始有意識地和她一起去圖書館,參加學校的沙龍。莊清以為這是個好兆頭,可是,當她坐在圖書館裏,聽身邊的他每隔五秒便“嘩啦”翻頁時,她明白了他這是在作出的犧牲,而她要的,並不是他的犧牲。

他們的約會越來越像一種習慣,每次為了找一個話題,彼此都累得半死。這不能說是他的錯。莊清覺得,在有那麽多女孩向他飛媚眼的情況下,他能陪她在圖書館一泡一個上午,已屬難能可貴。那麽是莊清太古板?可莊清在學校社團裏是很活躍的,跟她學漢語的韓國留學生也說,她是一個常有奇思妙想的人。有一次,韓國人說:“你們是不是把魯迅捧得太高了?我看過他的雜文,有時他有點不講道理。”莊清立刻說:“你不了解時代背景。”她一氣講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韓國人說:“聽你說話,充滿樂趣。”莊清卻想:為什麽說這話的人,不是他呢?不,他從來不欣賞她的這一麵。

莊清終於想到分手。她一向理智,知道有的東西你再喜歡,也不會屬於你,有的東西你再留戀,也注定要放棄,人生在世,不能太任性。可想歸想,當她下了課,走出教學樓,看到他在不遠處的樹下等她,心又軟了。再試試吧,他就站在那兒,望著她笑,叫她怎麽能就此放手。

終於有一天,莊清路過網球場,看到他在那兒喝可樂,身邊有個穿橙色短裙的女孩,個兒不高,正仰頭跟他說話,他聽著聽著就大笑起來,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那一刻,莊清很受震撼,因為他們在一起時,他已很久沒有這樣笑過。

當天晚上,她向他提出分手。他遲疑了一下,問:“因為許倩啊?那我以後注意點。”莊清溫和地說:“其實,你也知道為了什麽。”這次,他沉默了,許久才問:“再試試?”莊清不語,看著月光下的他,心想:也許,再也不會有那麽漂亮的男朋友了吧。淚水差一點衝出來。

後來,他送她回宿舍。她從樓上的窗子裏看他離開,淚水終於掛滿臉頰。

消息傳開,女生們都猜他到底甩了她,她不辯,但心裏難免怏怏的。韓國人便半是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要不,嫁給我吧。我們家在韓國經營連鎖商店,很有點兒銀子。你跟了我,她們就會說,是你甩掉他了。”莊清隻是笑道:“不了,謝謝。”她像韓國人問的是咖啡裏要不要加糖似的。莊清已經錯過一次,不想再草率了。

開始的日子是不好過,莊清晚上獨自在家看電視,常常突然地無情無緒起來,把音量調到最低,看男女主人公像魚一樣張口閉口,屋裏靜得隻聽見窗外雨打在屋瓦上的聲音。

好在這段日子終於過去,莊清慢慢緩過勁來。再看見那橙衣女孩輕輕盈盈地坐在他自行車後座上穿過校園,或是他們倆在網球場上嬉笑追逐,她不再感到刺激。聽說那橙衣女郎幫他成立了一個保齡球隊,到第二學期,櫥窗裏就貼出了他為學校得到獎杯的照片。照片上,橙衣女郎偎著他,一臉甜笑。新入學的女孩們看了,就說:“真登對。”莊清也跟著說:“真登對。”她慶幸自己作出了一個讓他得到快樂的決定。

後來,莊清就畢業了,整日忙著編稿子掙銀子,她很少再想從前的事,直到那一天理舊衣服。天藍色令她回憶起他坐在她後排的日子。她想:或者打個電話給他?隻問一聲好。可是,她終於沒有打。她怕自己會一時軟弱,說出什麽令他為難、令自己後悔的話。

莊清終於明白,他於她,隻是半冊翻閱過的小說,不論情節多麽動人,都隻能回味,而下半冊的讀者卻不是她。

她終於坐上她想要的位子,過上她想要的生活。他亦沒有任何失去。曾經的歡喜和暗戀,即便被弄成一道**的傷口,也終會被現實加速凝化,結痂。

一個明媚的眼神

啟智忙完手頭的事情來到會場時,開場歌舞已經結束了,他隨意找了個邊上的位子坐下。

台上兩個主持人正忙著說串詞——那個男主持他認識的,是企劃部剛來的小孫,女主持倒不曾見過,身材嬌小,麵容氣質很有幾分當紅影星湯唯的意思,盤一個小圓髻,一襲高腰紅裙,蹬一雙長靴,看起來蠻幹練的,尤其是說話吐字,字正腔圓,反倒襯得一旁高大的小孫有幾分笨拙。

啟智忍不住隨口問,從外麵請來的?旁邊有人搭腔,啟經理,是財務部新來的小江啊,倒也是,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看不出還是個美女!

啟智心頭一恍惚,小江?依稀記得去財務部為賬目溝通的時候,是有這麽個人,因是新來的,被安排在靠門的位上就坐,這也算是職場潛規則吧,但凡新來的,都要熬過那麽一個尷尬過程。

他好像還和小江說過三兩句話,當時就覺她聲音好聽,其餘也沒留下深刻印象。但是此刻的小江,站在台上光彩奪目,真叫人和那個坐在門邊的單薄女孩對應不起來。

是公司的年度晚會,各部門自編自演的節目。

老板是個認真人,凡事喜歡搞得有模有樣,所以,有主持有歌舞有遊戲有抽獎。

最先抽的是末等獎,就聽到小江在上麵說——下麵有請業務部副經理啟智以及技術部副經理張揚上台抽取今晚的三等獎,獎品是……啟智隻得站起來向台上走。

小江將抽獎箱先遞給他,一邊落落大方地打趣說,兩位經理都是帥哥級人物啊,而且名字也都蠻好聽蠻有意思的,一個啟人心智,一個不事張揚……台下笑起來,啟智深深看小江一眼,小江也回他一個明媚的眼神。

啟智自此便常常回想那一個眼神。

一張丟失的餐卡

公司有兩百來號人,午餐用的是充值餐卡,上有名字和相片,遺失便要扣除50元押金,再重新申辦。

啟智那天接了個長途電話,去餐廳時已很遲,到窗口時就看見刷卡器旁孤單單一張餐卡,拾起一看——江笑語。一張一寸相片,小小的臉,神情很莊嚴的樣子。啟智隨手放進口袋。

不便過去找她,打個內線電話——笑語,有空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我是業務部的啟智。

放下電話,心生疑惑,自己怎會如此魯莽地直呼她為笑語?她會不會覺得我輕浮?當下就很懊悔。

不一會,門被敲響,啟智是單間的辦公室,他趕緊說,請進。

江笑語今天的打扮和那天在台上做主持,真真判若兩人。素麵,束一個馬尾,T恤和發白仔褲,看起來還是個未出校門的學生。

她喊,啟經理,找我有事?麵孔微微上揚,斜陽恰好由窗外照來,給她的小臉鍍上一層柔柔金黃,甚至能看得清楚臉上細細的茸毛。

啟智隻覺胸口發緊,竟不知該說什麽,幾秒鍾後,才回轉神來,請坐。

拿回餐卡的江笑語很是高興,啟經理,我還不知道丟了呢!我肯定要到明天去餐廳時才會發現,那時一定手忙腳亂……啟智笑著看她,真想摸摸她的馬尾辮。

我怎麽謝你呢?江笑語是客氣說的,但啟智立馬逮住了機會,下班有個客戶聯誼會,一個人不方便,要不你陪我去?

老套的套磁方式,啟智想,她一定會拒絕他的。但是江笑語大方地說,好,幾點,在哪裏?

一頓忘情的晚餐

海巢是近郊一家新開的海鮮餐廳,啟智在門口等來江笑語的時候,她已經遲到了半個小時,啟智非但不生氣,反倒擔心地問,怎麽?沒什麽事吧?

江笑語沮喪地說,找了半天衣櫃,也沒有合適的晚裝,所以,一直出不了門。啟智看她,還是白天那身裝束,忍不住攬她肩,笑語,這樣很好,我很喜歡。

自然不是什麽客戶聯誼會,是兩個人的晚餐。笑語是爽直之人,坦然說自己貧困家境,到現在還在償還學校的助學金,還有弟弟要依附於她。

啟智心裏歎,怎麽和自己一樣,但自己到底是個男人,吃點苦也算正常,她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卻要承受同樣的壓力!

當下愛憐地給她點了滋補的魚湯,又體貼地打包一份椒鹽蝦,囑她帶回去給同住的弟弟當夜宵。

這以後,啟智竟找不出約她出來的理由了,給她發過短信,總是一句——抱歉,啟經理,最近很忙。看得他真想扔了這新換的手機。

為什麽又稱呼他啟經理了呢?那晚,他喊她笑語,她亦改口稱他啟智,彼此傾吐身世,毫無距離之感。雖是以餐卡名義引出的飯局,但,她也應該知曉他的良苦用心吧。

財務部為年終報表加班的那晚,啟智蓄意滯留在公司,直到夜深人靜,假裝路過財務辦公間,心頭大喜,果然看見隻剩江笑語一人對著電腦賣力。

啟智敲敲玻璃窗,微笑著踱進去,隨意地遞過兩枚蛋黃派,天知道他為了能這樣隨意已經練習了好久。嗬嗬,正有點餓呢。

江笑語接過去,你也加班?啟智點頭,待會一起走吧,我送你,女孩子晚上一個人走不安全。

江笑語搖頭,不用了,老板說今晚特意為加班的安排了接送的車輛。啟智失望地點點頭。

一個失落的企圖

業務部年底開會,為了拉攏那些經銷商,老板指示啟智把人馬拉到一百公裏外的一個小鎮,有溫泉泡,有野菜吃,正好調劑一下那幫吃慣生猛海鮮的經銷商的刁鑽口味。

業務部開會,向來有財務部人員隨行結算一應開支。江笑語新來,是出納,自然被派遣,財務部經理向啟智提議時,還怕啟智說怎麽派個沒經驗的新人,卻不知道啟智心內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吃飽喝足後,一幫肚大腰圓的經銷商去泡溫泉,邀啟智一道,被推托了。

他敲開隔壁房間門,江笑語穿一件裸肩吊帶布裙,見是他,臉一紅:我以為是服務員來送拖鞋呢,我剛洗澡時把拖鞋給弄濕了。

啟智晚上喝得有點高,也顧不上什麽禮節,強擠進來,身子把門嗵地蹭關上,一把抱住江笑語的肩,火熱的唇就壓了下去。

他一直幻想的這個吻,居然真的實現了。江笑語的唇清涼甜蜜,他隻覺是無限眩暈,像在抱著她,往無邊的深淵裏墜。

好不容易,江笑語掙紮出來,隻一句“我們是不適合的”,便將啟智全身的火焰滅了一半下去。

為什麽?啟智問。那時他們已坐在小鎮外邊的空地上,身後是小鎮燈火,前麵村莊有幾點零星燈光,四野無聲,萬籟俱寂,天上星鬥密布,這樣的夜晚,不談一場地老天荒的戀愛真是浪費啊,啟智在心裏歎。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人。江笑語抱緊雙膝。啟智,我太熟悉你,雖然我們不過剛剛認識而已。

啟智心裏陡然一涼,他眼裏的江笑語,是舞台上初見的明媚動人,是去他辦公室取餐卡時的天真清純,是吃海鮮那晚的情投意合,是適才穿吊帶裙的風情小女人,但獨獨沒想到,她還有如此理性冷靜的一麵,說話像一個會占卜的女巫。

一番因忌憚的攤牌

他們的確是相同的人,貧困家境,沒有任何依賴,一切都得靠自己,還得勻出一份氣力去支撐家庭,從最底層做起,和那些生來就有絕佳平台與起點的人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忍辱負重,為著出人頭地,這些,啟智都嚐過了,而現在,江笑語雖然隻是站在他從前的起點上,但對他的來路和去向,看得都無比透徹明了。

他說,那又怎樣。我喜歡你,你可以辭職,我養你。想想有些氣短,你也可以去找其他工作。

不是那樣簡單的。江笑語的聲音,今晚就像塊絕望的冰。你好不容易打拚成公司白領,供房供車供家人,飯碗絕不能有一絲閃失。而我,也知道找工作的艱辛,剛畢業時,說實話,有一次我連吃了三天麵糊,連方便麵我都買不起。

啟智聽了,忍不住去摟她的肩,但此刻她的肩很硬,全不似剛才擁抱時柔軟。

好不容易找到這份工,我萬般珍惜,想好好做起,為自己也為家人。說到這裏,她忍著要哭的衝動,弟弟跟我同住,我還要供他上學,可他上周偷拿了我用來付房租的錢,我罵他,他說,姐,我不過是想請女朋友吃頓肯德基而已……

啟智想說,別怕,有我。但,到底沒說,說出來也是何等蒼白。

他們彼此心知肚明,還有一點始終沒有點破,那就是,這家業界名聲不錯的公司,有個不成文的規則,但凡同事戀愛,至少在公開前須有一人主動離開,因為老板認為辦公室戀情是對他的背叛。

況且他們倆,一個在業務部,一個又在財務部,以老板並不開闊的心胸,足以認為他們有勾結之嫌。若再多疑起來,可雙雙踢出門去。不是沒這個先例的,啟智清楚,想必江笑語也有所耳聞。

那個夜晚是越坐越涼。啟智送笑語回房後,一個人坐在露台上吸煙,吸了整整一包,到醉的程度。他早戒了的,不想給儉樸生活再養一個奢侈習慣,但今晚,實在無眠。

一次改寫結局的機會

半年後,江笑語榮升為財務部經理,全公司嘩然。

雖是頂缺,前任財務部經理移民加拿大去了,但,升遷速度之快,實在令人少不了要腹誹一番。宣布的當天下午,啟智便找了個催款的借口出差外地了。

就在前天,他們還有過一次見麵,有過一次改寫結局的機會。那天晚上大約11點,江笑語按響他家門鈴。

他意外,你怎麽找到這裏?她笑,隻要想,就可以找到。

她那晚該是精心準備的,來了,就去衛生間放洗漱用品,一件吊帶睡衣,也搭在衣鉤上。他有些詫異,卻心生悲涼,明白那將是一場告別儀式,而明日,明日便已是天涯。

他其實早已發現她和老板之間的默契,有幾次加班,他刻意等,但是她出來,老板黑色的房車便恰到好處地滑在她麵前。留他躲在高大廊柱後,在暗夜裏流著淚。

她換好那件他見過的吊帶睡裙出來,頭發散下,給他一個明媚眼神,一如他們的初次相見。他的嗓子幹得要冒煙,卻聽見自己的聲音生硬地說,穿好衣服,我送你回去吧。

他開車送她,她一言不發。他打開CD,是劉若英,一遍遍瘋狂在唱——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你說過那樣地愛我……她拿著包決絕地下車,走幾步,突然轉身回頭。他搖下窗,她半彎腰,低低恨恨地說——原來,你還是不敢!

在決心委身老板之前,她是想來聽他挽留的,也許,他隻要敢,她也就豁出去了。

他不是看不懂她的心思,但,為著飯碗著想,他還不想蠢到去動老板的女人。

她終於坐上想要的位子,過上她想要的生活。他亦沒有任何失去。曾經的歡喜和暗戀,即便被弄成一道**的傷口,也終會被現實加速凝化,結痂。

叫醒愛情,**就要潰不成軍

美寶果然出現了,攜著風塵的氣息,把整個身子裹在寬大的羽絨服裏。讓我一下子想起了寬大的浴巾下性感的腿。這樣一個女子,哪怕是冰清玉潔的打扮,也能讓要命的性感從骨頭縫裏緩緩滲出。

美寶光溜溜地裹在白色的浴巾裏,對著鏡頭嘻笑著,光潔而修長的腿不安分地走來走去。轉身的時候,寬大的浴巾一下子從身上滑落,她揀起,故作慌張地覆蓋住身體,胸前的一抹春色,卻被鏡頭無比忠實地紀錄了下來。

我是在錄象裏看到美寶的這一段春色的,我非常喜歡這一段,不動聲色的性感,卻讓我的欲望爭先恐後地呈燎原之勢。美寶真是個天生的戲子,她懂得怎麽恰到好處地張揚性感。

當然還有更**的畫麵。她和陳啟明**的錄象,伸著腿,勾著腳,身子擺動成二月的柳條。明明是不堪入目的畫麵,惡俗的動作,在美寶做來卻顯得**異常。那床仿佛成了臨時搭建的舞台,而美寶,旁若無人的舞蹈、呻吟,直到開成一朵濕漉漉的卻異常飽滿的花。

在看這些錄象之前,我本來想把它送到陳啟明的妻子手裏,誰讓陳啟明拐走了我的女友,小沫。但在看完錄象後,我竟然有些不忍,不忍這樣美好的畫麵被別人分享,或者被拿到有更多觀眾的法庭上。

美寶,隻能是我一個人的美寶。

所以我隻是把它拷貝了一份,投進了美寶家門口的郵箱。我想隻有這樣做,才能得到我想要得到的東西。

認識美寶以前,我以為我是愛小沫的,所以會如此憤怒,做出魚死網破的勁頭,非要把陳啟明搞得身敗名裂。他是靠裙帶關係發家的,簡單地說,他妻子可以讓他得到一切,也可以讓他失去一切。

但現在不同了,因為我發現,我這麽做的動機,不是出於愛,而是不甘,因為男人的麵子。美寶的出現,讓我明白,原來我需要的是這樣的女人,即使有蝕骨的風情,也可以做得不動聲色。

美寶果然出現了,攜著風塵的氣息,把整個身子裹在寬大的羽絨服裏。讓我一下子想起了寬大的浴巾下性感的腿。這樣一個女子,哪怕是冰清玉潔的打扮,也能讓要命的性感從骨頭縫裏緩緩滲出。

脫下羽絨服,裏麵隻是一個藕色的肚兜,她說,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她背過身去,藕色的肚兜沿著她玲瓏起伏的曲線,挑戰著我欲望的底線。沒有序言,沒有尾聲,我從後麵緩緩地撫摸她,像撫摸一件藝術品。是的,我隻要她的身體,當我從她的身後突然襲擊的時候,我看不到她的臉,這讓我覺得刺激。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但我卻真真切切地迷戀她的身體,她的每一寸肌膚都在向我傳達一個曖昧的信息,做女人原來可以做得這樣淋漓盡致。

出門的時候,我把拷貝的光盤交給她。她沒有回頭,裹著寬大的羽絨服,一下子把單薄的身子送進了寒風中。

莫名的,我竟有了種憐惜。

但是我知道,她不配,她不過是個婊子而已,陳啟明身邊最紅的情人。一想起這些,那些仇恨就慢慢地浮了上來。

在我想念美寶身體的時候,我又把另一張光盤投進了她的郵箱。這樣的光盤,要多少有多少。

我還沒有等到美寶來,就在酒吧裏看到了她和一個男人親密的樣子,她紅豔豔的唇像一朵長了腳的鬱金香,不容分說地鑽進我心裏,火燒火燎地疼。

她修長的腿在黑色的玻璃絲襪中發出誘人的光,仿佛有許多酒精的氣息聚集在上麵,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要醉掉。她醉了,把胳膊搭在那個男人腰上,手卻一次次滑落下來,接著,火紅的肩帶也脫落下來。但她還是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像清晨的露珠一樣,倏地一下清醒過來。

我站在酒吧木門前,假裝不看她,但卻不停地晃動著手中的DV機。

周圍的空氣劍拔弩張,我能嗅得到她的緊張,因為她身邊的男人,不是陳啟明。

美寶果然又一次踏進了我的家門,她的眼睛裏含著幽怨,卻努力做出風情萬種的樣子。

她把腿伸直,再伸直,身子後仰,像青藤一樣纏住我。我聽見我們骨骼咯吱咯吱的聲音,藍色的火苗到處流竄,世界末日一樣。一切都如同光盤裏演繹的一樣,戲份做得很足,連風情都是恰到好處的**。

我一次次檢閱著美寶的身體,像隻不知疲倦地偷腥的貓。我開始擔心。我不知道這次之後的下次,還要多久。從前,對別的女人,我從未動過這樣的心思。

從前,我隻怕女人太纏。有過很多女人,但都不長久。小沫,我的前女友,是強行地住進我的房子裏的,不依不饒地要和我生生死死。曾經她的霸道也感染過我,男人很複雜,渴望占有,也渴望被占有,這都是一件讓人覺得身價倍增的事情。

美寶穿好衣服,平靜地看我刪除那段錄象。她說,那個男人,隻是萍水相逢,我是真的寂寞。

我絲毫不奇怪,我怎會不知道,這是一個女人飛蛾撲火般的維護一個男人、維持一段隨時都可能修成正果的愛情的決心。

美寶對陳啟明有著不一般的感情,那或許就是不顧一切的愛。因為愛,她才不忍心讓陳啟明落難,而委屈著把自己身體的盛宴,送到我的案頭。同樣因為怕失去陳啟明的愛,她才迫切地想要我刪除她和另一個男人的曖昧遊戲。

我開始微笑,我拿出了她和陳啟明**的原版第一張光盤,慢慢湊進美寶的耳朵,說,這是最後一張光盤了,在你幫我做完一件事以後,所有的一切,都一筆勾銷。

美寶聽完我要她做的那件事後,思忖了片刻就答應了,隻是她的目光突然變得柔和起來。

小沫憔悴地出現在我公寓門口時,我放她進來,讓她去洗澡。當她**裸地呈現在我麵前時,我把衣服一件件扔到她身上,叫她婊子,大喊著讓她滾。

我對她的身體徹底喪失了全部的興趣,那是一個隨時都會叛變的身體,帶著新主肮髒的氣息。我隻想用這樣的方式羞辱她,讓她體會到,我當時同樣的感受。

當小沫一陣風一樣地消失在我眼前時,我發現,一同消失的還有美寶。

她住的居所已經人去樓空。

我呆了許久,突然瘋了一樣地砸開了她郵箱的鎖。

我把那張光盤放進了DVD裏,卻發現那是一張美寶自己拍的錄象。她還是那樣把寬大的浴巾包裹在身上,然後任由它滑落到精巧的腳踝。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笑,她說我終於完成你教給我的事了。

光碟放了很久,是美寶一個人的居家生活和內心獨白。原來,一個女人的寂寞,和一個男人的寂寞,一樣能荒蕪成洶湧的海。

原來,她需要的隻是陳啟明的錢。為了還父親的賭債,她把自己賣給了陳啟明,三年。三年之後,她所拿的報酬,足夠她下半生的衣食無憂。但是在三年還差三個月的時候,她遇見了我,以一個情感失意的破壞者的形象,威脅了她唾手可得的財產。

開始她對我,隻有憎恨,可是當聽說我要她辦的事後,她突然把自己淪陷在我的**中。

我要她想辦法讓陳啟明拋棄小沫。

她說,我讓她想起了三年前的她,那個被心愛男人背叛的可憐的女孩,還有這三年中,她始終承受著陳啟明給予的背叛和寂寞,因為身份,所有的哀怨統統張不了口。

所以她懂得,被背叛的心,有多麽痛。她終於能夠原諒我。

最後,我看見她的嘴一張一合地說著什麽,幾乎無聲,但我的眼淚卻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她說,她愛我。

她的時間到了,所以她選擇了逃離。原來有的人的相遇,注定隻是短短的一段,短到連我愛你三個字,都無法說給心愛的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