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429章 4

午門箭樓上的銅鈴在朔風中碎響,沈清漪扶著朱漆斑駁的宮柱,看著階下那道逆光而來的身影。

玄鐵鎧甲上結滿冰碴,猩紅披風被北風撕扯成燃燒的旗幟,可那柄斜背的長槍依舊鋥亮,槍尖挑著的銀穗,是她二十年前親手繡的並蒂蓮。

"衛錚......"她嗓音發顫,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枯葉。

將領單膝跪地,頭盔下露出一道橫貫眉骨的刀疤:"末將衛錚,率北境鐵騎三萬,叩請太後安!晉王逆黨已破神武門,請太後移駕太廟!"

沈清漪踉蹌著扶住宮牆,指尖觸到他腰間懸著的短刀。

刀鞘上纏著的紅繩,分明是她當年編的平安結。

二十年時光如利刃劈麵,她忽然看清他眼尾那道細紋,是她最後一次見他時,被他用指腹抹去的淚痕。

"你......還活著?"

"臣苟活至今,隻為今日。"衛錚抬頭,目光穿透二十載風雪,"清漪,當年究竟......"

"報——!"

尖利的呼喊刺破凝滯的空氣,"晉王大軍已至金水橋!太子妃(注:此時沈清漪仍為太子妃身份,後文會揭示其太後身份轉變過程)請大將軍速赴東華門!"

衛錚猛然起身,鎧甲碰撞聲如金戈相擊。他最後看了沈清漪一眼,那目光裏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恨,又像是痛,更像是要把二十年的疑問都揉進這一眼裏。

沈清漪望著他疾馳而去的背影,腕間沉睡多年的半塊玉佩突然發燙,仿佛有團火在血脈裏燒。

東華門血浪滔天。

衛錚立在箭垛上,看著城下如蟻群般湧來的叛軍。晉王的黑旗獵獵作響,旗下那員白袍小將格外紮眼。

銀甲映雪,眉目如畫,腰間懸著的短刀竟與自己懷中的那柄形製相同。

"報!叛軍先鋒乃晉王義子蘇煥,率輕騎突襲東華門!"

衛錚瞳孔驟縮。

二十年前北境軍帳裏,那個為他熬藥縫衣的孤女蘇婉兒,臨終前攥著他的衣袖說:"衛將軍,婉兒這輩子沒求過您什麽......隻求您善待我們的孩子......"他記得那孩子眉心有顆朱砂痣,此刻卻在那白袍小將額角隱約可見。

"放箭!"

萬箭齊發的刹那,衛錚看見蘇煥突然勒馬轉向,直衝著自己而來。那雙眸子亮得驚人,像是淬了星的寒潭。

當他看清對方麵容時,喉間突然泛起鐵鏽味:這張臉,分明是二十年前那個雨夜,站在沈府門外被他錯認的"清漪"!

"爹!"蘇煥(衛雲昊)的喊聲穿透箭雨,"我是阿棄啊!"

衛錚的槍尖在空氣中劃出淒厲的弧光。這個自稱"阿棄"的年輕人竟徒手接住了他的長槍,虎口崩裂的血濺在兩人交錯的衣襟上。

"二十年前北境軍營,您救過一個被擄的孤女......她臨死前把兒子托付給您......"蘇煥(衛雲昊)的聲音混著喊殺聲,"她腕上有月牙胎記......您還記得嗎?"

衛錚的虎軀劇烈震顫。記憶如潮水翻湧。

那個雪夜,他救下的孤女確實說過自己是江南人士,卻總在月圓時望著南方流淚;她總愛把幼子藏在身後,說孩子怕生;而那孩子周歲時抓周,抓的竟是一柄小小的銀槍......

"轟!"

東華門城牆在叛軍的衝撞下轟然坍塌。

煙塵彌漫中,衛錚看見蘇煥(衛雲昊)轉身躍入敵陣,銀甲在火光中如同流星墜落。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雪夜,沈清漪也是這樣消失在風雪裏,隻留下一塊被撕成兩半的玉佩。

太廟深處,沈清漪攥著半塊玉佩跌坐在蒲團上。殿外殺聲震天,卻掩不住她胸腔裏瘋狂的心跳。

那塊自兒子被掉包後便貼身收藏的玉佩,此刻正在錦盒中發出灼人的溫度。

"太後娘娘!"老太監跌跌撞撞衝進來,"大將軍他......他帶著北境軍殺回來了!可晉王的人說......說大將軍二十年前就......"

"住口!"沈清漪厲聲打斷,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她望向殿外紛飛的戰火,恍惚看見二十年前那個血色的洞房。

太子潑在她身上的喜酒,父親撞向石柱時濺在她臉上的血,還有衛錚轉身離去時,那抹刺痛她心髒的背影。

錦盒中的玉佩突然發出清脆的裂響,一半從縫隙中滑落。沈清漪顫抖著拾起,發現斷口處竟有一道新鮮的裂痕,就像二十年前她親手將它縫進嬰兒繈褓時,被銀針戳破的那道痕。

"叮——"

殿門突然被撞開,一柄染血的短刀釘入梁柱。

白發蒼蒼的老太監踉蹌著捧來一個繈褓:"太後......太醫從亂軍中尋到個嬰孩......懷裏揣著......"

沈清漪接過繈褓,指尖觸到一塊溫熱的玉佩碎片,與她手中的斷口嚴絲合縫。

繈褓中的嬰孩麵色青紫,胸口卻有一顆朱砂痣,在血汙中豔如滴血。

"他......他腕上......"老太監顫抖著掀起嬰孩的衣袖。

沈清漪的瞳孔驟然緊縮。

月牙狀的胎記,與記憶中蘇婉兒腕間的印記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