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叛亂
千裏冰封,連護城河都結了厚厚一層的冰。即便戰馬的鐵蹄踏過冰麵,也能安然無恙。
夜幕降臨,長安城四麵升起四道細微的煙花。如潮的士兵穿越護城河,架起雲梯,爬過長安城巍峨聳立的城牆。
在夜色掩護下,叛兵虐殺守城的士兵,猶如蝗蟲過境,向內城奔襲而去。
一小隊人馬與叛軍匯合,為首之人身披軟甲,一雙舞文弄墨的手卻握起沉重的長劍。他便是為今日蟄伏已久的魯國公!
在宋贇死後,他便派人出城聯絡黨羽。他不願再久居人下,若是他的順從隻會換來嫡子英年早逝,還不如造反奪位,嚐嚐玩弄他人於股掌之間的滋味。
今夜,他要誅殺惡童,絞死毒婦,開創一片屬於宋家的新天地。
耳目眾多的世家早已收到長安城打亂的消息。與國公府休戚與共的世家直接派人加入叛軍,俯首稱臣,上表忠心。另一些左右為難、渾水摸魚的世家則派人進了皇宮。
待郭鈺來到大殿之中,已是滿殿嘈雜。
周昊身穿龍袍,端坐於龍椅之上。年少的他,臨危不亂,除了麵色略顯蒼白,與平日裏並無兩樣。
立與大殿中的大臣們竊竊私語,皇帝並未發話,外頭情況不明,誰都不願當那領頭雁。
郭鈺擠開重重人群,既未見魯國公,也不見國舅。難道他們再次結盟了?
“報!”小太監每每得到消息,便匆忙跑入殿中。尖銳的嗓音,聲聲錐心。
“叛軍已入內城!”
眾人臉色大變。叛軍攻入內城,意味長安城的城防已經土崩瓦解。內城即將淪陷,縱有再多的大內高手也無力回天。
一些文臣抱頭痛哭,悲傷之情在殿內彌漫。
“陛下,不如降了吧。這樣還能體麵些。”戶部尚書鄭銘勸道。
周昊握住龍紋扶手的手暴疊青筋。他曾無數次想過,自己不是帝王就好了。可當這日來臨,他才明白自己是多舍不得這至高無上的權力。
“長公主呢?”周昊問道。
“長公主不在此地,八成早就帶著軍隊跑了。先帝真是糊塗,將兵權交給一個女子。”鄭銘回道。
“莫要胡說八道!殿下絕不會棄陛下於不顧!”郭鈺朗聲道。
他話音剛落,便迎來一片噓聲。
“莫非你想讓陛下殉國,你才滿意嗎?”鄭銘叱道。
“閉嘴!”周昊指向鄭銘,“誰敢再提投降,朕就先讓他殉國!”
他的眸光掃過大殿,他看到了驚慌,畏懼,還有敢怒而不敢言,可這些情緒卻沒有在鄭銘麵上顯露出來。
他提起衣擺,緩步走上台階。
眾人詫然。大殿內的台階,唯有陛下和隨侍陛下左右的宦官才能踩。
他走到龍椅前,睨視著周昊。這個他們平日裏跪拜的人,在他如今的眼中,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小少年。
他出手,粗壯的手如逮小雞仔似的扣住周昊纖瘦的手臂,將周昊拽下龍椅。周昊再少年老成,終究隻是個十歲孩子。
周昊跌落於地,冕旒歪斜,狼狽至極。
“別做美夢了!大周亡了,醒醒吧!”鄭銘指向周昊,氣勢洶洶地道。
周昊死死地盯著他,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一塊肉。鄭銘是魯國公的人,所以要搶著立功呢!
“休要胡言!”郭鈺推開身前之人,也躍上台階,奔至周昊前,攔在周昊與鄭銘之間。
“這裏輪不上你插嘴。”鄭銘瞪了郭鈺一眼,伸手去抓周昊。
郭鈺伸手而擋,將老母雞護崽般把周昊死死地擋於身後:“你身為戶部尚書,犯上作亂,蠱惑人心,其心可誅!”
鄭銘麵色鐵青,咬牙切齒道:“讓所有人陪他赴死便是忠嗎?如此的忠誠,我們還做不到!”
“既行大逆不道之事,便少往自己麵上貼金,令人作嘔!”郭鈺身形單薄,但立於高台之上,猶如頂天立地。
鄭銘見口說無用,便揮拳相向。正當壯年的漢子,雖不是行伍出身,也把郭鈺打得連連後退。
周昊聽到郭鈺悶哼好幾聲,卻仍舊將他完好無損地護於身後,不禁動容。
“住手!”周昊看向殿中作壁上觀的大臣,不禁覺得頗為諷刺。樹倒猢猻散,這些人連裝上一裝都不肯。
周昊衝著滿殿的文武大臣高喊:“朕生為大周朝的人,死亦是大周朝的鬼。你們若是想走,請自便!”
郭鈺冷眼看向鄭銘,一字一頓地回著周昊:“微臣願誓死追隨陛下!”
鄭銘冷哼一聲,甩下一句“愚昧”,便大搖大擺地走了。大殿裏陸陸續續離去不少人,隻餘幾位忠君之臣。這些人皆心知肚明,大廈將傾,他們等的是死期,但他們仍舊不悔。
郭鈺將周昊扶上龍椅,為其整理衣冠,周昊再次肅然端坐。
幾位臣子分列成兩排,麵朝天子,行最後的跪拜之禮。郭鈺在隊列末尾,若是殿門再度打開,亂臣賊子誅殺的第一個人便是他。
怕嗎?他捫心自問。
也許吧,但他心底一直有個聲音不停地盤桓。他的殿下,定會趕來救他們!
……
鄭銘率領群臣聚集到前殿的廣場上。他們尋了一根長杆,上端綁上白條,眾人合力,高高地舉了起來。隻要魯國公攻破宮門,便能一眼看見他們。
東麵傳來滾滾的鐵蹄聲。領頭的是位少年,身著銀色甲胄,也月輝下浮動清寒的霜色。他在馬背上拉響了弓,銀箭快如閃電,射落了高高飄揚的白旗。
“哼!”他收起弓箭,帶領軍隊拐了個彎,向宮門方向奔去。鐵蹄聲聲,振聾發聵。
“那是聶致遠吧?”那群臣子們被少年舉動所懾,圍在一處竊竊私語。
鄭銘見眾人轉變態度,罵罵咧咧地去撿地上的白布條。箭頭已刺穿布條,深紮入磚塊之內,他這一扯拽,直接將白布條撕成兩片。
“哎,鄭大人,還是再等等吧。萬一聶將軍守住了呢。”有人猶豫起來。
鄭銘此時心裏也沒底,但仍舊不甘心地將白布條裹在木杆上,緊攥長杆。不會的,魯國公跟他透過底,絕不會失敗。隻要見到魯國公,他便要立馬舉起長杆,成為第一個投誠之人。
叛軍已來至宮門外。沉重的木樁撞擊宮門,片刻後就將宮門頂出一個縫隙。
聶致遠深吸一口氣,麵向宮門,拉滿長弓。他身後是三千精兵,但對上三萬叛軍,仍舊是杯水車薪。
宮門終於承受不住,轟然打開。
聶致遠鬆手,銀矢射向第一個衝入之人,可恨魯國公狡猾至極,躲在叛軍後頭,待眾軍殺入後才悠悠而至。
聶致遠又發一箭,猶如穿糖葫蘆般,將幾人穿作一處。他並未停歇,而是從箭筒裏麵取出好幾支羽箭,一箭多發,帶走數人。
幾人的折損並不能阻斷叛軍的攻勢。他們猶如浪潮滔滔,即便一浪撲了,還有下一浪接上。
聶致遠收起箭。敵人近在咫尺,弓箭已經傷不了他們了。他拔劍出鞘,一馬當先地衝入叛軍之中。
他以一人之力,硬是周遭畫出一個空圈。叛軍隻要再進一步,便是跌入死門。
“聶家小兒,束手就擒吧!”魯國公揮舞長劍,在軍隊後頭高喊。
話音剛落,流箭擦耳而過。他一摸,滿手的鮮血,慌得俯身趴於馬背之上。他悄然地抬首,發現屋頂上竟然臥著弓箭手,正虎視眈眈地瞄向他,心底不由地暗罵。
“護駕,護駕!”魯國公一手捂頭,一手抱著馬脖子。叛軍簇擁著他向遠處撤退,遠離了弓箭手射程。
聶致遠手下皆是驍勇善戰之輩,若不是魯國公人多勢眾,他定能逆轉乾坤。
當聶致遠麾下的三千士兵隻餘下三十人時,魯國公手中還剩一萬出頭的叛軍。層疊的叛軍包圍這三十人,逐漸收攏,逼得他們無處可退。
三十血人將後背留給彼此,手舉刀劍,眼裏隻餘眼前敵人。今夜,他們為大周而奮戰,為百姓而拚殺!
聶致遠手臂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渾身上下被鮮血浸染,順著銀甲滴淌。
許是失血過多,他有些眩暈,但依舊咬住下唇強逼自己清醒。他們三千勇士,殲滅將近兩萬叛軍,已經不辱使命了。他們,要堅持不住了……
他仰首,一輪殘月掛於天際。手中隨他征戰沙場的長劍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悲愴之情,亦長鳴不止。
他拭去從眼窩沁出的血珠,再次握緊長劍。
殿下,你的家族,你的國家,由微臣來守護!
魯國公緩慢走至隊伍前頭。麵對慘重傷亡,他怒火中燒。好在,聶致遠隻剩三十人了。隻要控製了長安城,再加上城外的援兵,他定能成就千秋霸業!
“殺光他們!重重有賞!”魯國公揮劍叫囂。
叛軍們高聲應和,奮力爭奪功勳。
三十人麵對密不透風的刀光劍影,步步而退,最終隻能後背相抵,竭力廝殺。
有一人中劍了,鮮血洇濕了整個胸口。手中之劍脫手,叛軍一擁而上,將他紮成篩子。
又有一人腹部受傷,下一瞬便被奪去手中之劍。他絕望地閉上雙目,直接被叛軍斬首。幾個叛軍各攥一縷頭發,爭奪頭顱。
聶致遠目眥盡裂,一劍砍下搶頭顱叛軍的手臂。
這些皆是他的兄弟,舍身求法,為國捐軀,怎能如此羞辱!
“聶大人,我要堅持不住了……”聶致遠身側的一人低聲道。
“再堅持會。”聶致遠手上力氣漸失,手不由自主地抽搐,他也燈盡油幹了。
“希望來生,能見到大周物阜民安,國運昌盛!”那人咧嘴笑道。
“一定!”聶致遠踹翻身前的敵人,一撇首,卻見那人已被數把利刃貫穿。圓瞪的烏眸望向空中殘月,唇角笑意未褪。
“啊!”聶致遠撕心裂肺地大喊。我答應你們,定當守護住大周的一片清寧!