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穿紅戴綠的媒婆
瘦削的臉上有了笑容
這輩子,我欠惠美一世的情。
那年的冬天,我被惠美抱在懷裏。剛出生沒多久的我,渾身凍的發紫。嗷嗷待捕的樣子讓54歲的惠美不得不解開衣襟,露出幹癟的**,把黑紅的**塞進我嘴裏。看著我滿足的吮吸著,她瘦削的臉上有了笑容。雖然,我使出的渾身吃奶的勁使她沒有絲毫乳汁的**有點疼。
惠美是個瘦小的農村老太太,沒有什麽文化,卻賢良淑德。尤其是對我好的無可挑剔。
在我剛會說話的時候,惠美指著自己,一遍遍的對我重複一個詞“奶奶……”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在惠美為我用小勺在爐子上燉雞蛋膏的時候突然從嘴裏蹦出了含糊不清的兩個字“奶奶”。惠美吃驚的回過頭來,抱起坐在小木車的我狠狠親了一口。“再叫一聲,再叫一聲……”惠美激動的把我抱出去,對鄰居炫耀“我們家晶兒會叫奶奶了。”
從此,惠美對我更是嗬護備至。現在,我得叫惠美“奶奶”了。
沒有母親的哺乳,我卻不哭不鬧,隻是每天吮著奶奶幹癟的**不放,惠美的**經常被一天天長大的我啃出了血。別人勸她:“給孩子戒了吧,這樣多受罪。”她總是搖搖頭:“再過兩天吧,孩子從小沒吃過奶,怪讓人心疼的。”
快到兩歲時,我才不再吮吸惠美幹癟的**。
自我記事起,我的眼前便總是奶奶在廚房和田間穿梭的身影。當時爺爺在大隊做事,顧不上家。其實,沒有我,他們完全可以清閑的過日子,可是有了我他們就要管我吃喝還得供我上學。
小時侯,奶奶的背是我溫暖的床,雖然由於過度操勞,那單薄的背已彎成了弧形。從小體若多病的我,總是在奶奶顛簸的背上被送到醫院。想奶奶的小腳和駝背是怎樣用那麽快的速度背著我往前奔。
把我一個人放在家裏,奶奶不放心。就背著我到田間地頭。我就老實地趴在她的背上看她一個人耕作。
小時侯,我是一個很難纏的孩子。偏愛吃像現在的小饅頭樣的餅幹。奶奶就把我托付給鄰居,一口氣跑到十幾裏路以外的地方給我買回來,一次就買好幾袋。別人問她,她就說笑嗬嗬地說:“我孫女隻吃這種餅幹,一口一個。”
小時候,夏日的夜晚,奶奶總是拉了涼席到院子裏。把我放在席子上麵,她邊搖著蒲扇邊給我講牛郎織女鵲橋會,講郭巨埋兒為孝母,講韓信能忍跨下辱……
後來我就上了小學,學校離家不遠,但奶奶總是按時接送,在我再三要求下她就妥協了站在門口張望我出門、回家的背影。
每天回到家,奶奶便會端上熱騰騰的變著花樣做的菜。我就是愛吃奶奶做的菜,隻要我想吃她就會做,當然那時我所想的也是有限。
我十歲那年,奶奶已經64歲了,長年的勞作讓她本就瘦小的身體更加單薄。但是為了我的學習,她仍然辛苦的忙著家裏家外。
十年了,我亦沒見過我的父母。
有次放學回家,看到別的孩子趴在母親背上得意的對我笑,我就哭著跑回了家給惠美要媽媽,奶奶坐在小凳子上把我抱在懷裏,晃啊晃。她說:“你爸媽想給你抱回來一個弟弟,他們在外麵給你掙錢讓你上大學。”我哭的更狠了,邊哭邊說:“媽媽不要我,我不要弟弟,他們有了弟弟就更不要我了。”惠美也哭了,她說:“傻孩子,誰敢不要我們晶兒,就是他們不要,不是還有奶奶嗎?隻要奶奶不死,晶兒就跟著奶奶,誰也搶不走。”我把頭埋進惠美的懷裏,哭著說:“我不要你死。”
後來,我就上了中學,開始了住校生活。一星期回家一次。
第一次離開奶奶,她已經沒有辦法送我。快70歲的老人身體已大不如從前。她就在村口那麽望著我,我騎車走了好遠還隱約看到她單薄的身影在塵埃中顫悠。
第一次離開惠美的懷抱,我睡不著。躺在學校的**,腦子裏全是奶奶的模樣。突然想到,有一天她會像別的老人一樣被埋進土裏。我把頭埋在被子裏哭了,狠狠的想,如果真是那樣我就在他們蓋上棺蓋之前,跳進去。我才不要和奶奶分開。就是死也要一塊。
每星期回家,遠遠的就會看到奶奶在村口張望。看到我後,就急著過來幫我拿東西,顫巍巍的腳步讓我看了心疼。回到家,她會拿出珍藏了一星期的好吃的給我,說我在學校吃不到,回家好好補補。我看著已經要爛掉一半的東西忍不住責怪她自己怎麽不吃,都留壞了。她總是說:“奶奶是活了一輩子的人了,什麽好東西沒吃過,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要多吃點。”事實上,活了一輩子的惠美什麽好東西也沒吃過。
在我上高中的時候,奶奶突然得了腦梗塞,導致半身不遂。她再也不能在我回家的時候給我做好吃的了,再也不能到村口去等我回來了,再也不能在夜裏摟著我睡覺在我肚子上綁小被子了。惠美已經需要別人照顧了。
後來,我那久未謀麵的爸媽帶著弟弟妹妹回來了,看著眼前這個大姑娘他們一陣驚喜。是的,惠美已經把當初他們扔下的那個又黑又瘦的病秧子養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知書達理的大姑娘了。
一個月回家一次的我,忍不住的惦記奶奶。常常請假跑回去看看她是否還好。她常說,這輩子最疼的就是晶兒了,她得好好的活著,等著享晶兒的福。
一坐就是一天,一躺就是一天,我不知道惠美是怎樣熬過的這幾年,有什麽好吃的她依然會留給我,受委屈了我依然會趴在她的懷裏大哭。
有一次,我和爸媽鬧矛盾,一時沒有想開。竟想到了去死,最放不下的還是惠美。她不能走路,就在屋裏大哭,哭聲撕心裂肺“晶兒,你不要奶奶了。從你那麽小奶奶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多不易啊!你怎麽能扔下奶奶了啊!你要想不開,就把奶奶一起帶走吧!”在那一刻,我的心像刀絞一樣。我跑回去,抱著惠美:“我不死,我們都不死,我要好好孝敬您”。
再後來,我就上了大學。離家的時候,惠美生病了,第一次離她那麽遠,她放心不下,然而這又是不容妥協的事實。奶奶好幾天不能吃東西,總是一遍遍問我“晶兒,南京離這有多遠啊?那兒冷不冷啊?你這個差身體到那兒可別再凍出個毛病來。”我說“放心吧,奶奶。南京是個火爐,不冷。我會照顧自己。”她就在那兒自言自語“熱點好,熱比冷強。”
75歲的老人了,好在神智還算清醒。
我走的時候,是夜裏四點去趕火車,那一晚,奶奶都沒有睡覺。說是怕我誤了火車,我告訴她我定了鬧鍾,她還是固執的要守著黑夜。一會問一下爺爺幾點了。
臨走的時候,她把我一個人叫到麵前,從貼身口袋裏掏出50塊零錢,說:“晶兒,這是我平時積攢的,你拿著,路上買點東西吃,別餓著了。”我忙推給她,說:“我爸給我錢了,不用你的,你自己留著買吃的吧。”“那怎麽夠呢,我知道你爸給不了你多,拿著,別讓我擔心。”我接住了錢,背過身去,擦了擦淚。就去收拾東西。
我在收拾東西的時候,她在旁邊嘮叨“在外麵不比在家,無依無靠的,你又沒出過門。自己千萬要小心點。我在家你放心吧,有你爺爺伺候我呢,快點,別趕不上車……”我一邊應著一邊收拾。
真拿起包要走的時候,她卻抓著我的手不鬆,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我給她擦了擦淚說:“放心吧,我會常給家裏打電話的。”鬆開她的手,我沒有回頭的走了,我怕看見她我又狠不下心走。因為我知道她正在我背後哭的像個無助的孩子。
上了大學後,半年才回家一次,每個星期必須打一次電話。她會按時坐在電話機旁邊等我電話,給我說家長裏短。我則主要是問問她的身體。
今年暑假之前,有一個星期,由於忙著考試,我忘了打電話。本來打算不回家的,暑假在外麵找找兼職鍛煉一下自己。可是,突然接到妹妹的電話,讓我往家打個電話。我忙撥通電話,聽見是我的聲音,惠美哭了起來:“晶兒,你不想奶奶,不要奶奶了。”我給她解釋了半天她才不哭了。掛了電話,我馬上做出了決定,放假就回家。
回到家,惠美看見我就抱著我哭了,“咋這麽瘦呢,在外麵餓著俺孩子了吧。”又趕緊擦擦淚忙著讓爺爺去買我最愛吃的鯉魚,把留了好長時間的吃的都給我拿出來了。讓我好好補補身子。我拿著已經快要發黴的蛋糕,不禁悲從中來,就著鹹澀的淚水吃了下去。
快80歲的惠美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而我現在還不能給她什麽優越的生活。我能做的隻是盡量抽出時間來陪她度過晚年。
二十多年來,這人世間的感情我亦經曆了許多。和惠美相依為命的一生,讓我對生命對真情有了很多感悟。我們活的是苦更是甜。這其中的辛酸無人能解,這其中的幸福亦隻深深埋藏在我們彼此的心中。
付出和愛是孿生姐妹,奶奶為我付出了她後半生全部的心血,她對我無私的愛和嗬護,讓我得以在沒有父母的童年裏享受和別人同樣多的陽光,讓我一步步走向人生的光明。
而我,為惠美帶去的是情感的寄托,心靈的依靠。是的,老人所要的不多,一句問候,一個擁抱,一口喂飯已足已。
這一生無法舍棄對奶奶的愛,她這一世的情我該拿什麽償還。今生,我隻能傾盡所有去愛她,陪她度過人生的最後歲月。那麽,等到來世吧。來世,我們再相遇,把角色互換,讓我把今生欠她的情好好償還。
穿紅戴綠的媒婆
我三歲那年,父母親在一次沉船事故中不幸喪生。哥哥與我相依為命。日子雖然過得艱辛,卻因了哥哥的關愛,我度過了快樂的童年。沒想到,十二歲那年,一場礦難又奪走了我唯一的親人,哥哥也撇下了我。那時候,嫂子剛剛嫁到我家。
沒過多久,就有人給嫂子說媒,對方是一個死了老婆的屠夫,家境不錯,人也結實。嫂子問了一句,“帶著康明行嗎?”那個穿紅戴綠的媒婆便再也沒有登門。此後,又有幾家相繼來說媒,嫂子始終隻有一個要求,帶著康明可以,不然就不行。
嫂子是殷實人家的女兒,當初嫁給大哥時,遭到了家人的竭力反對,甚至要和她斷絕關係,可是嫂子仍然嫁了過來,她看重的是大哥的人品。
大哥去世後,嫂子沒少受娘家人的奚落,逼她早日改嫁,她那蠻橫的弟弟甚至揚言要燒了我們的房子。嫂子還是那句話,“改嫁可以,必須帶上康明。”盡管嫂子美麗賢慧,但誰家又願意她拖著個累贅嫁過去?她的家人氣得直跺腳,再也很少來往。
嫂子在一家毛巾廠上班,一個月才一百多塊,有時廠裏效益不好,還用積壓的劣質毛巾充作工資。那時,我正念初中,每個月至少得用三四十塊。嫂子從來不等我開口要錢,總是主動問我,“明明,沒錢用了吧?”一邊說一邊把錢往我衣袋裏塞,“省著點花,但該花的時候不能省,正長身體,多打點飯吃。”
我有一個專用筆記本,上麵記載著嫂子每次給我的錢,日期和數目都一清二楚。我想,等我長大掙錢了,一定要好好報答嫂子的養育之恩。
中考之前,我對嫂子說,“嫂子,我報考了中專,可以早一點出來工作。”嫂子一聽,憤怒地看著我,“你怎麽能這樣,你將來要考大學的。不行,得給我改過來。”第二天,嫂子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去找老師,硬是將誌願改了過來。
我順利地考上了縣裏的重點高中,嫂子得知消息,做了豐盛的晚餐慶賀,“明明,好好讀書,給嫂子爭口氣。”嫂子說得很輕鬆,我聽得很沉重。
第二天,嫂子是紅腫著眼睛回來的。我問她怎麽了?嫂子沙啞地說了聲,沒事兒,剛才讓沙子撞進眼睛裏了。說完趕緊去打水洗臉。第三天她弟弟過來嘲諷她我才知道,嫂子為了給我籌集學費,去向娘家借錢,被娘家人趕了出來。
看著嫂子還有些浮腫的眼睛,我說,“嫂子,我不念書了,現在文憑也不那麽重要,很多工廠對學曆沒什麽要求……”還沒等我把話說完,嫂子一巴掌打了過來,“不讀也得讀,難道像你哥一樣去挖煤呀!”嫂子朝我大聲吼道。嫂子一直是個溫和的人,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發火。
那段時間,嫂子總是回來很晚,每次回來都拎著一個大編織袋,疲憊不堪。我問她袋子裏裝的什麽,嫂子始終不給我看。有一天晚上到同學家取書,遠遠的看見路燈下蹲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麵前鋪著一塊白布,上麵擺滿了鞋襪、針頭線腦什麽的。是嫂子。
我沒有走過去“揭穿”嫂子。我遠遠的看著她時而躬著身和別人討價還價,時而把零碎的錢理了又理。昏暗的燈光下,嫂子的眼睛裏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十一點半,嫂子才提著編織袋回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一臉疲憊,卻綻滿笑容。看見我坐在桌前溫書,走過來摸摸我的頭,“明明,餓了吧?嫂子做飯給你吃。”我背對著她點點頭,不讓她看見我眼裏盈滿的淚。
那天晚上,嫂子暈倒在了廚房裏。我聽見轟隆一聲之後衝進廚房,她側躺在地上,臉色蒼白。我趕緊將她背往醫院。
醫生說嫂子是因為營養不良引起貧血,加上勞累過度才導致暈厥。我要在醫院照顧她,被嫂子轟了出來,“快回家溫習功課,就要開學了,高一是很關鍵的一年。”
嫂子住了一天院就回家了,臉色仍然蒼白。但她照常上班,晚上依然拎著那隻編織袋去擺地攤。我實在忍不住,跑過去一把將編織袋奪了下來。嫂子似乎知道我發現了她的秘密,微笑著對我說,“明明,還差一點,再掙些就夠了。”說完輕柔地從我手裏拿過編織袋,斜著肩膀走進夜色。
靠嫂子每晚幾塊幾毛地掙,是遠遠不夠支付學費的。嫂子向廠裏哀求著預支了三個月的工資,還是差一點,她又去血站賣血。嫂子本來就貧血,抽到300cc的時候,護士實在看不下去,才自作主張地拔了針頭。這些嫂子都不曾說,是後來那位護士——我同學的姐姐說的。
嫂子親自把我送到學校,辦理了入學手續,又到宿舍給我鋪床疊被,忙裏忙外。她走後,有同學說,“你媽對你真好!”我心裏湧過一絲酸楚,“那不是我媽,是我嫂子。”同學們籲噓不已,有人竊語,“這麽老的嫂子?”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家離學校很遠,每個月我才回去一次。每次回去,嫂子都會準備豐盛的飯菜招待我。臨走還做好多的菜,裝在透明的玻璃瓶裏,告訴我哪些要先吃,哪些可以後吃。每次都是看著客車走遠,嫂子才放下揮動的手。而每次回家,都發現嫂子又比上次蒼老了許多。
發現她頭上竟然有了白發時,我念高二。為了供我上學,嫂子不光在外麵擺地攤,還到紙箱廠聯係了糊紙盒的業務,收攤回來或者遇上雨天不能外出擺地攤,她就坐在燈下糊紙盒。糊一個紙盒四分錢,材料是紙箱廠提供的。那次回家,看見她在燈光下一絲不苟地糊著,我說,“嫂子,我來幫你糊吧!”嫂子抬起頭望了我一眼,額頭上的皺紋像冬天的老樹皮一樣,一褶一褶的。失去光澤的黑發間,赫然有幾根銀絲參差著,那麽醒目,像幾把尖刀,鋒利地插在我的心上。嫂子笑了笑,“不用了,你去溫書吧,明年就高三了,加緊衝刺,給我爭口氣。”我使勁地點頭,轉過身,眼淚像潮水一樣洶湧。嫂子,您才二十六歲啊!
想起嫂子剛嫁給大哥的時候,是那麽年輕,光滑的臉上白裏透紅,一頭烏黑的秀發挽起,就像電視裏、掛曆上的明星。我跑進屋裏,趴在桌上任憑自己的眼淚撲簌簌直落。哭完,我拚命地看書、解題,我告訴自己即使不為自己,也要為嫂子好好讀書。
我以全縣文科狀元的成績考入了北京一所名牌大學。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嫂子買了很大的一卷鞭炮,長長的一溜鋪在地上,像條紅色的火龍。嫂子點燃一支香,遞給我,“明明,你去點鞭吧!”我接過香,就像接過嫂子所有的期盼和祝福。劈哩叭啦的鞭炮聲引來了四鄉八鄰的人們。
那天,嫂子的爹娘還有弟弟也來了,站在人群中。嫂子看見他們,走了過去,撲在她母親肩上,失聲痛哭。晚上,五個人圍著一張桌吃飯。她弟弟拍拍我的肩膀說,“康明,你真該好好讀書。”
我挨個敬了嫂子的家人,真誠地感謝他們給了我一個好嫂子。最後敬的是嫂子,她站起身,笑著說,“明明,一家人,就不要跟我客氣了!”
大學裏的生活和學習比在高中輕鬆得多,每年我都以優異的成績獲得學校的助學金。而且,還有許多課餘時間去打工,半工半讀,基本不需要家裏的錢。嫂子卻仍然每個月寄錢給我,要我吃飽穿暖,注意身體。某一天我對著那個記載著嫂子每次給錢的筆記本時,突然恨起自己來。嫂子給予我的,豈是一個筆記本可以記載?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將筆記本撕得粉碎。
大三沒念完,我就被中關村的一家IT公司特招了。我將消息電告嫂子時,她激動不已,在電話那頭哽咽著,“這下好了,這下好了,嫂子也不用為你操心了。康英也可以安息了。”
我突然迸出一句話來,“嫂子,等我畢業了,回來娶你!”嫂子聽完,在那邊撲哧笑出了聲,“明明,你說什麽混帳話呢!將來好好工作,爭取給嫂子討個北京弟媳。”我倔強地說,“不,我要娶你。”嫂子掛斷了電話。
終於畢業了,我拿著公司預付的薪水興高采烈地回到家裏時,嫂子已經備好了飯菜,隻等我回來。飯桌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看見我回來,嫂子說,“康明,快叫張大哥。嫂子以後就去跟他過了。”那個男人站起來,和我握手,一邊嘖嘖地說,“真不簡單,大學生呢!”我和他隻握了兩秒鍾,就跑到房間裏去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吃飯。躺在**一遍遍地在心裏問,“嫂子,為什麽,為什麽不給我照顧你的機會?”
沒過多久,嫂子和那個姓張的男人就結了婚。我去了,喝了很多酒。嫂子也喝了不少,隱約聽見她對別人說,“看,這就是我弟弟康明,名牌學校的大學生呢!在北京工作。”言語之間充滿了自豪。
後來,因為工作繁忙,我不能時常回家,隻將每個月的工資大半寄給嫂子,可每次嫂子都如數退回。她說,“明明,嫂子老都老了,又不花費什麽,倒是你,該攢點錢成家立業才對。”還時不時給我寄來家鄉的土特產,說,“明明,好好工作,早些成家立業,等嫂子老了的時候,就到你那裏去住些日子,也去看看首都北京,到時可別不認得老嫂子啊!”
我的眼淚就像洪水一樣泛濫開來,我親親的嫂子,弟弟怎麽可能忘記您?!
父愛,一首我沒有讀懂的詩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我的青春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大概從楊逸遠正式離開我和媽媽那一天算起吧。楊逸遠是我的父親,隻是自從記事起,我從來沒有喊過他。我想,我對楊逸遠全部的情感,隻有一個字可以形容,一個源於血緣和基因、植在血與骨頭裏的字—恨。
楊逸遠在我讀小學時與他的初戀情人重逢,從此他就沒有在夜裏回過這個家了。
那是個寒冬的夜晚,我已經睡下了。模糊中聽見敲門聲,然後是媽媽與誰在客廳說話的聲音。我本能地警醒,躡手躡腳地從臥室門背後往外看,居然是楊逸遠。
楊逸遠說:“求你了。”
媽媽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已經有幾年你都沒提過離婚的事,怎麽又突然提起?你和我說實話,也許我會考慮。”
這次輪到楊逸遠沉默了,空氣沉重得凝固了一般,終於他長長歎息:“她懷孕了,她已經快40歲了,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一周後,晚飯時媽媽突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對我說:“我和你爸爸離婚了。這樣也好,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大人了,是這個家的男人。”
我沒有如媽媽所願變成她期待的堅強成熟模樣,恰恰相反,我由一個公認的乖孩子突然間變成了叛逆少年。厭倦學習,厭倦回家,甚至厭倦有思想。唯一還願意做的事情就是玩網絡遊戲。那年我讀高一,15歲。
在媽媽眼裏,原先的我懂禮貌,懂事,幫她做家務,認真學習,這簡直就是她賴以活下去的全部依靠與希望。可現在呢?
媽媽哭著追問我:“你到底怎麽了?”我想了想回答她:“沒什麽,青春期吧。”
死也改變不了的事情
楊逸遠聽說了我的事。離婚後,他由每月上門送生活費變成了直接往銀行卡裏存錢,我明確地告訴過媽媽,我不想再見到“那個人”。
所以,當我在學校大門口看見楊逸遠凝重地注視我時,我滿臉冷漠,視而不見地從他麵前走過。楊逸遠常常來,但沒有主動開口說話,我用眼角的餘光能看到他的表情在發生著變化。由開始做長者狀想訓斥教育我,變成了憤怒,後來是焦躁不安,再到後來就變成了壓抑著的悲涼。
大爆發的時刻來了。那天高一期末考試成績單出來了,媽媽被學校通知建議我留級。我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我做好了思想準備,坐在客廳裏等媽媽從學校回來後大哭一場,大罵一次,甚至動手打我。
推門進來的卻是楊逸遠。第一句話居然是那麽耳熟:“求你了。”
我把玩著他的表情:“大教授的兒子被要求留級,覺得麵子丟光了吧。”
楊逸遠拳頭握緊了,額頭上青筋凸起。我可不怕他,我已經和他差不多高,雖然單薄了點,但我自信力氣不會輸給他。
楊逸遠握著的手居然慢慢鬆開了。他輕蔑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在你眼裏我怎麽不堪都不要緊,這個世界上有兩個女人自始至終都在愛我,她們愛我是因為我優秀。我的無能隻在於我沒能處理好和她們兩人的關係。但是你看看你,你連我的一半都沒有,你考得上我當年考上的大學嗎?將來會有女孩子愛你嗎?所以,現在不是你不想認我當父親,而是我根本都不想認你這個兒子。”
他摔門而去。我的狂亂青春期莫名其妙地提前結束。
兩年後,我以高出分數線20多分的成績考入楊逸遠的母校。報到那天,楊逸遠來了。
不等他張嘴,我冷冷地開口了,那是我考慮了幾天專門說給他聽的話:“不要表功,不要說我是因為受了你的激將法才好好學習,終於考上大學的。你錯了。我考上大學是為了長大到跟你沒關係。我18歲了,從今天開始,我和媽媽都不再需要你一分錢,我會自己掙學費和生活費。請你以後不要來打擾我們。”
楊逸遠痛苦地閉了閉眼睛,留下一個存折走了,背影蹣跚,腳步散亂。
我撕掉了存折。
大學期間,我申請了助學貸款,努力學習爭取獎學金,課餘還打了兩份工。我的狀態隻能用“拚命”一詞來形容,雖然十分勞累但我沒有後悔。
然而,我的身體卻日漸不適。那都是些說不出口的症狀:比如自我感覺尿頻尿急,但到廁所卻又沒有了便意;沒有女朋友,卻時時覺得身體發虛,全身尤其是兩腿無力;我坐立不安,居然跟楊逸遠當年一樣膝蓋和手腳震顫,無法自控。
媽媽帶我上醫院檢查。看看四周,腎病專科少有我這樣年輕的小夥子,我幾乎羞愧得想要逃出醫院了。我躲在醫院外花園草地上,媽媽拿著結果出來了,臉上是掩不住的擔憂。我的心緊了又緊,她說:“還好,不是身體器官的問題。醫生說,大概是心理疾病導致的植物神經功能障礙。不過,你爸爸說,心理疾病導致的問題更難治愈。”
我一聽就冒火:“我生病你告訴那個人幹什麽?”
媽媽的嘴哆嗦了幾下,卻沒說出來。
不過,我很快就明白媽媽的苦心了,因為找心理醫生治療實在是件太過昂貴的事情,一小時200元。
好在給我治療的這位博士挺可親的,他很快就確診了我的病情—焦慮症,並因焦慮情緒導致尿頻、尿急、虛脫等諸多軀體化症狀。他說,病的起源與你和父親的關係有關,焦慮很多時候緣於負疚、自責等負麵情緒。
我的腦海裏驀然出現了楊逸遠留給我的那個背影。
態度感到內疚
如果那位心理學博士說的是正確的話,他的意思是我的身體疾病緣於心理焦慮,而我的焦慮情緒是因為潛意識裏我因為自己對楊逸遠的態度感到內疚。如果能夠消除這種虧欠感,焦慮會消失,身體也會健康起來。
沒想到,我很快就麵臨一個可以徹底消除我愧疚感的機會。楊逸遠病了。而且不是小病,是尿毒症,根治的方法隻有一種—換腎。
誰捐腎給他?他,孤家寡人一個。據說他的初戀情人,不,應該稱他現在的妻子倒是情願,可惜配型不成功。
這個消息是媽媽告訴我的,我敏感地盯著她的眼睛看:“媽,你也準備去給他捐腎?”
媽媽不說話,隻是看著我,目光海一樣深不可測,我看不清。我的心一疼,脫口而出:“你別,你應該恨他才對呀。就算要捐,也應該是我去。”
媽媽的眼睛裏閃過驚喜:“是嗎?你願意去嗎?”
是的,是驚喜。我的心情極其複雜,媽媽到現在還愛著那個負心的男人,甚至超過心疼與她相依為命的兒子。
手術前,躺在另一張手術**的楊逸遠就在我身邊,他輕聲地喚我“兒子”,聲音是老人般的哽咽。我的心一時酸痛得不行,眼睛脹得疼,但我忍住了,將頭轉向另一邊,沒有看他。
我告訴自己,我是在還債,哪吒一樣地將骨與血都還給這個給了我骨與血的男人。從此,我將輕鬆了,自由了,解脫了。
博士的心理分析的確非常精準,手術後,雖然我失去了一個腎,卻明顯感覺自己身體好起來了,那些困擾我的症狀得到了緩解甚至消失了。當然,這與我沒有住校,每天住在家裏由媽媽調養我的身體有關。另外,博士開的治療焦慮的藥我也在繼續吃。
畢業這年,我順利地應聘到一家合資企業工作。工作第一天,單位組織新人體檢。
B超間,醫生沉吟了一會兒問我:“你做過腎移植手術?”
我“嗯”了一聲。醫生笑了笑:“看來你病情恢複得很好,抗排斥藥物也不需要吃太多,移植到你身上的這個腎與你的身體機能非常協調,應該是血緣關係的供腎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醫院的。
回到家裏,我打開媽媽藏在床頭的皮箱,裏麵是一大遝藥瓶標簽,原來每次媽媽都將抗排斥藥的商標撕下,換上抗焦慮的藥物商標。我還發現了一張手術協議書,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卻關係到兩年前我的那次手術。
協議書上說明,楊逸遠自願提供自己的一個健康腎供給—他的兒子。下麵是他的簽名,我的名字卻是由媽媽代簽的。
突然就淚流滿麵。
那一天,我正好22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